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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2022-06-29 作者:池翎

 風辭走出傳送法陣,守衛弟子檢查了他的通行令牌,給他投來一個同情的目光。

 風辭:“?”

 這臨仙台是甚麼龍潭虎穴嗎?

 傳送法陣並未開設在臨仙台上,而是隻在長階之下,要登上臨仙台,還得步行爬上百餘階石梯。

 閬風城地處崑崙之巔,乃萬里冰封的苦寒之地,入目皆是茫茫雪原。可就在雪原之上,卻憑空建起一座巍峨的修真福地,彷彿那仙界中的瓊樓玉宇。

 而臨仙台,便在閬風城的最高處。

 登上臨仙台,不僅能俯瞰閬風城,還能縱覽整個崑崙山脈。

 可風辭只覺出五個字。

 高處不勝寒。

 登上石階,眼前是一座巍峨高殿。

 殿門緊閉著,周遭靜得可怕,唯有殿前幾株寒梅,在寒風中顫動著枝丫。

 說是灑掃,可其實臨仙台上並無甚麼需要打掃的地方,地面纖塵不染,就連落葉都見不到半片。一定要挑刺的話,便是牆角那少許未融的積雪。

 風辭在帶來的掃帚上隨手施了個法,掃帚歡快地立起來,開始清掃積雪。

 而他則上前敲了敲殿門。

 沒有回應。

 風辭其實不太清楚灑掃弟子都需要做些甚麼,外門那些小弟子又只聽程博的話,不會有人敢來教他。可既然是灑掃臨仙台,這唯一一座宮殿,應該也包含在內吧?

 風辭推開殿門。

 陰冷的寒風從殿內魚貫而出,風辭眉頭一皺,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了。

 這麼重的陰冷妖氣,除了他家小黑外,找不出第二人。

 難怪方才知道他要來這裡時,那名叫宋舟的少年神情那麼一言難盡。

 不過,這安排倒是正中風辭下懷。

 他現在可太想了解裴千越了,哪怕見不到人,看一看他平日的住處也不錯。

 風辭踏入殿內。

 然後便頓住了。

 殿內沒有點燈,目之所及是散落一地的書冊、卷軸、法器,整個屋子亂得幾乎沒有地方下腳。

 尤其是那些法器,風辭一眼掃過去,隨便一件都深蘊靈力,顯然是不可多得的寶物,卻被這麼隨意丟在地上。

 看得風辭頭皮發麻。

 他抬手一揮,殿內的燭燈自動亮起。

 大殿內陳設極簡,沒有任何多餘佈置,空氣裡瀰漫著冷冷清清的寒氣,空蕩而寂寥,瞧不出半分活人氣。

 也就這滿地的雜亂,能看出有人居住的痕跡。

 風辭嘆了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法器、書冊,邊撿邊往裡走。

 大殿的正前方放了一張桌案,上頭同樣亂七八糟散落著書冊。而桌案後的牆面上,掛著幾幅畫。

 風辭抱著滿懷的東西停下腳步,一幅一幅看過去。

 這些畫上,繪的都是同一個人。

 一襲素衣的青年立於畫中,或執劍除魔、或抗擊天洪、或傳道授業、最後,坐化飛昇。

 ——是風辭的生平。

 可奇怪的是,每一幅畫上都沒有人臉。

 原本該是五官的地方只餘一片空白,在燈火跳動中,顯得分外詭異。

 “……好看嗎?”一個聲音忽然從風辭身後響起。

 風辭一怔,回過頭,裴千越繞過流雲屏風,從黑暗的內殿中走出來。

 他沒有再穿那身華貴的城主服飾,而是鬆鬆垮垮裹了件玄色衣袍,長髮散落下來,多了幾分慵懶的味道。

 風辭眉宇微蹙。

 他方才進來時,分明探查過,殿內沒有旁人的氣息。

 裴千越的修為已經高到這種地步了?

 裴千越緩慢走到風辭面前,隨著他緩緩走進,殿內平白揚起一陣清風,將風辭剛點亮的燭火熄滅了大半。

 “我的屋中不需要這麼多燭燈。”裴千越道,“太亮了。”

 風辭望著他,沒答話。

 修真者修為達到一定境界後,對外界的感知便不再完全依賴五感。哪怕雙眼無法視物,也不影響感知外界。

 可到底是不同的。

 那份超越常人的感知力比眼見更為敏銳,他能感知到日出日落,感知到燭火跳動,可他永遠看不見霞光萬丈的天際,看不見絢爛燃燒的火焰。

 風辭一時心緒萬千,裴千越已經走到他面前。

 “你在這裡看了很久。”裴千越低下頭,問他,“你對千秋祖師很感興趣?”

 他離得很近,近到風辭再次聞到了他身上冷香。

 風辭默不作聲往後退了半步,平靜道:“千秋祖師當初救世傳道,功績無數,弟子自然仰慕。”

 “仰慕。”裴千越輕輕笑了起來,“你仰慕的人可真多。”

 他忽然攀住風辭的肩膀,用力一推。

 風辭懷中的法器書冊再次散落滿地,脊背觸碰到了冰涼的桌面。

 裴千越把風辭按在桌案上,俯身下來,覆在眼上的黑綢垂下來,掃在風辭側臉。

 他輕聲問:“那我與他,你更仰慕誰?”

 風辭:“……”

 他現在完全理解了為何閬風城弟子都怕裴千越怕得跟洪水猛獸似的。

 有這麼個陰晴不定、還時不時犯病的城主,誰能不怕?

 ……真是白瞎了這麼好看一張臉。

 風辭注視著裴千越那張俊美無雙的臉,實在很難將眼前這個人和當年那隻小小的,會在半夜爬到他床上輕輕蹭他手指,要他抱著一起睡的小黑蛇聯絡到一起。

 好好一條乖巧又粘人的小蛇,怎麼長歪了呢?

 風辭在心裡惆悵地想。

 他正這麼想著,手腕忽然觸到一個冰涼的事物。

 偏頭去看,卻又空無一物。

 可那感覺不是假的,黑暗中,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小蛇,沿著他手腕徐徐爬進了衣袖。

 那冰冷黏膩的觸感叫風辭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風辭微微蹙眉,後者維持著壓住他的姿勢,形狀鋒利的唇瓣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彷彿這只是個無聊的惡作劇。

 風辭如今這具肉身還是個少年,身形瘦削纖細,裴千越這麼俯身下來,幾乎將他從頭到腳攏得嚴嚴實實。

 這姿勢叫任何人看到,都會覺得十分曖昧。

 可事實並非如此。

 那條看不見的小蛇順著風辭小臂往上攀爬,完全忽視衣物的存在,直接遊走在光滑的肌理,一寸一寸,滑過手臂、肩膀,最終來到頸側。

 冰涼的蛇身盤桓在他脖頸間,蛇尾掃過鎖骨,仰頭吐著信子,將冰涼的呼吸盡數噴灑在他耳後。

 風辭抑制不住顫慄一下。

 這不是挑逗,氣氛也並無任何曖昧的意味,只有無形的威脅。

 彷彿只要他說錯一句話,這條蛇便會一口咬斷他的脖子。

 裴千越真是個瘋子吧?!

 風辭垂下眼,落在案上的指尖泛起一絲就連對方都沒有察覺的微光。

 他現在失去肉身,於修為或許有些影響,但還不至於受制於人。比如把這條不知死活、三番兩次冒犯他的小黑蛇從身上拽下來揍一頓,還是綽綽有餘。

 兩人就這麼僵持了片刻,忽然,裴千越偏頭:“你不怕?”

 風辭當然不怕。

 裴千越要真敢動一下,很快就會見識到甚麼叫來自主人的毒打。

 傻孩子。

 但風辭還不想把關係鬧得這麼僵,他想了想,挑了個裴千越或許不會那麼生氣的答案:“弟子只是覺得,這個問題沒甚麼回答的必要。”

 “仙者已逝,未曾見過,所謂仰慕不過虛無縹緲,自然是眼前人更為重要。”

 “……無趣。”

 但盤桓在風辭脖頸間的冰涼觸感消失,裴千越鬆開了他。

 他直起身,慢條斯理地理了理散開的衣襟:“仙者已逝……你也覺得他死了?”

 風辭:“千秋祖師於三千年前坐化飛昇,世人皆知。”

 裴千越:“他在撒謊。”

 風辭怔然。

 裴千越繞過桌案,走到那幾張畫卷前,抬手用指尖輕輕撫過:“千秋祖師是我的主人。”

 “在他坐化飛昇前,只有我陪著他。”

 “所有人都覺得他死了,只有我知道,他還活著,就活在這萬千世界的某個地方。”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風辭:“……”

 要命,他家小黑蛇怎麼好像對他怨氣很大的樣子?

 風辭清了清嗓子,努力緩和家庭關係:“就……就算如此,他一定也有自己的理由。”

 “理由?哪有甚麼理由。”裴千越冷冷道,“無非是厭倦罷了。”

 “千秋祖師拯救蒼生,世人敬仰他,愛慕他,將其奉為救世神明、畢生追求。可那些愚昧的凡人從來不知道,他們的神明早已厭倦了這世間一切,早已將他們棄之不顧。”

 “……你不覺得他們很可笑嗎?”

 那一瞬間,風辭幾乎要以為裴千越已經認出了他。

 可裴千越背對著他,半邊身子完全隱藏在黑暗中,瞧不真切,也無從判斷。

 “弟子不這麼認為。”風辭道,“無論千秋祖師是逝去還是離開,於今人而言都並無差別。與其說他們將千秋祖師奉為神明,倒不如說是尋一個精神慰藉。”

 “說到底不過是一廂情願,不必非要爭個對錯。”

 裴千越指尖動作一頓。

 他收回手,負在身後,極輕也極其緩慢道:“……你覺得這是一廂情願?”

 “難道不是?”風辭眉宇微蹙,不明白裴千越為甚麼要明知故問,“奉為神明也好,當做畢生追求也罷,他們可從沒問過千秋祖師需不需要,總不能因為得不到回應,便將過錯推到他的身上,哪有這個道理?”

 這的確是風辭的真實想法。

 除魔、救世、傳道,風辭在三千年前完成了自己該做的事,雖然甩下一堆爛攤子走了,但在他看來,頂多算是功成身退,談不上甚麼拋棄世人。

 至於後世那些追隨者,與他更沒有任何關係。

 裴千越忽然笑了起來。

 風辭看不見他的神情,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對方顫動的肩膀,以及那幾近癲狂、有些刺耳的低沉笑聲。

 “你說得對。”

 半晌,裴千越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嘲弄,在黑暗的大殿上盪開。

 “……可不就是一廂情願麼?”

 風辭望著他幾乎融於黑暗的背影,張了張口,似乎還想說甚麼。

 可裴千越沒給他這個機會。

 他轉身在桌案後坐下,道:“我這殿內未經允許不得進入,擅闖者殺無赦,沒人告訴過你?”

 風辭:“……”

 真不知道該說裴千越太狠還是外門那群小孩心狠。

 這是真想置他於死地。

 “不過……”裴千越繼續道,“已經許久沒人陪本座聊起主人,本座今日心情好,可以免了你的罰。”

 風辭:“……”

 他完全不覺得裴千越看起來像心情好的樣子。

 風辭:“謝城主。”

 裴千越抬手一揮,一臺法器從層層堆積的書海中飛出來,落到他面前。

 那法器外觀就像是被雕刻成書冊形狀的木頭擺件,但風辭看得出,這與那日在仙盟選拔上見過的一樣,是一種偃甲儀器。

 有書冊被靈力託浮著落到那儀器之上,自動翻開,從第一頁開始朗讀。

 竟然還是尉遲初的聲音。

 風辭:“……”

 這是本有關秘境建造與破解之法的書,裴千越倒沒有遮掩,就這麼在風辭面前播放起來。可那小老頭聲音尖細,還操著不知哪裡的官話口音,聽得風辭耳朵疼。

 在尉遲初魔性的閱讀聲中,裴千越問:“聽說你找過我,你想問甚麼?”

 風辭自然有一肚子問題想問。

 但他沒想到裴千越會這麼直接提起,彷彿當真是個脾氣很好、有問必答的一派之主。

 當然,風辭已經知道他不是,他是個有病的。

 風辭一時沒說話,裴千越聲音又冷下來:“不問就滾。”

 ……這態度實在讓風辭很想揍人。

 可他還是忍了下來,問出了眼下最想知道的一個問題:“弟子聽聞仙盟在調查修真界屢有仙門遭劫之事,敢問城主是否已查到幕後真兇是誰?”

 裴千越:“不知。”

 風辭默然,又問:“那可有甚麼線索?”

 裴千越:“沒有。”

 風辭:“有關天玄宗被滅門的細節……”

 裴千越:“無可奉告。”

 風辭:“……”

 那你想讓我問甚麼???

 小黑,你這樣真的很叛逆。

 風辭深深吸氣,耐著性子問:“城主為何要留我在派中?”

 當然不可能因為他在選拔大會上那句“仰慕”,更不是甚麼外門缺弟子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

 事實上,早在他和孟長青被從靈霧山帶回時,他就有這個疑問。

 裴千越為何要留下他?

 可這人態度如此難以捉摸,風辭問出這個問題時心中都沒抱有希望。

 沒想到裴千越竟然答了:“因為你是天玄宗遺孤。”

 ……真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裴千越:“迄今為止,修真界已有十二家仙門遭劫,遇害的長老、弟子加起來共有三百五十七人。而你和孟長青,是這三百五十七人中唯二的倖存者。”

 裴千越說得輕描淡寫,風辭立即就明白了箇中深意。

 以他的瞭解,天玄宗在修真界算不上甚麼大派,修為境界也談不上好。可只有天玄宗,在滅門之禍後有弟子倖存,還安然無恙的從師門走到了崑崙山。

 換做他是裴千越,也會對這些倖存者感興趣。

 風辭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為甚麼,他會偏偏附身在其中一位天玄宗遺孤身上。

 這只是巧合嗎?

 風辭又問:“城主為何選擇我,而不是孟師兄?”

 裴千越:“二選一,隨便挑的。”

 風辭:“…………”

 不等風辭再說話,裴千越忽然一抬手。

 儀器的閱讀速度陡然加快,朗讀聲變得更加魔性。

 風辭:“…………”

 很難不覺得這人是故意的。

 這背景音實在叫人很難繼續專注思考,不過,風辭也已經沒甚麼問題想問。

 他累了。

 這混蛋玩意比他在前一個世界遇到的那群七八歲的小孩還難對付。

 不對,倒的確還有一個問題。

 風辭抬眼望向坐在黑暗中那人,低聲問:“你的眼睛……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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