白露見鋪墊得差不多了,深深吸了口氣,細蔥根似的手指輕輕抹了一下眼角,彷彿收斂好了自己一時失控的情緒,乾巴巴地扯出一個笑,轉身背對著書桌,“不好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今天看見我來,心理有負擔,萬一影響了學習怎麼辦?小薇,那你好好學習,我先出去幫姑姑做飯了,今天中午有你喜歡吃的清蒸鱸魚,一會兒記得可要多吃點啊。”
說完就腳步匆匆的往房門處走,張雨薇總覺得自己從表姐的背影上看出了幾分狼狽。
短短几步路的時間裡,張雨薇想了很多。
她想到一向強勢的表姐突然表露出來的軟弱,她想到這些年表姐雖然確實從她這裡或哄或騙拿走了不少零花錢,可實際上對方自己也從來沒有亂花銷過甚麼。
她還看到表姐的衣服褲子窮酸到一點也不像她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大學生。
就連上大學期間,表姐都沒放縱自己享受生活,是不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身後沒有隨時可以尋求依靠和庇護的父母?
“表姐,你等等!”
雖然很想要A家新出的機器人零件,還為此打了一個月的腹稿想出了自認天衣無縫絕無破綻的謊話等待今日輸入......
一分鐘後,白露心滿意足地從小表妹房間裡出來,笑容明媚地去廚房幫姑姑打下手。
當然,她所謂的打下手,就是左手一把蒲扇右手一雙筷子,在想要吃鍋裡某樣食物的時候就使勁搖蒲扇找存在感。
於熱氣燻騰中感受到涼意的白菊芳自然會樂呵呵地挑揀出最好吃的那部分讓白露幫忙嘗味兒,然後毫無例外都會收到侄女換著花樣的誇讚。
中午飯點的時候,姑父滿身大汗的回來了。
看見白露在,他還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了扯著汗溼衣裳前襟扇風的手,憨厚地笑了笑:“露露回來了?最近天氣有些熱,你在學校熱不熱啊?”
白露乖巧地應了幾句,等到上了飯桌,主動用尚且乾淨的筷子幫姑父夾了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魚肉:“姑父工作辛苦了,這可是你最喜歡吃的菜,姑姑費了不少心思,你快嚐嚐有哪裡不一樣。”
還感動於表姐原來是隻脆弱小刺蝟的張雨薇看了看魚,又看了看滿臉感動吃了連連誇讚的爸爸,再看看坐在自己爸媽中間左右張羅的表姐,發現事情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不是說鱸魚是她喜歡吃的菜嗎?
為甚麼現在表姐又說是爸爸喜歡的?
想想從小到大被表姐騙過的那些歷史,張雨薇漸漸石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被騙了。
察覺到小表妹懷疑的小眼神兒,白露抽空抬頭衝她眨了眨左眼,遞了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微笑。
這熟悉的戲謔中帶著得意的笑,猶如晴天霹靂,哐一下砸到了張雨薇頭頂!
又雙叒叕被騙了!!!
*
從姑姑家出來的路上,白露十分古道熱腸地去看望了前閨蜜。
某商場門口,穿著布偶熊衣服坐在角落臺階上吃盒飯的女孩看見拿著手機一邊自拍一邊靠近她的白露,被熱出兩團紅暈的臉頓時一沉。
白露讓手機鏡頭對著自己的半張臉,同時朝旁邊的人打招呼:“嗨悅悅,我又來看你啦!喲,現在都快三點了,才吃午飯啊?讓我看看你今天吃的甚麼,好像很好吃的樣子耶。”
女孩對此只有一個字:“滾!”
白露不以為然,依舊用婊裡婊氣的灣灣腔說:“哎呀不要這個樣子了啦,好歹我們也好過一場,看見你這個樣子,人家的心也好痛痛~”
女孩露出被噁心到想吐的表情,想立馬離開這裡,卻又不得不繼續留下,因為她的兼職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為了順利拿到工資,女孩不得不咬牙切齒地埋頭繼續吃飯,把每一粒米都當作旁邊自顧自表演的白露。
拍完了,白露立刻收起剛才過分誇張的神態,拍拍屁股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對女孩擺擺手:“吃飯的時候就彆氣得太狠啦,會消化不好,我這也是在教你儘快適應平民生活嘛,不謝,回頭見~”
徒留坐在原地被氣得雙手發抖的女孩死死瞪著她遠去的背影。
路上檢查了一下拍攝的短影片,確定全程都只有自己的小半張臉出鏡,前閨蜜也只有一個簡短至極且不甚清晰的“滾”字,白露滿意地點選傳送,很快就收到了對方滿足的微笑以及一個盡在不言中的轉賬。
晚上,打扮一番後又去跟富二代男友媽媽談了一筆生意,多日來僵持不下的最終方案被敲定下來。
“阿姨,這裡呢是贈送並承諾永不收回的合同,麻煩您也看一看,如果沒問題的話還請籤一下字。”窗明几淨的咖啡廳角落,白露笑意盈盈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合同雙手遞過去。
接觸的這段時間已經沒少被氣到表情失控的貴婦人不得不承認,自己到底還是低估了兒子這回死心塌地要娶的這個女人。
這廝還真是能無恥到次次重新整理她的認知啊!
臉皮抽抽了幾下,貴婦人深吸一口氣,不停勸自己:彆氣彆氣,窮人就是這樣,沒素質!無恥!不要臉!
不想繼續跟白露有任何多餘牽扯的貴婦人一把拽過合同,想展現豪氣看也不看就直接簽字,內心裡卻又止不住的擔心,怕這個過分無恥難纏的女人真會在合同裡設陷阱。
所以貴婦人又不得不憋著一口氣認真把合同條款看了一遍。
好在合同也很簡單,並沒有甚麼含糊不清的地方,貴婦人鬆了口氣,果斷簽字,然後把合同一推,抬手示意對方履行該做的事。
白露開心地比了個OK的手勢,掏出手機就給男友打電話,電話接通,不等對面的人說甚麼,就聲音嬌軟地說:“展袈,上次我說你媽媽找我的事是騙你的,也就你個傻白甜真以為現實跟演電視一樣,我其實就是想跟你分手。”
“為甚麼啊?還能因為甚麼,當然是因為你給不了我想要的啊。是,你是富二代,你家有錢,可這些跟你有甚麼關係?”
“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有能力有本事有擔當,就算遇到狂風暴雨也能撐起一片天,能給我足夠安全感的男人,而不是一個成天帶我看星星看月亮聊天文聊宇宙,除了空談還是空談,只活在自己童話夢裡的幼稚男孩。”
用最溫軟的聲音說完最扎心的話,掛了電話,白露並不關心電話對面的人會怎麼樣,而是拿著合同以及不記名銀/行/卡準備趕緊找個ATM機查裡面的錢。
分之前各種嫌棄,可等到真分了,眼看著自己兒子被對方毫不猶豫地丟掉,貴婦人還是忍不住心梗,在她急著離開前脫口道:“白小姐,你難道對我兒子就一點真心都沒有?展袈難道就真的那麼入不了你的眼?”
白露詫異,回頭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番,而後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先問一句:“阿姨是還想要我接下來痛哭流涕式的服務?”
手指頭在空中捻了捻,示意增加服務是要再收費的。
貴婦人抽了抽眼角,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就打發小狗兒似的揮揮手讓她趕緊走。
白露笑出一口糯米白牙,特真誠地說:“其實我還挺喜歡你兒子天文學家夢想的,阿姨,您真不考慮年輕人的夢想自由啊?”
一直在努力保持形象的貴婦人再也忍不住這個剛踐踏了自己兒子夢想,拿完錢卻回頭又說這種話的女人,抬手指大門怒喝:“你走!”
世界有多遠你就給我滾多遠!!!
白露乖順地滾了。
她其實還有一句話想說的,就是怕說出來把阿姨氣進醫院。
她確實挺喜歡這個男朋友的,又傻又甜又腰好,還特別喜歡拉著她在山頂別墅的天文臺做,真是一個特別的男孩紙,所以她會記他一輩子的。
畢竟她即將擁有的人生中第一套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房子,屬於她一個人的家,這裡面可少不了男朋友的功勞。
噢,不能說男朋友了,得說前-男友。
想到明天就能去買下早就看中的那套房,白露興奮得睡不著。
要是還沒分手,這時候最適合召喚男朋友來睡覺了,可惜今天分得太乾脆,都沒來得及打個分手P。
倒杯紅酒,放點兒音樂,真空穿絲綢吊帶睡裙的白露閉著眼在客廳跳舞。不用想象甚麼華麗的舞會英俊的王子,只要想想卡里的餘額,她就能美得飄飄欲仙。
突兀地,“叮——”的一聲,一道悠揚婉轉地流氓口哨在耳邊響起:[咻~喲,跳著舞的說?心情還多美的哈。]
標準的四川話讓沉浸在美好滋味中的白露一愣,睜開眼轉著圈地逡巡著家裡的一切。
因為是單身公寓,就連臥室都是開放式的,浴室就在旁邊用透明玻璃隔開,根本談不上視線阻隔,更不可能藏人。
[你個瓜皮(傻子),憋找了,勞資在你龜兒的靈魂裡頭。]
白露臉色微變,卻沒有真的相信,而是一邊不動聲色地在房間裡走動,一邊問:“你是誰?為甚麼會在這裡?”
聲音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好嘛好嘛,還有個自我介紹的嘛,搞忘瓜了,等一哈兒]
等了一會兒,果然,這道聲音變成了假模假樣的川/普腔:[白露小姐你好,我他媽就是你接下來要繫結的缺德系統。至於為啥子我會在這點兒?呵呵,百因必有果,你的報應就是我:)]
找遍整個家裡沒發現有外人,而這道聲音又始終在自己腦海中格外清晰,連在她走動時傳入的方向都沒有任何改變。
白露這下子真的笑不出來了,端著高腳酒杯的手都抖了起來:“到底是誰在裝神弄鬼?欺負我一個女孩子好意思嗎?”
系統本就不多的耐心徹底耗盡,恢復四川話口音罵罵咧咧:[還尼瑪欺負女孩子,你以為個個女娃兒都能有你啷個兇?尼瑪缺德缺成這個樣兒,把人橫七豎八坑了十多個平行世界,十幾個輪迴轉世的,啷個都躲不脫你個瘟神,快點兒快點兒,上車出發了!]
示弱不成還要再想辦法,卻沒等白露再說話,一道電流就猛然躥出,白露只感覺眼前一黑,再睜眼時,自己已經坐在打著眩目搖頭燈的酒吧高腳椅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