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季樂魚分析過，為甚麼這件事直到現在才慢慢浮出水面，之前他和林非在季氏實習的時候，卻沒有這方面的問題。
他幾乎是瞬間就有了答案――因為那是季氏。
是他的主場，他和林非一去，別人就知道他們身份不一般，所以沒有人會在明知道林非不喜歡人際交往後，還強求他加自己的微信。
但是現在不一樣，現在林非不再是季氏小太子，是和對方平等的合作方董事長。
對方有資格提出，而林非也有了責任，也自然無法我行我素的拒絕。
這就是社會，這就是身處社會的身不由己。
季樂魚能理解，但也因為理解，他很清楚的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未來，林非會有越來越多的事情不能按照自己的本身性格去做。
他會有更多的身不由己，而那些本只屬於自己的領土，也會一點點被蠶食。
很快，他的猜想就得到了驗證，就像每一個公司的負責人一樣，林非開始需要去參加酒會，就和其他人吃飯，去在飯桌上商談著合作的事情。
越來越多的人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他就像騰雲而上的蛟龍，遊刃有餘的遊弋於自己的領域，金光奪目，熠熠生輝，即使不靠近，也能感受到他的耀眼。
季樂魚笑著看著一個個陌生的或年輕或有些年級或男或女或美或醜的公司負責人接近他，和他談著工作上的事情，新增著他的微信，說著有機會合作。
這些人有的是真的仰慕他的才華，可也有些，只是貪慕他的容顏，一雙眼望著他，似是黏了膠水，怎麼也移不開。
“林總明天有空嗎？我想請您吃個飯。”年輕漂亮的女老闆笑盈盈的。
林非拒絕道，“沒空。”
“那林總甚麼時候有時間呢？”她撩了撩頭髮，性感嫵媚，“我對您公司的產品，頗感興趣呢。”
施旗看著她這攻勢，笑了起來，禮貌的上前和她搭著話，想將話題攬過來，只可惜對方明顯心思都在林非身上，即使一邊回答著施旗的問題，眼神也時不時飄向林非身上。
她熱情大方，明豔自信，絲毫不避諱自己的欣賞和目的。
林非轉身，準備離開。
季樂魚卻攔住了他，傾身湊近他的耳邊，似是和他低語一般，只是他並沒有說話，而是直接的故意的在林非的耳側親了一下。
“不好意思。”季樂魚笑了起來，“林總近期應該是沒甚麼時間的。”
說完，他拉著林非向一旁走去。
正密切注意著林非的女人愣了愣，轉頭看向還沒來得及離開的施旗。
施旗的臉上是禮貌的笑容，“抱歉了孫總，看來我們沒有機會合作了。”
“等等。”女人叫住了他，“你們公司這季總和林總是甚麼關係？”
“您覺得是甚麼關係呢？”施旗反問道。
孫總沒有說話。
施旗也沒有多說，離開去了別的地方。
季樂魚拉著林非走了幾步，就變成了林非摟著他。
今天想見的人已經見到了，林非也無意多留，帶著他離開了酒會，朝外走去。
晚風吹過，季樂魚的心裡的燥熱稍稍消散了一些。
他喝了點紅酒，不是很想坐車，便和林非沿著馬路往回走去。
“給。”林非拿出自己的手機，遞到了他的面前。
季樂魚有些疑惑，“幹嘛？”
“我把一些不重要的客戶的聯絡方式都移了出去，讓施旗負責和他們聯絡。”
“你單方面刪了他們？”季樂魚驚訝，“那他們能高興嗎？”
“我在移出去和他們解釋過。”林非道，“說是這個號碼不常用，所以他們沒甚麼意見。”
季樂魚這才安心。
他拿過林非的手機看了一眼，果然，許多他之前看到的聯絡人都已經不在通訊錄了。
而僅存的聊天記錄，也全都是工作內容。
“我沒想插手你工作的。”季樂魚輕聲道。
林非這樣的人，做甚麼都認真用心，有自己的目標。
他既然選擇了創業，就必然想獲得成功，也因此，他快速的適應著自己身份的轉變，調整著自己的心態，允許自己結交一個又一個的合作商。
他大踏步的向前走去，而他，卻還停在原地，固守著自己的自私與佔有慾，拖著他的後腿。
他或許，真的不適合陪林非一起創業。
季樂魚停下了腳步，默默想到。
他正想著，卻感覺自己被擁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胡說甚麼。”林非溫聲道，“沒有你的插手，哪有現在的FLY，甚至FLY的名字都是你起的，我們是一起的，你自然要插手我的工作。”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季樂魚靠在他懷疑，語氣低柔，“就像今天，就像剛剛，我無形中就讓公司損失了一個潛在客戶。”
“沒有哪個公司會因為喪失某一個客戶而垮掉，如果有，那也只是它本來就命數已盡。”
“我之所以選擇創業，為的就是你也好，爸爸他們也罷，都能在未來也依然擁有話語權，能想做甚麼就去做甚麼，這是我做一切的動力和目標。如果因為我的選擇，讓你連任性的權利都沒有，那我寧願放棄這個公司，陪你一起去季氏，至少在季氏，你永遠都是集團的小太子。”
季樂魚被他這話給逗笑了。
“小太子又怎麼樣？小太子不也得乖乖實習，按時寫工作總結。”
林非摸了摸他的頭髮，“沒關係，那我們公司，你不用寫工作總結。”
季樂魚眼裡的笑意默默加深。
他抬起頭，脈脈注視著林非。
林非抬手撫過他的側臉，好聲道，“更何況，剛剛如果不是你故意攔著，我已經走了，也自然不會再有後續了。”
“那可不一定。”季樂魚笑道，“說不定她會追著你繼續和你攀談呢？”
“所以我男朋友這不就主動站了出來，幫我擋住了嗎？”
林非低頭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謝謝我貼心可愛的男朋友。”
季樂魚沒想到他三言兩語之間，竟然把自己的任性變成了對他的幫助，心裡又開心又甜蜜。
世上怎麼能有這麼會哄人的人呢？
要麼說他從小到大都離不開林非，這就是換誰誰也離不開吧。
不過還好，他先遇到了林非，他先霸佔了林非的每一天每一秒，心裡的每一寸地方。
所以，他只屬於他。
“那你怎麼謝我？”季樂魚得意道。
林非摟著他的腰，蹭了蹭他的額頭，在他的唇上親了一下，溫聲道，“哥哥揹你，好嗎？”
季樂魚忙不迭點頭，眼裡是藏不住的歡喜。
他轉身走到了林非身後，跳了上去。
林非揹著他，緩緩的往前走去，他能聽到季樂魚低低的孩子氣的笑聲。
他想，這就好，他高興就好。
沒有一個公司會因為丟失一個客戶而垮掉，但他會因為季樂魚丟失了快樂而心疼。
他轉身蹭了蹭季樂魚的臉頰，季樂魚抱著他的脖頸親著他的唇，黏糊糊的和他撒嬌。
月色朦朧，他們緩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燈光拉長他們的影子，渾然一體，仿似一個人。
季樂魚看著地上的影子，貼緊了林非。
他小心翼翼的在林非的脖頸處親了親，開心的哼著歌，晃著腿，趴在他的肩上。
幾天後，新的合同簽約在即，林非、季樂魚和江景碩帶著產品去了和對方約定的酒店，施旗作為林非的助理也一併跟了過去。
“你程式碼寫完了嗎？”江景碩好不容易忙完，這會兒看到季樂魚，忍不住調侃他道。
季樂魚嫌棄的瞥了他一眼，“你行你上啊。”
江景碩：……那他還真不行。
也虧得季樂魚跟著林非一起加入了，不然，就季樂魚這水平，他們還真的不一定能找到第二個。
“您請，您請。”江景碩彎腰，伸手指向電梯。
季樂魚哼了聲，和林非一起走了進去。
這次的合同之前就談得差不多了，這一次也主要是就一些細節進行商談。
季樂魚對這種事情不太懂，也不插嘴，只坐在林非身邊安靜吃飯。
林非向來話少高冷，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江景碩在說，施旗作為補充，只有涉及到專業知識和一些固定話題，林非才會不緊不慢的開口，語氣淡漠，氣場強大。
趙路聽著他簡潔有力的話語，也愈發對他欣賞起來。
這幾年做人工智慧產品的人不少，但是沒有一個是像FLY這樣，擁有最多的功能，最合適的價格，價效比高的離譜。
而這，卻還只是他們的第一個產品，還只是他們的開始。
肉眼可見，這個公司會在未來吃下多大的蛋糕，而他們的負責人林非，更是會在未來擁有不可估量的身價。
投資要趁早，他既然已經挖掘到了寶藏，那就理所當然的應該儘早佔有這塊寶藏。
“林總真是年輕有為，不知道有沒有心儀之人？”趙路笑道。
他有個女兒，年輕漂亮，正好也是二十多歲，倒是可以湊一樁美好姻緣。
季樂魚聞言，稍稍停下筷子，抬眸看向對面的人。
他剛看過去，就感到林非拉起了自己的手。
季樂魚轉頭，林非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燈光下光芒閃爍，“這是我男朋友。”
趙路有些驚訝，臉上的笑容勉強，“這樣啊。”
他沒有順勢說甚麼祝福的話，只是看了季樂魚一眼，心道學生時代的愛情，單純，美好，卻也不堪一擊。
當林非越走越高，見到的人越來越多，需求也越來越多時，學生時代的愛情，就會變成他的拖累。
他見過太多創業初期親親密密的戀人，在後來走向分手。
一地雞毛，連過去的那份美好都徹底變成了不願回首的後悔。
所以，他並不放在心上。
只是男朋友罷了，就是結婚了都有離婚的，更何況只是男朋友呢。
季樂魚聽著林非的話，笑了起來，轉頭看向趙路，故意道，“嗯。”
趙路就也笑了，客氣虛偽，就仿似渾然不在乎一般。
季樂魚不由得握緊了林非的手，心裡的煩躁順著血液流淌。
是了，他感受著林非手指間戒指的存在，有些事情後知後覺的被他反應了過來，林非一直都帶著戒指，從來都沒有摘下。
酒會、飯局、每一次商業交談，他永遠不掩飾自己手上的戒指，可是，卻還是有人自顧自的當做沒看見。
明明他已經在無名指上戴上了戒指，明明他就坐在林非旁邊，明明林非一晚上都在照顧他，幫他擋酒替他夾菜，可是，他們卻還是惦記著他。
一個又一個，一群又一群，就像自己一樣，貪婪而醜陋的注視著他，妄想和他在一起，妄想把他佔為己有。
真令人討厭！
“小魚。”突然間，季樂魚聽到了林非的聲音，他轉過頭，林非幫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了他的碟子裡，語氣溫柔，“吃飯。”
季樂魚如夢初醒，他鬆開手，卻看到林非冷白色的手上，被他抓出了一圈深紅色的印記。
就像是疤痕一般。
怎麼會這樣？
季樂魚想，他甚麼時候用了這麼大的力氣？
他明明沒想用勁兒的，就像，他明明不想在林非的工作中計較太多的。
林非已經很辛苦了，他不應該再給他增加額外的負擔。
不能總是任性的任由自己的佔有慾作祟，擾亂他的工作。
他怎麼能在這種事情上，一次又一次的放任自己的佔有慾呢？
季樂魚慢慢地吃完林非夾給他的排骨，輕聲湊近他道，“我去趟衛生間。”
“我陪你。”林非說著，握住了他的手。
“不用。”季樂魚笑著衝他眨了下眼，抽出來自己的手，“你們先談，我很快就回來。”
他站起身，轉身出了包廂的門。
也就在出門的那一剎，他的臉色立時冷了下來。
季樂魚進了衛生間，站在洗手池前，一遍遍洗著自己的手。
洗著洗著，他的眼前再次浮現出林非那被自己捏出紅痕的手。
他到底用了多少力氣？
可林非卻一聲也沒有吭。
他也只是肉體凡胎，也會疼的。
季樂魚正洗著手，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笑聲。
笑聲很輕，似是有幾分嘲諷，卻又似是隻是單純的覺得好笑。
他轉過頭，是趙路。
“出來接個電話，正好想來衛生間一趟，一進來，正巧就看到了季總你。”趙路率先開口道，“說起來，季總今天的話很少嘛，要不是剛剛林總說你是他男朋友，我都快忘記季總你也在了。”
季樂魚微笑，“有事？”
“也沒甚麼事，只是有些驚訝林總竟然喜歡你這樣的型別。”趙路走近他，仔細端詳著他，“你長得確實不錯，但是長得漂亮的人太多了，他現在喜歡你，未來卻不見得還會喜歡。”
“你嫉妒。”季樂魚的話語輕柔。
趙路再次笑了起來，似是聽到甚麼可笑的事情，“我有甚麼可嫉妒的，縱然你是A大出身，和他少年相戀。但是都已經進到這個圈子了，學生時代的感情又值幾個錢呢？他有能力有抱負，他會越走越高，離你越來越遠，那時候，他就會驚訝發現，他可以擁有更好的選擇，而你也會驟然明白，你已經無法跟得上他的腳步。”
“屆時，你們還是會分手，他的未來，終究不會屬於你。”
季樂魚臉上的笑容愈發柔軟漂亮起來，“所以，您來這裡，是勸我儘早離開的嗎？”
“不。”趙路搖頭。
他當然知道這時候說這些，眼前的人並不會離開。
熱戀期，誰會因為一句話就和自己的男友分手呢？
他只是來種下懷疑的種子，加速他們分開的時間，這樣，他就可以儘早看到他們分手的情景，儘早讓林非和自己的女兒在一起。
沒有人會不介意別人眼裡的自己與自己的戀人並不相配，尤其是同性情侶，他們註定無法生育，有著家庭的壓力，只會更加敏感。
“儘管現在同性已經可婚了，但是你也應該知道，不是每個父母都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和同性在一起，你確定他的父母……”
“趙總。”突然出現的男聲打斷了趙路的話語。
季樂魚抬眸，是林非。
趙路也明顯有些驚訝，只是臉上還掛著客套的笑，“林總您怎麼來了？”
林非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眉眼冷漠，“FLY不會和您合作了。”
“你說甚麼？”趙路愣了下，又緩緩笑了起來，“林總，您這是甚麼意思？”
然而林非並沒有和他浪費口舌。
他徑直走到了季樂魚面前，語氣溫柔，“走吧。”
季樂魚點了點頭，轉頭衝著正瞪著他們的趙路笑道，“那我們就先走了。”
他說完，還故意拉起林非的手，晃了晃，這才出了衛生間。
“林非，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趙路追了出來，怒氣衝衝。
林非語調平穩，“你擋我路了。”
趙路沒想到他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看著他一副彷彿無事人一般的樣子，冷笑一聲，“好！好！好樣的林非，你有種，我倒要看看，之後你會不會跪著來求我。”
剎那間，季樂魚緩緩抬起眼睫。
輕薄的睫毛卷翹又濃密，睫毛下的眼睛剔透如琥珀，只是那眼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就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很好，他想，他從來沒有遇到過有人敢這麼和林非說話。
很好。
他看著趙路憤怒的離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柔軟純潔。
“哥哥。”季樂魚湊近林非耳邊，聲音輕柔的好似飄過的薄紗，“我不喜歡他剛剛說的話。”
“沒有人能那麼和你說話，我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