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難怪風辭感覺周身經脈已經幾乎癒合, 原來不是蕭過醫術高超,而是時間已經過了三天,它本來就該癒合了。
風辭:“……”
識海內沒有晝夜之分, 感覺不到時間流逝, 加之在神識狀態時,對現世中的時間觀念會變得有些模糊。
這些道理風辭都懂。
但三天, 再加上一個上午。
有點過於離譜了。
難怪他整個人跟快要廢了似的。
風辭一言難盡地看向裴千越, 後者竟然神情還很淡然,一本正經應道:“主人是很厲害。”
……這是臉都不要了。
風辭收回目光, 沒搭理他。
裴千越又問:“你答應替我主人強化肉身,需要多長時間?”
蕭過“唔”了一聲:“我可沒說一定能成功啊,但至少……你得給我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裴千越思索片刻, “好。”
蕭過看了看裴千越, 又看了看風辭, 納悶:“你們怎麼都這幅神情凝重的模樣,難道仙盟考核上會出事?和這段時間屠殺仙門的人有關?”
蕭過還不知道屠殺仙門的人正是風辭肉身化作的傀儡, 但他大致知道,風辭這具身體傷重至此,和那幕後真兇脫不開關係。
裴千越沒有回答,只是道:“本座隨後自會聯絡蕭卻詢問實情, 多謝蕭谷主告知。”
蕭過:“喂,你這人——”
裴千越:“主人還要休息,如果沒有別的事, 蕭谷主請自便吧。”
“……”蕭過憤憤道, “行, 我走。”
蕭過罵罵咧咧走了,房門被重新合上, 裴千越扶著風辭躺下:“主人先休息吧,我這就去聯絡蕭卻,有甚麼訊息,回頭我再轉告主人。”
“別啊。”風辭抓住他的衣袖,“就在這兒說吧,我還不累。”
裴千越沒答話。
他的手摸索上來,在風辭腰間輕輕一掐。
“嘶——”
風辭後腰一酸,險些軟倒下去。
“裴千越!”風辭按著腰,氣急敗壞。
也不看看他這模樣這誰害的?!
有本事等他恢復原本的肉身後再來試試,看是誰先虛!
裴千越唇角含著笑意,但也沒再挑釁風辭。他從一旁取來兩個靠枕放在風辭身後,再去幫他倒了杯熱茶。
“主人彆氣,我在這兒聯絡蕭卻就是。”說著,抬手施法召來了水光鏡。
也不知青年是不是正在忙碌,光鏡內好一陣沒有回應。裴千越回到床榻邊,將茶水送到風辭面前。
巫醫谷用的茶杯是青釉色,被裴千越握在手裡,將那雙手襯得蒼白近乎透明。
在今天之前,風辭都很喜歡裴千越這雙手。
準確來說,是在三天前之前。
這一切的欣賞,在他被這雙手摺磨得死去活來好幾次之
後,已經蕩然無存。
如今看見,風辭只想把這爪子剁了。
風辭耳根有點發燙,伸手想把杯子接過來,卻被對方躲過。
他抬頭看了眼裴千越,後者若無其事,重新將茶水送到他口邊。
真黏人。
風辭在心中感嘆一句,低頭,就著裴千越的手喝了口茶。
光鏡好巧不巧在此時亮起,鏡中青年一句“城主”還沒喚出口,意識到自己看見了甚麼,又飛快將光鏡的聯絡切斷了。
風辭:“……”
裴千越:“……”
兩人的神情都有一瞬間的空白,風辭收回目光,對裴千越道:“你這城主怎麼當的,下屬都敢斷你光鏡,自己好好反省一下。”
裴千越:“嗯,主人說得對。”
再重新傳去聯絡。
青年神色侷促,耳根微微有點發紅,就連聲音都磕磕絆絆:“城、城主恕罪……聖尊恕罪……”
風辭按了按眉心,果斷決定直接問正事:“閬風城現在情況如何?”
“弟子已安撫幾位首座,告知城主如今有要事在身,將事情暫時壓了下來。”說起正事,青年神情稍斂,“弟子已打聽清楚,是因為折劍山莊一役後,各仙門人心惶惶,急於尋求仙盟庇護,因此找到凌霄門,希望能早日進行考核。”
“而且,今年報名考核的仙門已超往年數倍,凌霄門門主擔心會影響考核進度,這才聯絡盟中其他仙門,有意提前終止報名,並將仙盟考核的時間提前。”
蕭卻頓了頓,又道:“除六門外,已有十三家仙門在請願書上簽字,而六門中……凌霄門、清淨宗、萬法閣都已經同意。”
請願書在仙盟中並無明文規定,卻是一直以來的習俗。
裴千越雖然是仙盟盟主,在仙盟事務中有絕對的話語權,但如果其他仙門宗派在有關仙盟事務中有任何提議,都可以以請願書的形式上呈給盟主。
如果超過半數人同意,這提議多半就能推進。
想要提前仙盟考核這訊息,是三日前同時送達到閬風城和巫醫谷的。
但那時候,裴千越還和風辭在識海里廝混,蕭過摸不準裴千越的想法,擔心自己要是貿然同意,裴千越醒來之後一個不痛快直接將他提劍砍了。
所以才沒有及時表態。
至於紫竹塢,他們的塢主都被扣在這裡,自然是沒法表態的。
但除了這三家之外,同意這提議仙盟盟友已經過了半數。
裴千越聽完,卻是淡淡一笑:“他們覺得時至今日,還能用這東西來威逼本座?”
蕭卻一怔。
青年許久沒有答話,裴千越又道:“本座這話是甚麼意思,聽不懂嗎?”
“弟、弟子明白!那弟子……”蕭卻遲疑片刻,“弟子就這麼回答諸位仙門首座?”
裴千越淡聲道:“告訴他們,本座才是仙盟之主。有些人的手要是管不住想伸長,本座不介意幫他管一管
。”
裴千越嚴肅起來,蕭卻自然不敢忤逆,只連連稱是。風辭已經好長時間沒見過裴千越這麼冷冰冰的模樣,乍一看還有點新鮮。他大大方方欣賞片刻,可惜裴千越沒再和蕭卻多說甚麼,得了回應,便抬手一揮,將那光鏡收了回去。
切斷了與外人的聯絡後,裴千越一轉頭,又恢復了以往在風辭面前的模樣。
風辭暗自道了聲可惜,又笑起來:“城主大人好大的威風,我要是那些仙門首座,此時肯定已經嚇破膽了。”
“不是主人說讓我好好反省?”裴千越道,“仔細想來,最近沒回閬風城,也沒處理任何仙盟事務,若不再找機會立一立威,恐怕我這個仙盟盟主,就要退位讓賢了。”
風辭故作驚訝:“原來你也知道,你不務正業很久了啊。”
裴千越放下茶杯,在床邊坐下,牽過風辭的手捏了捏:“照顧主人,不算是不務正業。”
“哦,是麼?”風辭想了想,翻了個身,整個人趴在軟墊上,“那你還不快給我捏捏,腰好酸。”
裴千越低笑:“好。”
微涼的手掌落到風辭後腰,風辭“嘶”了聲:“右邊,右邊一點……對對對,就那兒,用點力,沒吃飯嗎?”
被伺候的人百般刁難,但裴千越都一一應下。風辭折騰了他一會兒,才開始說正事:“但我覺得你做得對。有仙盟叛亂的事情在前,不能再讓其他仙門覺得,只要人多就能獲得話語權。”
那些仙盟之外的仙門,希望將仙盟考核提前,卻不來找閬風城,反倒去了凌霄門。雖不知這其中是否有甚麼隱情,但如果裴千越真答應了請願書上的要求,那些仙門加入進來後,他們還會聽裴千越的麼?
他們只會對凌霄門感恩戴德。
這便是重複了當初仙盟叛亂的隱患。
風辭將自己的想法說了,裴千越應道:“這的確是我的想法。”
創立仙盟之初,裴千越一心只想將仙盟發展壯大,給了盟友極大的自由。但事實證明,這樣做並無意義。
在仙盟叛亂髮生後,他已不會像當初那樣寬容遷就。
在伺候風辭這件事上,裴千越有種無師自通的得心應手。他掌心凝起一點靈力,徐徐在少年腰身上按壓,無論力道和位置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沒一會兒就按得風辭昏昏欲睡。
他強撐著眼皮,低聲道:“不過,把仙盟考核提前,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早日解決完這些事,省得夜長夢多。
裴千越道:“那也要等到蕭過替主人強化了肉身之後。”
“你……”風辭腦袋枕在胳膊下,偏頭看向裴千越,“你是不是已經猜到了?”
風辭沒有向裴千越提過天道的計劃,更沒有提過天道給他的任務。
可他這反應……
“不難猜。”裴千越道,“折劍山莊一役後,已經沒有仙門懷疑那幕後真兇的實力,也沒有人再敢與其作對。如果一切到此為止,肉身傀儡不會不知所蹤
,你也不會……”
那日風辭被天道託夢後的反應,他是看在眼裡的。
裴千越問:“他要你做甚麼?等肉身傀儡將考核失敗的仙門全部屠殺後,再由你來除掉肉身?”
風辭默默把臉轉了回去。
裴千越真的很聰明,在僅有的資訊之下,能把天道的計劃猜得如此完整,不愧為一己之力創立仙盟,險些讓天道改變注意的人。
想瞞過他真是太難了。
裴千越又道:“如果主人希望將考核提前,我便讓蕭卻去安排。”
風辭沉默許久,低聲應道:“好。”
.
裴千越特意等了幾日,才將訊息傳回閬風城,決定將仙盟考核提前,就定在三個月後。
仙盟考核的流程和內容向來由六門共同商議決定,但考核終究只是為了考察參與者的實力,逃不開比試或試煉。仙盟考核舉辦了這麼多年,甚麼考核模板都用過,原本是不需要花費太多心思提前籌備的。
可誰讓今年人多。
參與的仙門宗派過多,加入仙盟的名額也隨之增加,過往的一切考核流程都不再適用。
因此,哪怕是不怎麼樂意管事的裴千越,在仙盟考核的訊息公佈之後,也不得不稍微忙碌了一段時間。
他忙起來,最開心的還是風辭。
裴千越這個人,平時就不怎麼做人,猛然開了葷更是囂張到無法無天。嚴重的,就連風辭睡個午覺,都能被這人偷偷鑽進識海里輕薄一番。
日子真是沒法過。
因此,趁著這幾日裴千越忙碌,風辭才終於得閒,能夠稍微透透氣。
這一透氣,便遇上了另一個人。
不,應該是另一隻貓。
彼時風辭正趁著天氣好在巫醫谷四處閒逛,沒逛多久,便在一處屋簷上看見了那隻小白貓。
小白貓把自己團成一個小毛團,正在屋簷上曬太陽。
風辭在他身旁輕盈落地,小毛團便睜開了眼。
“聖尊!”小白貓朝他搖了搖尾巴,口吐人言,“聖尊怎麼會在這裡?”
巫醫谷這幾日天氣更涼了些,就算曬著太陽都察覺不到多少暖意。
風辭這具肉身的傷勢和靈力都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但裴千越還是管他管得極嚴,幾乎不允許他外出太久。
因此,自從風辭來到巫醫谷之後,這還是獨自離開房門。
“閒來無事,隨便逛逛。”風辭問,“你呢,你怎麼在這裡?”
“我在這兒曬太陽。”小白貓伸了個懶腰,“難得蕭過被抓去忙仙盟考核的事,沒法整天纏著我——”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抬眼與風辭對視,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見了相似的一言難盡。
風辭輕咳一聲,問:“你不也是仙門首座之一,你怎麼不去幫忙?”
“我把事都扔給我徒弟啦。”小白貓理直氣壯,“大好的時光怎麼能虛度在這種沒意義的
事上,多浪費啊。”
風辭:“……”
竟然是個比裴千越還會撂挑子的人。
風辭想了想,又問:“所以,修真界傳聞,已經許久沒人修成真正的御靈之術,是你故意傳揚出去的訊息?”
不止修真界,就連紫竹塢派內弟子,修行的主要方向都僅僅只是飼養靈寵。
正是因為這樣,才導致紫竹塢如今漸漸變得無人問津。
狸九回答得十分坦然:“是啊。”
風辭問:“為何這麼做?”
“藏鋒嘛。”狸九解釋道,“世人苦心修行,追求的不就是一個長生?別說這功法好不好練,要是被人知道這世間還有人能練成,肯定會引起一些麻煩。看裴城主的閬風城,前不久不就惹上麻煩了?”
當初會有仙盟叛亂,歸根結底,便是凡人為求長生,妄圖飛昇得道的貪慾作祟。
“長生啊……”風辭在屋簷上坐下,背靠著屋脊,被冬日裡和煦的陽光照得微微眯起眼睛,“長生有甚麼好的。”
小白貓也跟著重新躺下,擺了擺尾巴。
風辭低頭看他:“塢主覺得長生好嗎?”
“聖尊喚我小九就好。”狸九道,“我從修成道法到現在,才過去四五百年,還不算體驗過真正的長生吧。不過,我也曾經懷疑過這件事。”
“……在修成道法之前,我沒有想過這些。那時一心只想著凡人壽數短暫,每日都覺得時間不夠用,恨不得自己的修行進度能再快一些。”
“可真當我修成的那一刻,我忽然多出了很多時間,我發現我竟然不知道該用這些時間去做甚麼。”
“因為在那之前,我這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只有一個目標。這個目標現在達成了,我拿著數不盡的時間,卻沒有別的事可以做。那種感覺……”
“很孤獨。”風辭輕輕道。
這何嘗不是他所經歷的。
忽然擁有了很多很多的時間,卻找不到自己可以做的事,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
走遍大千世界,卻沒有一處是歸途。
這就是長生。
“可我現在覺得還好。”狸九又道,“沒有要做的事,再去找不就好了。這世間這麼大,總會有讓人願意繼續活下去的人或事。”
風辭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這麼說,你現在是找到了?”
“我……”小白貓別過腦袋,尾巴心虛地擺了擺,“我要閱遍天下美人啊!”
風辭笑了笑,沒戳穿他。
狸九有點不好意思,轉移話題道:“那聖尊您活了這麼長時間,您找到了嗎?”
“我……”風辭遲疑片刻,搖搖頭,“我不需要這些。”
狸九:“怎麼會不需要?”
“因為我已經活得夠久了。”風辭仰頭望向天際,喃喃道,“久到……死亡對我來說是個解脫。”
是他這些年,一直苦苦追求,卻求而不得的解脫。
許是同樣
擁有長久的壽命,狸九聽了這話,倒沒有太過驚訝。
“三千年,的確夠久了,我可想象不到我活這麼長時間會是甚麼感覺。”小白貓趴在屋簷上,歪了歪腦袋,“不過這樣不是也挺好?連目標都不需要了,把剩下的每一日當做最後一日來享受,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風辭點點頭:“你說得對。”
自從回到這個世界,風辭的確是這麼做的。
將在這裡的每一日都當做餘生的最後一日去度過,率性而為,不必計較太多。
的確比他先前的日子都要過得開心。
狸九還真幻想起來:“如果我有朝一日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一定要在最後的日子裡好好享受。比如,多找幾個美人陪在身邊,一天換一個,換膩了為止。”
“一天換一個?”風辭啞然失笑,“你吃得消嗎?”
狸九:“您又沒試過,怎麼知道吃不消?”
竟然很理直氣壯。
好像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正是因為太過浪蕩,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不過風辭感覺得出來,狸九並沒有覺得自己現在的日子有多差。
否則,以他的能力,想要逃走應該不難。
再不濟,只要殺了下蠱之人,蠱毒自然可解。
又是個不坦率的。
但風辭沒打算戳穿他,而是一本正經附和道:“嗯,有機會我一定試試。”
他話音剛落,卻感覺無名指根一燙。
一條紅線浮現出來。
裴千越的聲音跟著在他腦中響起:“真這麼想試?”
風辭一怔,連忙朝四下望去,最終將視線落在小白貓脖頸間懸掛的鈴鐺上。
他一把將小貓拽過來,鈴鐺開啟,一粒金色的蠱蟲從裡面飛了出來。
“喵嗷!”狸九顯然事先不知道有這東西的存在,嚇得渾身的毛都炸起來,“蕭過怎麼在我身上放蟲子!”
“這好像……”風辭按了按眉心,虛弱道,“好像是傳音蠱。”
“聖尊好眼力。”
一道聲音從屋簷下方傳來,裴千越與蕭過站在房屋前方的空地上。下一刻,裴千越身形一晃,風辭後背貼上了一道微涼的身軀。
“你……”風辭心虛得不敢看他,“你都聽到了多少?”
“不多。”裴千越面無表情,“正好聽見主人說,想試試一天換一個。”
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