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屋裡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蕭過像是聽見了甚麼極其驚世駭俗的事, 連診脈也顧不上了,見鬼似的望向裴千越。
就連蕭卻也沒忍住,往裴千越身上看了幾眼。
他是知道風辭的身份的, 但……
難道是他之前一直想錯了?
不是城主不知節制, 而是城主……太黏人?
屋子裡三道目光,頓時都集中在了裴千越身上。後者倒是泰然自若, 微低下頭, 輕輕應了聲:“嗯,你說得對。”
“咳咳咳——!”
蕭過都不知道該震驚於裴千越的話, 還是震驚於這向來待人冷漠無情的閬風城主,竟然會有如此溫柔的一面。他一口氣沒緩過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片刻後, 又掩飾般乾笑道:“挺好的, 這樣……很好。”
裴千越面向蕭過, 又恢復了以往漠然冷淡的模樣:“如何,能治嗎?”
“能治是能治。”提起正事, 蕭過稍稍正色,“要看你想治到何種程度。”
裴千越道:“當然是完全治好。”
“可這治好到甚麼程度,也有差異不是?”蕭過悠悠道,“這小美人……咳, 這小公子是承受了過大的靈力威壓,導致經脈崩損,如果只是想重新接回經脈, 治好傷勢, 你們讓蕭卻出手不就成了?”
他的身後, 蕭卻一怔。
這兩兄弟的關係的確很奇怪,蕭卻說起他這位兄長, 態度是躲閃、逃避、不願提起。而蕭過,卻能這麼神色如常的提起來,好像兩人之間並無任何芥蒂,也從未長期分隔。
風辭視線從他們二人身上掃過,有點看不透蕭過到底是個甚麼態度。
果然,能夠成為六門首座,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但是你們不辭千里,跑來我這巫醫谷,顯然不只是為了要‘治好’。”蕭過轉身回到前方桌案邊,取過桌上的菸袋,在桌沿邊敲了敲,又深吸一口,“怎麼,是僅僅想讓他恢復受傷前的狀態,還是想……讓他這具身體,完美接納神魂之力?”
風辭眸光微動。
他看出來了?
僅僅只是診了會兒脈?
當初風辭神魂回歸這個世界,與裴千越初次見面時,裴千越也曾探入他靈脈,想查探出他的身份。可就連裴千越,都沒有發現任何端倪,這個人為甚麼……
“幹嘛都用這種眼神看我?”蕭過斜倚在桌邊,“知道這事很難嗎?他這明擺著是使用了遠超自己肉身所能承受的力量,把肉身玩廢了。這麼強的神魂之力,肉身卻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誰信啊?”
原來如此。
這答案風辭倒讓風辭好接受一點。
要是這人真的強到一眼就看出風辭真身,恐怕仙盟之主的位置都該換人了。
蕭過又想到了甚麼,一皺眉:“我是不是說出了甚麼不該說的秘密?先說好,要我治可以,但事成之後你們可不能
把我滅口。都是修真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不能幹這種卸磨殺驢的事。”
風辭:“……”
這人完全沒覺得把自己比作驢有甚麼問題嗎?
“你放心,沒人會把你滅口。”風辭問他,“你真有辦法讓我的肉身接納所有神魂之力?”
“這有何難?”蕭過道,“你這肉身無非是因為力量太弱,承受不住神魂靈壓。只要強化肉身經脈,讓其變得堅不可摧,自然能容納神魂之力。”
理論上的確如此,可實際操作……
蕭過又吸了口菸袋,悠悠道:“不必擔心,我之前試驗過幾次,經由強化過的肉身能承受超越原本數倍的靈壓,除非千秋祖師那般境界的神魂降世,否則絕對沒問題。”
風辭:“……”
裴千越:“……”
蕭卻:“……”
蕭過皺眉:“你們怎麼又這副表情,我說錯甚麼了嗎?”
風辭按了按眉心,笑了:“那你猜猜,我是誰?”
.
當日稍晚時候,蕭過安排風辭和裴千越住進了巫醫谷。
巫醫谷鮮少招待賓客,因此安排的住所也不過是部族裡的普通民居。小木屋修建在山壁之上,地勢較高,從窗戶往外看去,能看見大半個巫醫谷的風貌。
將人送進木屋後,蕭過的神情還有點恍惚。
他站在藤橋邊,目視著那門扉合上,才拍了拍身旁的青年:“千秋祖師……真的回來了?”
蕭卻並不看他,聲音也有些生硬:“還能有假?”
“難說啊。”蕭過吸了口菸袋,悠悠道,“普天之下誰不知道千秋祖師對裴千越始亂終棄,萬一是裴千越等得精神錯亂,隨便抓了個人非說是千秋呢?”
蕭卻:“……”
蕭卻無聲舒了口氣,解釋道:“他就是千秋聖尊,我在閬風城見過他的劍氣。”
蕭過悻悻地“哦”了聲。
蕭卻又問:“你當真能強化聖尊的肉身?”
“只能試試看了。”蕭過嘆氣,“那可是千秋祖師,這世間有幾個人扛得住他的神魂之力。你讓裴千越把他自己的肉身讓出來,說不定能成。”
蕭卻:“……”
“說起來,千秋祖師既然沒死,他的肉身呢?不會是被裴千越給吃了吧?”
蕭卻:“…………”
蕭過還想再說甚麼,木屋邊的窗戶被人推開,風辭面無表情地坐在窗邊:“首先,本座的肉身沒被裴城主吃了,多謝關心。其次,本座沒有始亂終棄,別瞎說。”
沒理會門外那兩兄弟如出一轍的窘迫神情,風辭把窗戶一關,收回目光,望向屋內。
裴千越正在幫他整理床鋪。
這人堂堂仙盟首座,在外頭是多麼高高在上、受人敬畏的存在,任誰也想不到,他竟然會做這種事。但偏偏風辭並不覺得突兀,反倒還挺賞心悅目。
誰會不喜歡家中有個美人操持伺候。
可惜……
大都好物不堅牢。
風辭眸光微微斂下。
身旁的桌沿下忽然傳來輕微響動,風辭低頭看去,只見那桌角下方,蜷著個小毛團子,正在簌簌發抖。
是方才見過的那隻小白貓。
風辭眉頭一皺。
這小貓甚麼時候進來的,他方才怎麼沒有發現?
風辭現在肉身重傷,幾乎靈力全失,可基礎的感應力還在,沒道理身旁有個活物都察覺不到。
可他看得出,這小貓也不是妖。
妖族無論修為高低,靈力多少,身上都會帶著妖氣。
就算是裴千越這種修煉多年的大妖,至多也只能隱藏自己的原型不被發現,無法徹底隱去妖氣。
但這小貓身上,卻沒有任何妖氣。
注意到風辭考究的目光,小貓抱著尾巴,抖得更加厲害了。
風辭往裡屋看了眼,裴千越還在整理床褥,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他低下頭,朝小貓招了招手。
小貓抬起腦袋,一雙渾圓明亮的淺綠色眼睛望向風辭。
這小白貓生得極為漂亮,體型較普通小貓稍大一些,渾身的皮毛柔軟蓬鬆,看上去手感就很不錯。
似乎察覺到風辭沒有惡意,小貓緩慢湊上來,用腦袋蹭了蹭風辭的手指。
下一秒,卻被一隻手拎住了後頸。
“你想做甚麼?”裴千越把那小貓拎起來,語調冷淡。
小貓渾身絨毛炸開,在裴千越手中蹬了蹬腿,口中嗷嗷嗚嗚幾聲,叫聲極其淒厲。
裴千越淡淡道:“你再裝,本座就把你送還給蕭谷主。”
小貓頓時掙扎得更厲害了。
他口吐人言,發出極其清亮的少年嗓音:“別別別——”
裴千越抬手一扔,小貓落地的瞬間,變作了一名模樣清秀的漂亮少年。
“裴城主,好歹同道一場,都這麼久沒見了,你就不能溫柔點?”少年俊秀的眉頭蹙起,一變回來就控訴道。
“的確很久不見了。”裴千越冷冷道,“紫竹塢主。”
紫竹塢,在六門中排名最末的門派,也是極其邊緣化的一派。
與巫醫谷不同,巫醫谷雖然在六門中也很邊緣,但那是因為他們地處偏遠,不願與中原過多走動。除此之外,巫醫谷的醫毒之術仍然聲名在外,在修真界還算有些聲望。
至於紫竹塢嘛……純粹是因為門內功法不夠討喜。
無人想學,無人願學,久而久之,自然變得無人問津。
從古至今皆是如此,一個門派想要長久的發展下去,修煉的核心功法必不可少。
而紫竹塢的核心功法,是御靈術。
風辭自認當年收徒時還算公平,傳給紫竹塢先祖的御靈術絕對算不上差。
御靈術顧名思義,是以神魂之力驅使生靈的功法。與靈寵結契的法子,也包含在這功法之內。御靈術修成後,不僅能驅使世間一切生
靈,機緣好的,甚至能擁有與天地共生的能力。
無論怎麼看,都不該被嫌棄到現在這般地步。
可偏偏,御靈術攤上了一群不那麼用功的傳人。
御靈術的核心本是驅使生靈,修行時不僅需要極高的天賦,且修行難度極大,是一門需要潛心修行,易學難精的功法。
難度高,門檻高,這麼一代代傳下來,時至今日,能完全掌握御靈術的傳人已經不多。
現在的紫竹塢,最擅長的功法其實是……馴養靈寵。
說難聽點,就是每日只顧養貓逗狗,休閒玩樂的鹹魚門派。
自然沒有人願意去。
而他們眼前這位,便是紫竹塢現任塢主,名為狸九。
“近幾月以來,紫竹塢主從未參加任何六門集會,本座還當塢主已經不願再管六門之事,原來是被別的事牽絆住了。”裴千越平靜道。
“我也想管的呀!”少年一提起這事就憤憤不平,“都怪蕭過,他把我關在這破地方大半年了。”
說到這裡,他往風辭的方向走了幾步,卻被裴千越側身攔住。
狸九看了眼裴千越的神色,又悻悻退回原處。
少年望著風辭,雙目水潤明亮,與方才還是小貓形態時眼神極為相似:“我方才躲在外頭都聽見了,你真的是……真的是千秋祖師嗎?”
風辭不答,反問:“你剛剛一直躲在門外?”
狸九:“是。”
風辭思索片刻,明白了:“你已修成與天地共生之法?”
“您看出來啦!”狸九的眼神又亮起來,“是啊是啊,我都修成好幾百年了!”
與天地共生之法修成後,便是肉身徹底融於世間,成為一種似人似妖的狀態。不僅不需飲食修煉,只依靠吸收天地靈氣便可存活,還能化身成任意生靈,長存不滅。
這也是方才風辭沒有察覺到那小貓氣息的原因。
他的氣息早已融於天地之間,成為了天地的一部分,自然能夠完美隱藏自己。
風辭還是覺得奇怪:“那你與蕭谷主又是甚麼過節,他要將你囚禁於此?”
他可沒忘記,先前蕭過說過,他在那小貓身上下了蠱毒。
“這個嘛……”說起這事,少年的眼神變得有點飄忽。
裴千越給風辭倒了杯熱茶遞過來,平靜道:“多半是蕭谷主受不了他那浪蕩性子罷。”
風辭眉梢微揚。
蕭過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竟還嫌別人浪蕩?
狸九也很不滿這說法:“我哪裡浪蕩了,我不就是……不就是喜歡美人嘛,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明明就是蕭過小氣。”
少年許是極為喜歡幻化成貓,各種行為也染上了貓的習慣。他輕盈一跳,便在桌沿坐下,開始向二人控訴。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六門集會中,狸九遇到了前來參會的蕭過。
狸九自從修成天地共生之後,便一心享樂
,立志要閱盡天下美人。尤其那種看起來就不太好接近的俊美男人,更是合他心意。集會上驚鴻一瞥,狸九注意到了這位剛繼任不久的巫醫谷谷主。
再稍微幾句花言巧語,就把人釣到手了。
狸九在這世間活了數百年,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缺德事。好上的時候自是各種甜言蜜語,但說過了就忘,從不往心裡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次釣到的是個瘋子。
“他居然給我下蠱!”狸九憤憤道,“不讓我出谷,還逼我吃蟲子!”
風辭默然片刻,轉而面向裴千越,認真道:“看到了嗎,這才叫始亂終棄,我可沒有。”
裴千越:“……”
狸九:“……”
少年似乎完全沒覺得自己這樣做有哪裡不對,悠悠嘆了口氣:“早知道他這麼小氣,當初就不招惹他了。”
“說誰小氣呢。”青年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蕭過斜倚在門邊,面具掩藏下的那張臉上似笑非笑:“小九,我到處找你,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少年渾身一抖,化作一隻小貓落到地上。
蕭過走上前,一手將小貓撈起來抱進懷裡,熟練地摸了兩把:“別打攪客人,該回去了。再不回去,一會兒你那蠱蟲發作,又要哭鬧難受。”
小貓嗚咽一聲,乖乖趴在他懷裡,不再動了。
蕭過這才看向一旁的風辭和裴千越:“一點家事,讓二位見笑了。聖尊的藥我方才已經配好,今晚稍作休息,明日便開始治療。”
風辭望著蕭過懷裡那徹底蔫下去的小貓,實在很難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塢主身上那蠱毒……”
雖說御靈術在鬥法作戰時或許比不上符咒劍術,可狸九畢竟已將御靈術修至頂尖,若是認真起來,六門中除了裴千越之外,恐怕再難有敵手。
怎麼也不該被蕭過這樣一位後輩拿捏。
猜到風辭想問甚麼,蕭過道:“只是一點合歡蠱罷了,小九很喜歡的。”
小白貓尾巴在蕭過腕間不悅地拍打。
風辭:“……”
蕭過說完這話便想離開,忽然又像是想起了甚麼,從門外探入個腦袋。
“對了,我那裡的合歡蠱還有些剩餘。”蕭過微笑道,“裴城主如有需要,我可以便宜賣給你。”
風辭:“……”
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