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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2022-06-29 作者:池翎

 裴千越這狀態並非簡單陷入沉睡, 他如今的模樣,其實與修行者打坐入定沒甚麼太大的差別。

 唯一的區別在於,修真者打坐入定,是以自身修為將識海穩定至休眠狀態, 以便於進行一些修行, 亦或者神識離體。而裴千越, 他似乎沒有辦法將識海控制在一個穩定的狀態, 因此只能藉由外物強制休眠。

 簡而言之, 他失控了。

 至於這失控的原因是甚麼,裴千越如今的識海太過平靜,風辭暫時還瞧不出來。

 想知道真相,只能等他清醒之後再問。

 ……雖然風辭也不覺得這人清醒的時候會和他說實話。

 某種程度上, 現在意識不清的小黑,的確比清醒時候可愛許多。乖巧, 聽話,坦率,和三千年前一樣粘人。

 當然, 這些僅僅只是某種程度上。

 神識不再受到控制後, 小黑蛇回歸了身為蛇類最原始的動物本性,但蛇的本性……

 還挺一言難盡的。

 風辭住進臨仙台後,充分發揚他身為侍奉弟子的職責,除了陪現在心智只有一條蛇的城主玩耍外, 還順便將那彷彿被劫匪洗劫過的大殿裡裡外外打掃整理了一通。

 裴千越這殿內有書籍上百,法器上百,加上前幾天被他意識不清時破壞的傢俱陳設, 想完全整理好, 是個大工程。

 風辭現在對自家小黑蛇有些愧疚, 正想做點甚麼補償,遂也沒用靈力,全程親力親為。

 這對他來說當然不算甚麼,比較難以忍受的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時不時要來添一添亂。

 比如現在。

 風辭正在修補一套書頁散落的秘籍。

 一顆修長圓潤的蛇腦袋緩慢從桌案下方探出來,爬上桌面,蹭了蹭風辭的手腕。

 風辭順手揉了它一把,道:“自己先玩,我把這裡弄完。”

 也不知這本秘籍是不是特別難看,在神識的摧毀中受災格外嚴重,大半本書頁散落各處,風辭花了足足一個半時辰才全部找全。

 找全之後,還要復原修補。一來二去,便冷落了那位蛇大爺。

 黑蛇在風辭手腕邊蹭了幾下,見後者沒有理會他的意思,低下腦袋,身子緩緩縮了回去。

 隨後,轉變方向,順著風辭腳踝往上爬。

 這幾日相處下來,風辭早習慣這傢伙時不時纏在自己身上,懶得阻攔,隨它去了。

 黑蛇沿著風辭的小腿一點點爬上去,身體纏繞在腰腹處,尾巴也悄悄往那繁複的衣襬裡探去。

 風辭被冰得一個激靈,手一抖,指尖被鋒利的書頁劃破一條口子。

 這混賬玩意在碰哪裡???

 三千年了,風辭還從沒讓任何活物近過身,何況是那種地方。

 他下意識伸手去抓,竟然撲了個空。

 小黑蛇始終處於半透明的神識狀態,這種類似魂靈的狀態下,可以自由隱藏身體。只要他想,就可以不讓風辭碰到他。

 風辭碰不到他,但它可以碰風辭。

 蛇尾變本加厲地捲上去。

 “嘶——”

 陌生而冰涼的觸感讓風辭頭皮發麻,他掌心凝起一點靈力,伸手探入,將那條無法無天的小黑蛇抓了出來。

 “你現在越來越囂張了啊。”風辭把黑蛇拎到面前,耳根難得有點發燙,“別以為我真捨不得揍你。”

 到底是誰教出來的蛇,這麼愛往人家衣服裡鑽。

 真是沒禮貌。

 黑蛇只是蜷縮身體,尾巴尖抖了抖。

 風辭還當它又在裝可憐,冷笑一聲,正想說甚麼,卻見黑蛇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

 風辭眉梢壓低。

 他被劃破的傷口還流著血,一滴血珠沿著指尖往下淌,滴落在黑蛇身體上,瞬間便被吸收殆盡。黑蛇的身體抖動得愈發厲害,蛇頭揚起,那雙空洞灰白的瞳孔與風辭對視。

 一股洶湧的靈力威壓自他掌心蕩開。

 風辭下意識鬆了手,黑蛇的身體在落地前化作一道青煙,飄散在空氣中。

 它不是消失,而是被召回了。

 裴千越的識海……甦醒了。

 .

 風辭快步走進密室。

 蕭卻說過,他點的安神散只是輔助裴千越使其識海處於平穩,裴千越能否醒來,何時醒來,還要看他自身調息的成果。

 但顯然,此時的甦醒絕非調息完成。

 密室裡沒有人。

 原本安靜躺在床上的裴千越已經不見了蹤影,床頭的香爐被打翻在地,香灰散了滿地,已經熄滅了。

 整間屋子空空蕩蕩,呈現出死一般的寂靜。

 建造這間屋子使用的玉石能完全隔絕靈力感應,風辭哪怕身處其中,也感覺不到裴千越在哪兒。他放穩了呼吸,剛走到床邊,忽然被一個力道掀翻出去。

 背部觸及僵硬的玉石床榻,壓在他身上的,已不是那冰涼柔軟的蛇身,而是一雙手。

 風辭抬頭,對上了那張俊美無雙的臉。

 這下風辭總算知道,裴千越為何寧願使自己意識不清,神識失控,也要強制讓識海沉睡。

 那張俊美的臉上,玄色的蛇鱗從脖頸開始,延伸至側臉、額頭,一點點浮現出來。

 而他的眉心,赫然顯出一條血痕。

 那是即將入魔的跡象。

 風辭的神情變了。

 一股許久不曾出現的憤怒從他的身體深處迸發出來,那是已幾乎存在於他靈魂深處數千年,被天道刻入了他骨血的本能。

 ——對魔的憎惡。

 風辭猛地抓住裴千越的手腕,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

 “殺了他。”

 “所有魔都該死。”

 “你要去做,除了你沒有別人,你必須去做。”

 風辭面無表情,空閒的右手凝結靈力,虛空之中,浮現出一把附著淡金色靈力的纖細長劍。

 劍身劇烈抖動著,發出澎湃的劍鳴。

 那是風辭三千年不曾出鞘的配劍。

 劍名千秋。

 屋內的靈力威壓頓時高得常人難以承受,就連伏在風辭身上的裴千越也皺了眉。他顯然還沒有清醒過來,只是用雙手用力按住風辭肩膀,微微偏頭,神情帶著點困惑。

 二人身上的衣服、髮絲,都在那強烈的威壓下無風自動。

 裴千越眼前的黑綢也在這時滑落下來。

 露出了那雙瞳孔極淺,空洞,卻漂亮的眼睛。

 風辭將要握住劍柄的手猝然一頓。

 這是風辭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

 幻化人形後,那雙眼不再像蛇身那般突兀。纖長濃密的睫羽垂下,眼尾修長,眉眼卻猶如琉璃般清透,淡淡望過來,眸中彷彿淬含霜雪。

 又彷彿一泓清泉,將一切仇恨和暴怒洗滌一清。

 風辭閉上眼,強行將翻湧在血液中的憤怒平息下來。

 他在幹甚麼呢。

 小蛇崽子等了他這麼久,只為等來他這一劍嗎?

 許久,屋內的靈力威壓終於散開,細長仙劍消失在虛空之中。風辭長舒一口氣,低笑一聲,鬆開了裴千越的手腕。

 “等你醒了,最好能好好向我解釋。”

 屋內的劍拔弩張隨著風辭這句話消失殆盡,風辭仰面倒在玉床上,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他低頭,裴千越仍伏在他身上。

 風辭:“……”

 風辭推他:“起來,我看看你識海是怎麼回事。”

 冷靜下來後,風辭也看出,裴千越其實沒有完全入魔。

 魔有兩種,天生與後天。

 天生的魔生來就具有魔心,只能修煉魔功,生性嗜血狂暴,無法控制。這一類魔,在三千年前就已經被風辭誅滅,徹底消失在這世上。

 而後天成魔,在這世間不算少見。

 修真者從築基開始,在修煉途中會遭遇各種危險,稍有不慎就有走火入魔的可能。

 而一旦走火入魔,識海內生出魔心,逐漸侵蝕神識,便成為了真正的魔。

 至於裴千越,許是他那令識海平息的法子起了效用,他的魔心尚未將他吞噬。但他入魔究竟到了甚麼程度,又該怎麼解決,這還要看令他走火入魔的原因是甚麼。

 風辭和魔打交道不知多少年,轉瞬間便在心中思索起法子來。

 可壓在他身上那人不懂他這些良苦用心。

 彷彿是察覺到危機解除,裴千越方才緊繃的身體也漸漸放鬆下來。

 他的行為依舊像條小蛇一樣,雙手鉗制著風辭,將頭低下,埋在風辭脖頸間輕輕嗅了嗅。

 化作原型的時候,這種動作他沒少做,可如今換回人身,這動作便顯得過於親暱了。風辭不適地側過頭,裴千越沒有繼續湊過來,而是換了個方向。

 他一點一點挪過去,用冰涼的嘴唇含住了風辭受傷的手指。

 渾然不在意這雙手方才還險些拔劍將他砍了。

 風辭知道多半是他的血不小心喚醒了裴千越沉睡的識海,因此早在進這密室之前就將那小傷口治癒了。

 可裴千越不知道。

 他只是埋頭,在風辭指尖細細舔吮。

 半魔化下的裴千越口中生出尖齒,鋒利的齒尖劃過剛剛治癒的傷處,有點發癢。

 風辭受不了這癢意,輕輕瑟縮一下,卻被裴千越更加用力地按住。

 在他識海中翻湧的魔心並未完全平復下來,他用那雙空洞的眼睛與風辭對視,清透淺淡的眸中隱隱閃過紅光。

 尚不知道裴千越入魔的原因,風辭這會兒可不敢刺激他,只能乖乖放鬆身體。

 裴千越終於放棄了指尖那小片肌膚,他一手扣住風辭手腕,整個人重新壓了上來。

 接著,他偏頭,一口咬在了風辭側頸。

 兩顆尖細的牙齒刺破面板,滾燙的鮮血湧出,被裴千越盡數舔去。

 這種日子風辭過了幾天就過不下去了,將爛攤子一丟,跑去了人間逍遙。

 他便是在一處雪山腳下撿到了那條小黑蛇。

 剛出生沒多久,又瘦又小,黑漆漆的,一雙金色的眼珠卻十分漂亮。分明渾身都凍僵了,見風辭靠近,還把尾巴探上來可憐巴巴地勾他衣襬。

 風辭一念之差,餵了那小蛇一滴血,救了它的性命。

 從此就被纏上了。

 風辭不覺得一條小蛇能糾纏他多久,便隨它去。可誰知道,這一纏,就纏了他足足小半年,纏到他尋到了適合存放肉身的靈霧山,纏到他準備神魂離體,離開這個世界。

 臨走前,他將那小黑蛇與他隨身法器一道放進了靈霧山中。

 靈霧山有他的法陣保護,山中更是不愁吃不愁喝,料想足夠那小黑蛇自由自在,此生無憂。

 這麼多年過去,他還當小黑蛇早已經壽終正寢,沒想到竟還修成了人形。

 怎麼說,就好像外出多年,回來忽然發現自家小崽子長大了,出息了。

 還挺欣慰。

 “……所以,你到底為甚麼忽然又願意留下了?”

 問這話時,孟長青和風辭正跟隨領路的閬風城弟子走在通往主峰的山道上。

 山上寒風料峭,山道卻極窄,積了厚厚一層雪,腳邊的積雪被衣襬揚起,滾落進深不見底的山谷中。

 風辭今天起得太早,此刻困得眼睛都還睜不開,倒是孟長青一副精神百倍的模樣:“你先前不是還想離開這兒?”

 風辭瞥了他一眼,含糊道:“我改主意了不成嗎?”

 這話不是假的。

 風辭闊別這個世界這麼多年,冷不丁得知還有一位勉強能算故人的小黑蛇在世,不免想要故人相見,聊以慰藉。

 更何況,他家小黑蛇在靈霧山修煉得道,又是現在的仙盟首座。於公,他掌握著修真界現況以及仙門被滅的線索,值得風辭打探一番。於私,風辭的肉身現在還下落不明,他的肉身當年可是小黑蛇守著的。

 怎麼想,他都該留下來和裴千越見一面。

 至於那天晚上的冒犯……

 不過是孩子疑心重了點,無傷大雅,可以理解。

 “過了這座藤橋,前面便是主峰了。”領路那弟子在藤橋邊停下腳步。

 這弟子也就二十出頭的模樣,還很年輕,舉手投足溫文如玉,別有氣度:“閬風城地處崑崙山脈,方圓百里內不得凌空。就是仙盟長老、六門首座親臨,也只能步行上山,抑或乘坐飛舟。”

 “不過不必擔心,二位既然有意入我閬風城,正式拜師入門後便會給二位分發通行令牌。”

 “手持通行令,能從山下的通行法陣進入前山,還能……省去許多麻煩。”

 說到這裡,那弟子稍稍停頓。

 風辭沒在意,正想繼續往前走,前方忽然傳來呼嘯風聲。

 藤橋上的積雪被那狂風吹起,在半空飛快凝成一道小小龍捲,裹挾著銳利之氣,朝他們迎面襲來。

 風辭懶洋洋一伸手,拎起孟長青後領,將他拽到身後。

 風雪直逼面門而來,還是領路那弟子在袖中捏了個劍訣,抬手一揮,將風雪擊了個粉碎。

 細雪紛紛揚揚落了他們滿身,對方才回頭,不緊不慢解釋:“登山道上設了些禁制,是對外來者的考驗,也算是對師門的庇護。”

 直到踏上閬風城前山,風辭才明白,這人口中的“設了些禁制”已經是非常隱晦的說法。從他們居住的外院到前山廣場,步行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他都記不清他們遭遇了多少次陷阱。

 好歹是當今天下第一的仙門,處處都是危險,步步都是陷阱,至於嗎?

 不知道的還當他們在防誰。

 .

 前山廣場上此時已經人滿為患。

 仙盟選拔的規矩,風辭事先聽孟長青說過。

 仙盟是由當今修真界資歷最老的六門組建,發展至今,盟中已有二十八家仙門。但仙盟選拔,卻只針對老六門舉行。

 在這給錢就能入個仙門學道的時代,仙盟的選拔規則算得上整個修真界最為嚴苛。

 仙盟選拔通常在閬風城舉辦,老六門各派一位長老參與。

 六門長老以自家門派擅長術法各出一關,順利過了六關,才算透過了初級考核。

 風辭和孟長青被帶回閬風城時,六門考核已經進行到了一半。

 按理說他們不該有機會參加這次選拔,對此閬風城給的理由是,他們闖過了靈霧山的迷陣,並全身而退,城主破例允許他們跳過初級考核,直接進入第二級。

 這第二級考核,便是現在。

 風辭抬眼看向前方。

 前山廣場上有一座白玉高臺,是眾弟子接受根骨測驗之地。而在那白玉臺前方,長階之上,則是六門長老的位置。

 可現在,卻只坐了五位。

 風辭皺眉:“裴千越不來嗎?”

 “噓,你怎麼又直呼城主大名!”孟長青壓低聲音訓了一句,才道,“我聽說城主從不參與這些場合,就是真入了門,能不能見他一面都難說。”

 他說完,又納悶:“按理該另派一位長老到場才是,怎麼現在還沒來,難道閬風城這次不招收新弟子?”

 正說著話,有兩名閬風城弟子抬著一臺半人高的儀器上了臺。

 孟長青驚呼:“那是萬法閣最新出品的第九代根骨測試儀吧!”

 風辭:“萬法閣?”

 孟長青對風辭的一無所知已經見怪不怪,解釋道:“萬法閣是老六門之一,專攻偃甲機關之術,還記不記得我們在靈霧山看見的飛舟?就是他們的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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