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裡的動靜不大,辛然也以為書瞳跟之前那樣回了自己屋,所以才來洗冷水澡。
他也不是非要讓自己生病不可,但是穆錚太心機了,連生病都跟他一起。
他不想給其他人任何接近她的動機,也就只能用生病的藉口暫時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這段時間,他母親還特地給他放了假。
啪嗒。
一聲輕響從門口傳來,辛然驀地回過神,睜開了微合的眼眸。
冰冷的水流讓他有些恍惚,視線裡映著門邊走進來的身影,好一會兒,他才僵硬地念出一個名字,“瞳瞳……”
他還赤站著,花灑流淌出來的水連一絲熱氣都沒有,在這外面只有幾度的天氣下,這實在是不尋常。
而且,書瞳知道他的小潔癖,上床躺著之前,他還洗過澡了。
所以他現在偷偷在這裡做甚麼?
書瞳走過去,辛然也倏地將花灑關掉,低著頭顱看她,眼眸像是被泉水洗過一樣,異常漆黑,額前散落耷拉的劉海溼漉漉在滴水,高鼻樑和緋紅的薄唇,也同樣有水滴滑落。
好好的一個美男子,奈何在作踐自己。
書瞳伸手往他胳膊上一摸,就從那冰冷的溫度確認剛才他洗的是冷水澡。
她緊抿著的唇,漸漸揚了起來,“辛然,你這幾天生病,辛苦了啊。”
聲音清脆,但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唇裡擠出來的一樣,帶著機關槍似的火.藥味,對辛然來說,攻擊力十足。
她生氣了。
辛然伸手想去抱她,但是她已經轉身往外走。
“霍書瞳。”因為生病,他說話的聲音是沙啞質感,像是好幾天沒說過話一樣。
書瞳頭也沒回,氣鼓鼓地丟下一句,“辛總,我三天不想見你。”
辛然張了張口,一口冷風灌進來,喉嚨癢得他控制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砰!”浴室的門狠狠關上。
書瞳停下腳步盯著那扇門,直到裡面咳嗽聲停下來,她才皺著眉離開。
——
一天。
兩天。
三天。
辛然去了一趟醫院之後,感冒好了,也不發燒了,然而書瞳還是電話不接,資訊不回。
辛母推開辛然的辦公室玻璃門走進去,“病好了?”
“嗯。”辛然聲音卻有幾分沉重。
“怎麼還是這麼沒有精神?”辛母還是有些擔心。
辛然搖了搖頭,“沒睡好而已。”
“我聽說那小孩兒前兩天帶著助理出去吃飯,還被網友拍到了,別說她的眼光挺好的,一個助理都長這麼帥啊。”辛母說的“小孩兒”自然是指霍書瞳。
辛然也看到微博了,霍書瞳跟畢博在外面吃飯被拍了照片,很多人說他們登對。
“只是助理。”他說了句。
辛母卻笑了,“哦。”
辛然垂著頭,嘴角時時刻刻掛著半永久的笑容,但是整個人比平時要焦躁幾分,顯然他本人明顯沒有察覺。
辛母瞥一眼他面前的資料,眯了眯眼眸,“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才是快傳的老闆呢。”
天天關心別人家公司的發展,剛剛傳來霍書瞳被約談的訊息,他自己就先緊張起來。
辛然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她可以應付。”
只不過他還是會擔心罷了。
快傳直播最近流量大,主播越來越多,稽核機制負荷大,監管肯定會有些漏洞。
所以最近好幾個違規直播間被人舉報,而且他們的大主播盈盈也惹上事了,被人舉報虐待父母,行為不端,應當封禁。
是以才有今天快傳直播被相關部門約談的事情,網上也罵成一片。
另外兩大直播平臺也加大力度在挖快傳牆角……
“蛋糕就那麼多,兩大直播平臺已經分走一大半,霍書瞳觸及別人利益,現在可不好搞。”辛母其實有些興奮,她一直覺得霍書瞳的人生太順利了點,霍家給了她一點打擊,但是她很快走了出來,現在自己創業,也是順風順水的,運氣和人脈造就了她。
所以辛母就想看看她再被打擊的樣子。
辛然正眼看辛母,沒再說甚麼。
逗比直播是國內最大的直播平臺,辛氏集團有些股份,也能說上話,這回快傳一下子面臨那麼多挑戰,少不了逗比直播的推動。
這是正常的商業競爭手段。
辛母走後,辛然收到了一份資料,看完就轉給了書瞳。
書瞳這兩天吃住都是在公司,也聽不省心的,被人舉報這種事,她控制不了,更別說是惡意的舉報了。
平臺簽約主播分了三個等級,這回在直播間違規的是下面的c級,被觀眾舉報的時候,平臺第一時間就封禁了直播間,隨後陸續又有兩個直播間出現類似問題。
平臺同樣給予封禁,但是之後惡意的舉報就越來越多,不管是不是違禁,一律有人舉報,而且數量之大讓人不能忽視。
再後來是網上針對平臺的負面言論增多,幾個平臺熱捧的主播同時因為私生活被爆料,最嚴重的是盈盈,她被爆出傷害父母,而且還有一段掐頭去尾的影片當證據。
盈盈對此卻諱莫如深,不解釋,不辯駁,這兩天她停止直播,依舊被罵得厲害。
書瞳被約談也就是因為監管不到位的事,但是傳到網上就變了味。
快傳直播小作坊、力捧劣跡主播、甚麼樣的老闆帶甚麼樣的團隊、霍書瞳恰爛錢……
狹小黑暗的小房間裡,窗戶緊閉,遮擋了光線的進入,連空氣都變得稀薄。
角落裡,盈盈坐在地板上,手裡的手機螢幕發出瑩瑩藍光,對映著她青白憔悴的臉。
盈盈微博粉絲兩百多萬,大部分是最近才漲起來的,她用小號登入,第一次看到自己微博下那麼多可怕的留言,好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似的。
她以為自己已經很強大了,以為自己可以忽視那些尖酸刻薄充滿戾氣的話語,但實際上她此時此刻下意識地卻只想著躲避。
前段時間中秋她給自己放了假,想要回家住兩天,可是她的房間已經被堆滿雜物,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些都在她的設想裡,畢竟當初哥哥一結婚,嫂嫂的條件就是不要跟小姑子住,爸媽和哥哥第一時間勸她離開。
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的家人可能並沒有將她看做是家人,可是她還是抱有一點期待。
那天吃晚飯的時候,哥哥問她要錢創業,爸媽勸著她給錢。
委屈爆發後,她連飯都沒吃就走了,爸媽追出來讓她記得打錢,拽著她不讓她走。
所以才有了那個影片的內容,她不會傷害自己的爸媽,他們不是被她推倒,而是坐在地上撒潑指責她罷了……
盈盈在影片事發後就回家,先讓父母和哥哥幫忙解釋,但是他們卻連門都沒開。
他們冷漠地衝她說,她拿出五百萬,他們就幫她解釋,否則就讓她當一個罪人。
盈盈沒有五百萬。
這就是真相。
可是這些話,她要怎麼跟公眾解釋呢?
她只是,想要有一點尊嚴,她的家人已經將她視為賺錢工具,她不想讓大家知道她是一個沒有家的人。
公司今天上了熱搜,因為被約談了。
盈盈看到後,精神更加緊繃,對於快傳,她一直有一種眷戀和依賴,特別是在換了老闆之後。
#快傳直播被約談#
“活該啊,一個霍書瞳撐起的小作坊能走多遠?主播亂七八糟的甚麼素質的人都有,早晚地出事!”
“最近賺了那麼多風頭,也該出出血了,好好整頓一下吧!”
“看他們捧的那些主播,每一個好人,趕緊倒閉吧!”
“噁心!對霍書瞳來說這就是個玩票的公司吧,她根本就不上心!識相的主播趕緊溜吧,這個平臺活不久了!”
“盈盈這種人都能捧紅,只能說資本真厲害!霍書瞳牛掰!呵呵噠!”
幾乎都是在內涵霍書瞳,內涵快傳直播,盈盈多少能感受到是有人在惡意操縱這一切。
“不是這樣的……”盈盈死死咬著牙關,深感無力,心臟更是悶疼。
“咚咚。”
房間門忽然被敲響,盈盈怔了一下,她在公司附近租房,因為節省慣了,即便最近手裡攢了一筆錢,她依舊是租了最便宜的小房間,一個月要兩千,裡面除了一張床,幾乎就沒有邁腳的地方。
所以盈盈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公司直播間裡。
平時她從來不會讓人來這兒。
她室友並不好相處,因為網上那些事情,對她的態度更加不好,昨晚直接讓房東來趕她……
“盈盈?”
是書瞳的聲音。
盈盈回過神來,擦了一下溼潤的眼睛,連忙起身去開門。
書瞳看到她,神情未變,聲音也如平日那般清麗悅耳,“你沒回資訊,我怕你出事。”
盈盈算是受害者,被她連累的。
盈盈黑眼圈嚴重,臉上淚跡斑斑,她向來注意形象,但是如今她卻把自己弄成這般憔悴。
隨著書瞳那句話,盈盈眨了一下眼睛,眼淚便簌簌往下淌,隨後一把抱住了書瞳。
書瞳輕嘆一口氣,拍了拍她後背,“你填的是毓秀園的地址,我去過了,你的事情我也大概瞭解,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八卦,我只是想幫你。”
盈盈一邊哭一邊搖頭,嗚咽聲漸漸大了起來,她需要一個發洩口。
書瞳沒見過女孩子這樣哭,但是……當初跟媽媽離開霍家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在媽媽懷裡哭的。
原來她那時候是這樣子的,脆弱,也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