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空的最後一絲光消失在盡頭的時候, 從玻璃窗往外看,還是能看到一片白雪茫茫。
雪越下越大了。
東京很少會下這麼大的雪,或許今年會是個例外。川島青杏跪坐在沙發上, 雙手扒拉在玻璃窗外,有些出神地望著飛舞的碎雪。
“好像很晚了啊,現在都七點多了。”金髮的青年看了眼時間,面色凝重了起來,
“最好還是別回去了, 按照這個勢頭,恐怕車輛都難以透過道路吧?晚上就在這裡過夜好了。”
“哎??”
川島青杏愣了一下, 心裡莫名有點不好意思,
“會不會不太好,感覺一直都在麻煩波本和蘇格蘭先生……”
“怎麼會,多餘的房間肯定是有的,住一晚上也沒事。”蘇格蘭的聲音響起。
他放下了手中的最後一碗麵食, 看向了趴在窗戶上望向窗外的少女。摘下了絨帽的少女臉色紅撲撲的,頭髮長了一點,幾縷被帽子壓得有些凌亂的髮絲被胡亂地扒拉到耳後, 原本有些蒼白的臉因為室內的暖意被烘的紅撲撲的,白色的雪印在她的閃爍的瞳孔裡,像是掉落的星星碎片。
“蘇格蘭先生!”
在川島青杏嗅到食物的那一刻就竄了下來, 幾乎飛一般的坐在了餐桌前, 捧起了熱乎乎的大海碗——
“哇!是上次我們去面屋一燈家的特製濃厚魚湯蘸面!!蘇格蘭好厲害!!!居然復刻出來了!!!”
“其實也不算是甚麼秘密,只要用心去做就可以了。”望著少女一臉驚喜的樣子,黑髮青年也不禁被對方的情緒感染, 他的手指抵在下巴上, 開始思索著自己製作麵食的教程,
“唔……因為熬製湯底的時候用了比一般的面還要多了三倍的豚骨吧?再混合了五六種魚類和貝類熬製的海鮮湯才有這樣的風味。一燈的拉麵調配的湯底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複雜。”
“這樣嗷!”
雖然不是很能聽懂做飯的流程,但是川島青杏已經透過行動得知了蘇格蘭做飯的功底有多棒了。
“噗,你還真是有閒情逸致啊蘇格蘭。”
波本笑了笑,他剛才也嘗試了一下面食,味道居然相當的驚豔——按理說,自家的友人應該更擅長做三明治一類的食物才對,要製作這樣的拉麵湯底也不容易啊……
果然還是很在意川島青杏麼?
只來得及品嚐一口麵湯的波本抬起頭,發現川島青杏捧著空掉的碗看向蘇格蘭,眼睛亮晶晶的。
……等一下??他才吃了第一口啊??你的肚子是通向了異次元口袋嗎??
“也不能吃太多了,晚上吃太撐會睡不著的。”
黑髮的青年溫和地伸出手輕輕拉了下川島青杏的臉——手感捏起來比之前要軟了很多。
“哎……好吧。”川島青杏有點沮喪,
“那我明天早上可以吃上次蘇格蘭做的蟹肉糰子嗎,我真的好喜歡吃那個!”
“可以啊,不過蟹肉得提前去超市買……可惜不是螃蟹的季節,不能買到新鮮的蟹肉呢。”
“沒關係的!因為蘇格蘭做甚麼都好吃嘛!”川島青杏鄭重道。
每次一和蘇格蘭先生待在一起就很開心!
川島青杏的兩條小腿在桌子地下晃啊晃的,心情特別特別好。
“而且,省著點肚子的話,等會還可以吃蛋糕。”蘇格蘭突然開口了。
“……蛋糕?”
川島青杏還未來得及做出甚麼反應,燈就在這一刻熄滅了,指標剛剛在越過12點的位置,一個小巧的,白色的巧克力蛋糕就這樣放在了桌子上。
出生在冬日清晨的少女,在這一刻得到了誕生日的祝福。
“十八歲生日快樂,小青。”
她聽到旁邊的兩人這樣對她說道。
……
空氣突然變得非常非常安靜。
溫暖的燭火搖曳在玫瑰色的瞳孔之中,少女靜靜地坐在座位上,她的雙手緊緊壓著自己的裙角,肩膀突然一抽一抽的,豆大的眼淚啪嗒一下就掉下來了。
好奇怪,明明是高興的事情,為甚麼會哭呢?
“……怎麼哭了?”
注意到了少女肩膀微微顫抖著,蘇格蘭困惑了一下。他走近了些,手指尚未觸碰到少女的肩膀,就被對方反手一把推開了。
“沒……嗚嗚……沒有哭……”
川島青杏胡亂地擦了擦自己的臉,斷斷續續搖著頭。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過於幸福的生活甚至讓她有些惶恐,惶恐著這樣的生活甚麼時候會從自己的身邊溜走。
明明不應該這樣丟臉地哭出來的。
可是……一想到他們其實都是臥底,最終都會離開自己,甚至站在自己的對立面,川島青杏就沒忍住難過地哭了出來。
“我只是太高興了。”
川島青杏小聲說著,她攥緊了手指,語氣抽噎著,
“所以我很害怕,最幸福的時光要是過去了,是不是就再也沒有了?”
很害怕那一天的到來。
很害怕現在的日子會在某天忽然消失不見。
她不算很脆弱的孩子,雖然總是喜歡哭,但是哭完了還是會好好生活下去的。只需要一點水分就能存活,只需要一點陽光就能成長,那樣的日子也不是沒有經歷過。
可是她害怕的從來都不是黑暗,而是再度回到黑暗之中。
……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川島青杏還是斷斷續續地把蛋糕吃掉了。最後的記憶似乎變得模糊了起來,川島青杏迷糊地被哄著去洗了澡,換了睡衣,就回到房間睡著了——啊,貌似還做了一個相當糟糕的夢。
夢裡的她被關在狹窄的閣樓裡,那裡的空間很小,窗戶的角度看不到天空。那是她以前一直住著的地方,因為弟弟的揮霍,母親不得已才將房子賣了出去,全家換了一套很狹窄的房屋。兩個弟弟住在一起,媽媽一個人住在一個房間,她就被塞進了閣樓。
川島青杏一點都不喜歡閣樓,每當夜晚降臨時,總會有細小的蟲子爬過的細碎的聲音響起,讓她根本無法入睡。她只能捂著耳朵,閉緊了眼睛,努力催眠著自己早點睡著。
可是兩個弟弟都進了監獄,媽媽也不知道去了哪裡,破舊的小閣樓最後也賣掉了。
她完全沒有必要再害怕。
川島青杏站了起來,她推開了那扇狹窄的門,失神地跌跌撞撞向前走去,最終卻一下子撞在了甚麼人身上。
身後的畫面還在不斷閃爍逼近著,已經來不及逃跑了。她只得緊緊地扯住了他的衣服,生怕對方丟下自己。
“我不想回去……”
少女斷斷續續地著,宛若夢囈,
“能不能帶我離開這裡……”
要是有人能帶她離開就好了呀。
……
或許是晚上做了噩夢的緣故,第二天川島青杏很早就醒了。當她從睡眠中甦醒過來的時候,鳥兒的叫聲在窗外響起,玻璃窗外才剛剛露出沒甚麼精神的魚肚白,灰撲撲的,一點都不好看。
川島青杏稍微眯了眯眼睛,整個人迷迷糊糊地側了下身,眸子卻在下一秒和一張沉靜的睡臉對上了。
男人似乎睡得很深,那張俊秀年輕的臉被耳畔的黑色碎髮遮掩了些,兩個人是蓋著兩床不一樣的被子,相隔的距離也很遠。但是川島青杏這才發現自己居然緊緊抓著對方的睡衣袖子,皺巴巴地被她拉了一大截,就差把對方的衣服扯下來了。
川島青杏:……
她果斷鬆開了對方的衣服,轉身縮排了被窩裡。
一定還在夢裡!!一定是這樣!!她居然夢見自己和蘇格蘭前輩在一張床上睡覺!怎麼能這麼想!太失禮了啊!!!
“雖然但是,小青,你還是面對現實吧。”
萩原研二的聲音相當生澀,也不知道他昨晚到底經歷了甚麼,
“其實是你大晚上闖入了別人的房間,死死抓著他的手說不要走之類的……小青你別誤會了!!我對天發誓蘇格蘭絕對不是主動讓女孩子和自己睡一張床的人!是你自己硬要過來的哦!”
川島青杏:……啊?
“沒關係的小青,畢竟是做噩夢,不管你做甚麼都是情有可原的。”織田作之助也安慰道,
“你們睡覺都不是蓋一張被子的,安心好了,那個金髮的青年還特地給你拿了一床新被子,所以不用擔心有發生過甚麼。”
川島青杏:……所,所以波本也知道了??
“哎,真是熱情啊。居然直接跑到對方的房間裡做出那種事情……我開玩笑的,你們能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了嗎?”注意到了兩位阿飄的死亡凝視,夏油傑還是停止了調侃,一本正經道:
“你就當爸爸陪女兒睡覺好了。”
川島青杏:……
她顫抖著手,抓著自己的被子,將自己連帶著頭整個人都包住,臉漲得通紅。
救,救命……
她不小心把蘇格蘭前輩給睡了怎麼辦嗚嗚嗚嗚!!!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嗚嗚嗚嗚……
“……小青?你醒了嗎?”
帶著幾分倦意未散的聲音從被子外響起,黑髮的青年隨手壓了壓有些亂翹的髮尾,他輕輕拍了拍縮成一團的被子包,內心莫名有些好笑。
“你還好吧?別哭了,我甚麼都沒……”
“對,對不起蘇格蘭前輩……”
川島青杏從被子裡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眼角都哭紅了,
“我不是故意睡你的床的……嗚嗚嗚……我不是故意的……”
“啊,這個沒關係,我真的不在意這件事情。”
蘇格蘭內心有些複雜。
本來以為少女清醒過來的時候會責怪自己或者驚得立刻離開,沒想到她擔心的居然是這個問題??
他一時間有些跟不上少女的腦回路。
於是一整個早上蘇格蘭都沒能在看到川島青杏的身影。大概是不好意思,川島青杏整個人都險些自閉了。本來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波本還有些想笑,但是考慮到少女的心情,他還是沒有直接對那麼說。
“蘇格蘭不會責怪你的,安心好了。而且你作為女孩子應該是吃虧了才對,不如好好懲罰一下蘇格蘭,讓他做給你做幾頓飯怎麼樣?”波本半開玩笑道。
“蘇格蘭先生一定會討厭我的嗚嗚嗚……是我太不懂事了嗚嗚嗚嗚……”川島青杏就差把自己縮成蠶蛹了。
“我不在意的。”
蘇格蘭也拍了拍那團鼓起來的小被子,失笑道:
“而且你不是要去見萊伊和宮野明美嗎?宮野明美說要帶你出去走走,你現在睡衣都沒換,等會讓他們看到了可不好。”
“明美姐要來了嗎?!”
川島青杏這才慢吞吞地從被子裡探出小腦袋,整個人喪喪的,臉紅的像只煮熟的蝦仁。
“那,那我去換衣服了!!”
她從兩人之間迅速躥了出去,抓著衣服就消失在了更衣室,跑得比兔子還快。
“噗,沒想到她居然一直在擔心你會不會討厭她這件事啊……還真是讓我有些意外。”望著少女離開的身影,波本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可能會有點沒安全感吧,畢竟她很信任我,我也不能辜負了這份信任。”蘇格蘭輕聲道,
“這或許是她度過的最開心的一次生日了,下一次……也不一定會有了。”
他不確定自己會在黑衣組織裡待多久,臥底的下場都不會太好,如果哪天他出事了,他也不希望會牽連川島青杏。
無論小青回去上學還是繼續留在這裡,他們都將是兩個世界的人。
果然,還是不要建立太多羈絆比較好……以後她也一定會遇到更好的人吧?
“別想太多,做不到也不是你的錯。”波本壓低了聲音,
“以及……你不覺得,萊伊那傢伙對川島青杏有點關心過度了嗎?明明宮野明美和川島青杏的關係不錯,他來湊甚麼熱鬧?”
上次買衣服也是,波本有無意間遇到過那傢伙,無論甚麼時候他似乎都在注視著川島青杏,那目光絕對沒有[在意]那麼簡單。
“我也覺得他對小青有些關心過度了。”蘇格蘭皺起眉頭,
“不過沒有證據的情況下還是不要輕舉妄動,萊伊在組織裡的地位非同小可,我們還是儘量不要和他對上比較好。”
“也是,不過還是要稍微注意一些才好,他和琴酒的關係不錯,有很大的可能性是琴酒下達的命令,畢竟琴酒也一直很在意小青。”波本點點頭,表情也嚴肅了不少。
所以他到底為甚麼會那麼在意川島青杏?真的是琴酒的命令?還是說組織對川島青杏有所懷疑?亦或是……單純的感興趣而已?
最好哪個都不是才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