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
從一開始, 他就是因為林非。
從他們相遇開始，他的主動就只是為了阻止她和林非接觸。
因為她最先喜歡的是林非，因為他看出了她那時興趣在林非身上, 所以他才會主動接近她, 陪她說話陪她玩, 好阻止她靠近林非。
也所以, 當她離開季家，離開了林非身邊, 無法再靠近林非時，季樂魚也自然不會再搭理她。
所以他從不主動聯絡自己, 也從不主動挑起話題, 更不關心她遇到了甚麼, 發生了甚麼。
他只是不想讓她靠近林非，從始至終，都只是為了這個, 僅此而已！
秦嫣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為了這種理由做出這種事。
還一做就是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 季樂魚就掛著這幅假面，偽裝著和她相處著每一分鐘。
他怎麼能做到呢？
他簡直是世上最厲害的演員，簡直比她更像演員。
秦嫣捂住臉, 在這一剎哭了出來。
她的初戀純潔且純粹, 卻在這一霎，碎的乾乾淨淨。
季樂魚根本不喜歡她, 不僅不喜歡她, 連那些她曾經珍惜的溫柔都是假的。
都只是他用來阻止她靠近林非的工具。
他從來沒有真的在乎過她。
甚至從來, 她都不瞭解他。
她拿起手機, 給季樂魚發微通道：【明天下午兩點，你有事嗎？我有話和你說。】
季樂魚看著她這訊息，心道她不會是打算和他表白吧？
【沒甚麼其他事。】季樂魚答應道：【哪裡見？】
他趴在桌上，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他也不明白為甚麼秦嫣會喜歡他？
不過喜歡這種事情，有時候好像確實很簡單。
比如有些人喜歡他，是喜歡他長得好看。
有些人喜歡他，是喜歡他成績好。
有些人喜歡他，只是單純的喜歡他有錢。
秦嫣喜歡他，也自然有她的理由。
怎麼說呢？
到底認識了這麼多年，即使他對秦嫣沒甚麼感覺，也不覺得和她有甚麼深厚的情誼。
但是也十年了，她的姐姐又和林洛清是朋友，本質上，她還是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樣的。
像一個沒那麼熟，但是又已經習慣了她存在的朋友。
季樂魚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喜歡她。
但是也確實沒想過要傷害她。
雖然，他接近她的動機，一直都不單純。
希望她能沒那麼喜歡自己吧，季樂魚想。
秦嫣花了一晚上平復了自己的心情，在第二天的時候，換了新的連衣裙，戴了項鍊和手鍊，化了薄薄的淡妝，打扮優雅的出了門。
她沒有和孫夢說她發現的真相。
她到底還是喜歡季樂魚的，所以不想季樂魚在別人心裡，是一個虛偽狡詐的人，儘管，他或許真的是這樣的人。
秦嫣上了車，讓司機把她放在了約定的地點。
這是她很喜歡的一家下午茶店，她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來過幾次，也想過，如果她表白成功，就可以帶季樂魚來這裡。
而現在，她確實帶季樂魚來了這裡，只是她的表白也註定不會成功了。
秦嫣進了自己常去的包廂，放下包，脫了防曬衫，坐在椅子上，點了下午茶和糕點。
她昨天才哭過，但是好在一晚過去，她的雙眼也沒有再像昨晚那樣腫得明顯，再加上出門時畫了眼影，已經看不出來了。
秦嫣拿出鏡子照了照，確定自己今天確實很漂亮。
那就好，她笑了起來，託著腮等著季樂魚的到來。
季樂魚到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
他跟著服務員進了包廂，看到秦嫣的時候，稍稍驚了一下。
她打扮的很漂亮，甚至太漂亮，如果說季樂魚曾經在班級畢業聚會想的官宣的人會是甚麼，那就是秦嫣這個樣子。
明豔照人，光彩四射，遠遠的坐著，便蓬蓽生輝，令人見之忘俗。
他愈發肯定了秦嫣的來意，坐在了她對面，想著一會兒該怎麼拒絕她。
“點點東西吧。”秦嫣笑道。
季樂魚看著選單，點了杯飲料和甜點，等著她說話。
然而秦嫣沒有著急說話，一直等到季樂魚點的東西上來。
她才輕輕喝了一口飲料，和他道，“嚐嚐。”
季樂魚很配合的喝了一口，點評道：“還不錯。”
秦嫣笑了，她說，“我也很喜歡，所以我才和你約在這裡。”
她看著他，季樂魚長得漂亮又矜貴，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很淺，襯得他清澈澄潔，偏偏他又生了一雙鳳眼，眼尾上挑，挑出了幾驕傲與少年意氣。
誰會不喜歡這樣的人呢？
他天生就生的好看，又聰明溫柔，仿似是按照你心裡希望的模樣而存在，讓人不自覺就傾心於他。
她從小就和這樣的他一起長大，注意他，喜歡他，也自然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情。
“雖然你昨天和我說了你不打算談戀愛，但是有件事情，我還是想告訴你。”
季樂魚暗道果然如此。
“你說。”他溫聲道。
“我喜歡你。”秦嫣說得很輕，語調輕柔的像是一片落花。
季樂魚早已經做好了要被他表白的準備，卻在這一剎，意外的覺得她好像有些過於平靜。
他也是被人表白過的，見過對方的緊張與羞澀，以至於秦嫣現在這一句輕飄飄的“我喜歡你”，語氣間的柔軟的近乎流水逝去，讓他有些無端的錯愕。
“抱歉。”他緩緩回答她道。
秦嫣點頭，“我知道。”
她說，“你如果喜歡我，昨天也不會說那樣的話，所以我很清楚，你不喜歡我。”
“但我希望我們以後還可以是朋友。”季樂魚道。
秦嫣聞言，有些驚訝。
她還以為，他會藉此和她說，以後不要再見面了，這樣，她就再也不用出現在他家，出現在林非面前。
她看著季樂魚，問他，“真的？”
季樂魚點頭，“嗯。”
“為甚麼？”秦嫣疑惑。
他敷衍了她這麼多年，他並不喜歡她，他對她的所有溫柔都只不過是假的，是裝出來的，又為甚麼要在這個時候提出他們可以繼續做朋友呢？
季樂魚沒想到她會這麼問。
“你不想和我繼續做朋友嗎？”
“我們是朋友嗎？”秦嫣迷茫道。
她昨晚想了一晚，也想不出來季樂魚到底怎麼看她。
一個誤入的侵入者？
一個想要掠奪林非的外來人？
還是一個令人討厭的，需要花時間去虛與委蛇的討厭鬼？
只要一想到過去的那一千多天，她見到季樂魚的時候興高采烈，季樂魚卻或許厭煩著她，她就難受的幾乎不知所措。
他們真的是朋友嗎？
秦嫣以前覺得當然是，可現在，她卻不敢這麼肯定。
“當然。”季樂魚替她肯定道。
不管他們是因為甚麼認識，但他們到底相識這麼多年，她的姐姐和他的嬸嬸是朋友，兩人關係很好，這也奠定了，只要秦嫵不背叛林洛清，他就永遠不會厭惡秦嫣。
他只是沒有那麼喜歡她，可這世上，本身他喜歡的，也就只是季嶼霄、林洛清、林非和他逝去的父母罷了。
“你不想和我繼續做朋友了嗎？”季樂魚問她道。
秦嫣看著他，沒有說話。
“可這樣的話，你姐姐和我爸爸發現了，會疑惑的吧？”
秦嫣聽著他這話，攪拌果茶的手停了下來。
她昨晚想了一晚上沒有想明白的問題在這一刻，終於獲得了答案。
最後一塊拼圖拼湊成功，一切的故事形狀都拼湊了起來。
為甚麼季樂魚明明不喜歡她，卻還要在她面前裝這麼久？
為甚麼他不直接告訴她，為甚麼他不趕她離開？
因為林洛清。
因為她是秦嫵的妹妹。
因為林洛清和她姐姐是朋友。
他尊重他爸爸，所以林洛清敞開大門歡迎她的到來，他就自然不會把她趕出去。
也所以她姐姐和林洛清一天是朋友，他就一天不會卸下自己的偽裝，讓林洛清在面對她姐姐的時候尷尬。
他只是在顧慮他爸爸的面子，不讓他爸爸本有的社交因為他而產生變化。
秦嫣的眼淚落在了杯子裡。
她想，如果她是季樂魚的親人，一定會很幸福。
他那時候才多大啊，就會顧慮到這些。
會為了林洛清而不趕走她。
又會因為林非，而掛上虛偽的溫柔，好阻止自己對林非的靠近。
那天，他們一起吃飯的那天。
季樂魚專門換了位置，坐到了自己對面，也大概是如此吧。
季嶼霄讓她坐在了他身邊，林非的對面。
季樂魚不滿意這個結果，可他尊重季嶼霄，所以他不會開口讓她重新坐到另一個位置。
――他不會讓自己的父親為難。
所以他選擇自己藉著端菜的時機，和林非換了位子。
他永遠不允許別人靠近林非。
可他永遠又尊重照顧著自己的家人。
他明明是個虛偽狡詐、詭計多端的人，可是卻又偏偏也有著自己真心以待，不願意委屈的人。
只是那個人不是她罷了。
如果她不是季樂魚的愛慕者多好，如果她只是他的朋友，那她根本不會發現這些，她只需要享受他虛偽的溫柔。
甚至如果她是他的家人，她做甚麼都對，她做甚麼，季樂魚都會站在她這邊。
可偏偏，她喜歡上了他。
她又看清了他的面目。
她明明應該恨他，卻也恨不下去。
她要是甚麼都不知道，那就好了。
秦嫣輕輕的張開嘴，緩解著胸口的壓抑。
突然，她的面前多了一張紙。
“抱歉。”她聽到了季樂魚輕柔的聲音。
秦嫣抬頭看他，季樂魚眼神真摯。
“抱歉甚麼？”她問他。
季樂魚把紙放在了她面前，平靜道，“抱歉我無法喜歡你。”
“就只是這個嗎？”
不然呢？季樂魚心道。
秦嫣看著他眼裡一閃而過的迷茫，心道，他可真是殘忍。
這麼多年了，他騙了她這麼久，竟然連一句抱歉，都沒有說。
“十年了。”秦嫣直視著他的眼睛，“三千多個日夜，你就不會覺得愧疚，不想和我說一句抱歉嗎？”
季樂魚瞬間心臟收緊，他的眼裡沒有任何變化，面上看不出一絲的異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秦嫣的心態變了。
“甚麼意思？”他輕聲道。
秦嫣看著他這一副明知故問的意思，緩緩笑了起來。
他一定以為自己還和之前一樣，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沒看透。
也是，之前的她從來沒往那方面想，即使有時候覺得不對，也都在過去後拋之腦後。
她向來擅長替季樂魚開脫。
他不主動聯絡自己，是因為如他所說，怕打擾到她拍戲。
他從不約她出去玩，是因為她的時間不一定和他對得上，誰讓她除了學生還是演員。
至於季樂魚不給她主動發微信，她也覺得那是他太直了，沒有這種意識。
她向來很會替季樂魚找藉口，畢竟，每當她見到他，他都是那麼溫柔，看起來貼心又讓人心動。
“是林非不會給其他人畫畫，還是你不讓他給其他人畫？”她看著他，緩緩的開口道。
“是我每次去的時候，他都在看書，還是因為我去了，他必須在看書？”
“是我貿然去找他，會打擾他，還是你根本不想我去，哪怕林非並不介意這一秒兩秒的打擾？”
“是他忙，總是在忙，每次都在忙，還是他必須在忙，只要我去，甚至任何其他人去，他都只能在忙？！”
季樂魚的眼神慢慢變得晦暗起來。
他盯著他，琥珀色的瞳孔在這一剎，仿似凝了霜。
秦嫣看著他的眼神變化，一字一字，擲地有聲，“你是不想談戀愛，不想結婚，還是不想和林非以外的人談戀愛，不想和他以外的人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