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辭無可奈何。
他原本還想再仔細試探一下裴千越為何會知道小世界的概念, 又為何會問他這種問題,可那混賬東西跑得太快,一轉眼就連個影子也瞧不見了。
沒辦法, 他只能也跟著御劍飛向閬風城。
直到這時風辭才發覺,原來方才來瑤山時, 裴千越竟還是有意在等他的。
此時回程,混賬東西的飛行速度比來時加快了一倍還不止, 就連風辭追著都有點吃力。
身為妖,裴千越修煉御空之術本就比凡人來的輕鬆。風辭懶得再耗費體力,索性放棄,慢悠悠地降低了速度。
待他回到崑崙山腳時, 天色已經黑盡了。
裴千越果真早就不見了蹤影, 風辭透過崑崙山腳的傳送法陣入山門,直接回了外門弟子院。
剛進院門,就迎面撞到個人,好巧不巧,又是那名叫宋舟的小少年。
“景明,你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程博的關係, 外門弟子不怎麼敢與風辭來往,和他稍微熟悉一點、能說上兩句話的, 就只有宋舟。
風辭沒聽懂他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反問:“我為甚麼不能在這裡?”
“你不是……”宋舟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又想起了甚麼, 連忙拽著他往外走,“你快出去躲躲, 別讓他們看見你——”
“我為甚麼要……”
風辭一句話還沒問出口, 院內忽然傳來一聲叫喊:“那不是陸景明嗎?!”
宋舟:“……”
風辭:“?”
片刻後, 風辭被帶進院子。幾十個外門弟子都擠在院中,正對著的一間弟子屋門開著,程博被人從裡面扶出來。
他額頭和臉頰都有明顯的紅腫青紫,一見風辭就冷笑:“捨得出來了,嗯?”
風辭已經離開弟子院一天一夜,完全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他視線環視一週,試探一般點了點頭:“嗯,出去透透氣。”
“你還有臉透——”程博氣急就想站起來,卻不知牽扯到了身上哪裡的傷,“哎喲”一聲又跌回椅子上。
風辭不確定地問:“這傷……不會是‘我’弄的吧?”
程博大喝:“不是你還能是誰,別在這兒給我裝!”
風辭:“……”
他昨晚跑出去跟蹤裴千越,為了防止不在派內時有人來尋他卻見不到人,再多生事端,便隨意捏了個替身放在房中,假意抱恙在床。
通常的替身之術,應當是靈體通感,意識相通,與真人無異。可那樣做需要耗費大量修為,風辭擔心此行有需要使用靈力的地方,加上外門這群小弟子大都修為低微,應當瞧不出異樣,遂只是做了個空殼,短暫冒充個一兩日。
那替身不受他控制,但性格與他大致相同,能與人簡單交流,使用一些低階術法。
按理來說,不應該隨便和人動手才是。
風辭這會兒沒見到替身,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便道:“程師兄,真對不住,我下午是燒糊塗了。如有冒犯,多有得罪。”
程博冷笑:“燒糊塗了還能變出一群蜜蜂追著我蟄,師弟不愧是天玄宗高徒,難怪會被城主看上。”
哦,這倒是他一貫的伎倆。
風辭又納悶:“可我看師兄也沒有被蜇傷的痕跡啊?”
程博的臉色變得更加一言難盡。
宋舟在身後扯他袖子:“你少說兩句吧。”
“今天是外門上課的日子,程師兄派人去找你好幾次都沒有人應,才親自去的。誰知道,他只是掀了你的被子,就被你變出一群蜜蜂,追了滿山頭。”
“你一天都沒出屋子,可能不知道,程師兄為了躲蜜蜂,一頭扎進了後山的小河裡,差點沒被淹死。”
風辭:“……”
程博:“你是不是笑我了?”
風辭正色:“沒有。”
程博眯起眼睛。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沒要弟子攙扶,一瘸一拐走到風辭面前,冷冷道:“陸景明你別太猖狂。我告訴你,今日你裝病曠課一事,我已經上報給授課長老了。待城主知曉,必然將你逐出師門。”
“……你等著瞧吧。”
山色空濛,群山間,紅楓連綿似海。山崖之上,有人端坐撫琴。
琴聲悠然空靈,可聽琴的人卻沒這雅興欣賞:“溫宗主,我知道當年你拜師清淨宗,有他裴千越的暗中促成,你感激他,所以為他賣命。可你別忘了,你現在是清淨宗宗主,當以大局為重。”
琴聲未歇,溫懷玉的聲音悠悠響起:“那承朝長老認為,懷玉做的哪件事沒有以大局為重?”
“你到現在還在我面前裝傻!”承朝長老呵斥道,“你放任一條蛇妖坐在仙盟之主的位置上,還敢說自己顧全大局?”
“萬物有靈,眾生平等,未造殺業者,皆可修行得道。”
溫懷玉的聲音與他的琴聲一樣,聽上去溫雅平和:“承朝長老,這是你派凌霄門門主說過的話。僅僅因為坐上頭那位非我族類,凌霄門現在就打算違背自己的立派宗旨了嗎?”
“……短短兩日內,已有兩家仙門被滅,你不去調查真相,卻在此挑撥六門的關係,這便是你的大局?”
承朝長老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
他站在溫懷玉身後,神色陰沉至極:“你不會當真聽信了裴千越的話,認為六門之中有人肆意屠殺同道吧?”
“那幕後真兇一連屠了數十家仙門,縱觀整個修真界,除了他裴千越那條修行千年的蛇妖,誰有這能力?難不成還是千秋祖師降世麼?”
“不要財寶,不要法器,只為殺人。裴千越說他看不出兇手的真實意圖,難道你也看不出?”承朝冷笑,“怎麼就這麼巧,死的都是仙盟之外的宗派,是那幕後真兇也想告訴天下,一入仙盟,方得庇佑?”
“仙盟,仙盟,這仙盟不就是他裴千越建立的,整個修真界有誰比他更希望仙盟統治穩固?”
“五個月了,修真界人心惶惶,多少小門小派擔心惹禍上身,紛紛遣散弟子。可仙盟呢,今年自願加入仙盟的宗派,以及參與仙盟選拔的弟子人數足足翻了三倍。”
“——這其中究竟代表了甚麼,溫宗主,你就完全沒有想過嗎?”
琴聲戛然止了。
溫懷玉抬眼望向天邊,月色隱在薄霧後,只剩下一團朦朧的微光:“可這說來說去,不過都是你的猜測罷了。”
“所以,這不是才來找溫宗主商議麼?”承朝臉上的神色放鬆了些,“現在是猜測,但只要我們聯合各派攻上閬風城,生擒裴千越……到時再慢慢審,何愁找不到證據。”
溫懷玉沉默下來。
承朝長老悠悠道:“我們凌霄門絕不會放任裴千越肆意妄為,老夫此番是奉了掌門師兄之令前來遊說溫宗主,還望溫宗主慎重考慮。”
溫懷玉輕聲問:“你怎麼確定我一定會站在你們這邊,而不是裴城主?”
“溫宗主,裴千越本就不是我們的同道,你何必處處護他。如果不是他手握千秋祖師的真傳,他怎麼配坐那位置?換句話說……”
承朝稍稍停頓片刻,眼中終於露出一點笑意:“只要他倒了,千秋祖師的真傳人人可得,那盟主之位,不就人人都能坐了嗎?”
溫懷玉眸光微動。
半晌,山崖之上才再次響起那空靈琴音,以及溫懷玉幾乎被琴音掩蓋的低淺話音:“可惜只有你我兩派,恐怕還奈何不了裴千越,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
風辭自然沒有被裴千越逐出門派,事實上,自從那日瑤山一別之後,風辭就再也沒有見到過裴千越。
“陸景明,別睡了,程師兄讓你去打掃藏經閣。”大清早,門外就有人喊他。
自從那日程博喊風辭起床失敗,還被蜜蜂追了半個後山之後,敢接近他的人就更少了。就連來通知他幹活,都只是遠遠站在小院裡喊他。
但好處是,程博除了給他多安排點活之外,也不太敢再找他別的麻煩。
來通知這位弟子本也打算喊完就跑,一轉身,卻被一隻手抓住了。
風辭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一手抓著他後領,另一隻手還在睏倦地揉眼睛:“藏經閣……不是前幾天剛掃過嗎?”
顯然是剛醒,說著話還打哈欠。
“你松……鬆開!”那弟子掙扎一下,竟沒掙得開,梗著脖子道,“再打掃一次怎麼了,程師兄的吩咐你也敢不聽?”
“聽,怎麼敢不聽。”風辭道,“就是想問問,還有沒有別的地兒?”
“你想去哪兒?”
風辭:“臨仙台。”
那弟子像見了鬼似的看他。
風辭樂呵呵朝他笑:“我知道師兄們都不敢踏足臨仙台,城主待我還不錯,如果有臨仙台的活,我樂意為師兄們代勞。”
風辭很想再和裴千越見一面。
主要是那日裴千越臨走前的話實在讓風辭有點在意,而且回去之後越想越在意。風辭這人有點毛病,最不喜歡把事憋在心裡,不把事情弄清楚就渾身難受。
所以這些天,風辭對裴千越著實有點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惦記。
但這一連好幾天,裴千越都把自己關在臨仙台裡,沒有出門,更沒有再離開過門派,風辭想故技重施溜出去找他都沒機會。
被逼無奈,他只能再想點別的法子。
可那弟子卻回答:“臨仙台你暫時就別想了。”
風辭:“為何?”
“內門早派執事師兄過來說過了,城主這些時日在臨仙台閉關,讓我們都別靠近臨仙台。”
風辭驚訝:“為甚麼忽然閉關了?”
前幾天不還好好的。
“城主他要閉關,我怎麼會知道為甚麼。”那弟子終於把衣領從風辭手裡拽了出來,喝道,“總、總之,你趕緊幹活去,別整天找藉口偷懶。一天天的書也不看,劍也不練,現在幹個活還有這麼多話,懶死你算了。”
那弟子罵罵咧咧走了,風辭卻收斂了臉上嬉笑的神情,眸光微微沉下。
好端端的,怎麼說閉關就閉關。
發生甚麼事了嗎?
臨仙台上,看守弟子立於法陣兩側,神情肅穆。身後三百級白玉石階高聳入雲層,煙雲繚繞中,依稀可見那巍峨靜謐的高殿。
大殿的門扉緊閉著,一道青煙悄無聲息飄了進去。
風辭在殿內顯出身形。
與平日裡不同,他身形是半透明的,雙腳虛虛落在地上,沒留下一點響動。
殿內依舊沒有點燈,卻比他上次來的時候還要亂許多。風辭皺著眉往裡飄,看見了摔碎的花瓶、茶杯、甚至還有被砸壞的椅子。
……用一片狼藉來形容都是輕的。
整個大殿內都感受不到裴千越的絲毫氣息,但有了上次的經歷之後,風辭不敢懈怠,屏息凝神,悄然進了內殿。
可他在殿內殿外找了一大圈,都沒發現裴千越的蹤跡。
這人閉關閉到哪兒去了?
就在此時,風辭感覺到黑暗中有甚麼東西碰了碰他的腿。
他溜進臨仙台,用的是神識離體的狀態,與魂靈沒有差別。按理說,除非他主動碰觸,否則旁的東西是絕對碰不到他。
可那東西卻碰到了。
不止是碰,那東西在他衣襬處摩挲兩下,直接沿著他衣襬下方鑽了進去。
神識的敏感遠超肉身,風辭難以抑制地顫慄一下,知道那是甚麼了。
那是……一條蛇尾。
風辭的確沒有養過靈寵。
御靈一術是與靈寵建立血契,再以神魂之力驅策其意志的法術。風辭不是不會,而是練不了。
從千年前到現在,他還沒找到一隻能承受住他神魂威壓的靈寵。
這算得上風辭心中一樁傷心事。
不過,他雖沒養過靈寵,被這麼一提醒,倒是想起來,他以前的確與一條小蛇有過淵源。
那是三千年前,他剛平定天下之後的事。那時的修真界千瘡百孔,百廢待興,能做決斷的不是死了就是重傷,事事都要風辭親自過問,勞心費神。
這種日子風辭過了幾天就過不下去了,將爛攤子一丟,跑去了人間逍遙。
他便是在一處雪山腳下撿到了那條小黑蛇。
剛出生沒多久,又瘦又小,黑漆漆的,一雙金色的眼珠卻十分漂亮。分明渾身都凍僵了,見風辭靠近,還把尾巴探上來可憐巴巴地勾他衣襬。
風辭一念之差,餵了那小蛇一滴血,救了它的性命。
從此就被纏上了。
風辭不覺得一條小蛇能糾纏他多久,便隨它去。可誰知道,這一纏,就纏了他足足小半年,纏到他尋到了適合存放肉身的靈霧山,纏到他準備神魂離體,離開這個世界。
臨走前,他將那小黑蛇與他隨身法器一道放進了靈霧山中。
靈霧山有他的法陣保護,山中更是不愁吃不愁喝,料想足夠那小黑蛇自由自在,此生無憂。
這麼多年過去,他還當小黑蛇早已經壽終正寢,沒想到竟還修成了人形。
怎麼說,就好像外出多年,回來忽然發現自家小崽子長大了,出息了。
還挺欣慰。
“……所以,你到底為甚麼忽然又願意留下了?”
問這話時,孟長青和風辭正跟隨領路的閬風城弟子走在通往主峰的山道上。
山上寒風料峭,山道卻極窄,積了厚厚一層雪,腳邊的積雪被衣襬揚起,滾落進深不見底的山谷中。
風辭今天起得太早,此刻困得眼睛都還睜不開,倒是孟長青一副精神百倍的模樣:“你先前不是還想離開這兒?”
風辭瞥了他一眼,含糊道:“我改主意了不成嗎?”
這話不是假的。
風辭闊別這個世界這麼多年,冷不丁得知還有一位勉強能算故人的小黑蛇在世,不免想要故人相見,聊以慰藉。
更何況,他家小黑蛇在靈霧山修煉得道,又是現在的仙盟首座。於公,他掌握著修真界現況以及仙門被滅的線索,值得風辭打探一番。於私,風辭的肉身現在還下落不明,他的肉身當年可是小黑蛇守著的。
怎麼想,他都該留下來和裴千越見一面。
至於那天晚上的冒犯……
不過是孩子疑心重了點,無傷大雅,可以理解。
“過了這座藤橋,前面便是主峰了。”領路那弟子在藤橋邊停下腳步。
這弟子也就二十出頭的模樣,還很年輕,舉手投足溫文如玉,別有氣度:“閬風城地處崑崙山脈,方圓百里內不得凌空。就是仙盟長老、六門首座親臨,也只能步行上山,抑或乘坐飛舟。”
“不過不必擔心,二位既然有意入我閬風城,正式拜師入門後便會給二位分發通行令牌。”
“手持通行令,能從山下的通行法陣進入前山,還能……省去許多麻煩。”
說到這裡,那弟子稍稍停頓。
風辭沒在意,正想繼續往前走,前方忽然傳來呼嘯風聲。
藤橋上的積雪被那狂風吹起,在半空飛快凝成一道小小龍捲,裹挾著銳利之氣,朝他們迎面襲來。
風辭懶洋洋一伸手,拎起孟長青後領,將他拽到身後。
風雪直逼面門而來,還是領路那弟子在袖中捏了個劍訣,抬手一揮,將風雪擊了個粉碎。
細雪紛紛揚揚落了他們滿身,對方才回頭,不緊不慢解釋:“登山道上設了些禁制,是對外來者的考驗,也算是對師門的庇護。”
直到踏上閬風城前山,風辭才明白,這人口中的“設了些禁制”已經是非常隱晦的說法。從他們居住的外院到前山廣場,步行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他都記不清他們遭遇了多少次陷阱。
好歹是當今天下第一的仙門,處處都是危險,步步都是陷阱,至於嗎?
不知道的還當他們在防誰。
前山廣場上此時已經人滿為患。
仙盟選拔的規矩,風辭事先聽孟長青說過。
仙盟是由當今修真界資歷最老的六門組建,發展至今,盟中已有二十八家仙門。但仙盟選拔,卻只針對老六門舉行。
在這給錢就能入個仙門學道的時代,仙盟的選拔規則算得上整個修真界最為嚴苛。
仙盟選拔通常在閬風城舉辦,老六門各派一位長老參與。
六門長老以自家門派擅長術法各出一關,**了六關,才算透過了初級考核。
風辭和孟長青被帶回閬風城時,六門考核已經進行到了一半。
按理說他們不該有機會參加這次選拔,對此閬風城給的理由是,他們闖過了靈霧山的迷陣,並全身而退,城主破例允許他們跳過初級考核,直接進入第二級。
這第二級考核,便是現在。
風辭抬眼看向前方。
前山廣場上有一座白玉高臺,是眾弟子接受根骨測驗之地。而在那白玉臺前方,長階之上,則是六門長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