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瞳進入朝陽少兒藝術團後, 練舞的時間也更多了,畢竟她是基礎最薄弱的一個。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很早,首都國際兒童文化藝術節是她要參加的第一次演出, 本來她覺得不是甚麼大事,所以演出前一天才想起來要告訴溫老,因為哥哥忙學業, 也忙著去公司熟悉事務, 所以她便沒跟他提。
誰料到,第二天她在臺上的時候, 看到座位上的爺爺和哥哥就算了,王靈兒和從鈞,林七和他一幫同學,甚至連在臨市上學的謝仁也來了……
節目快結束的時候, 樊躍和龐大頭穿著迷彩服跑了進來,顯然是剛剛請假了。
書瞳看著那一排熟悉的面孔, 感覺這就是自己的表演專場, 而且對上他們的眼神, 她覺得自己一下子多了好幾個對她懷著殷切希望的家長……
表演結束後,書瞳下了臺,樊躍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臺相機,“站好,給你拍一張。”
書瞳嫌棄地搖頭,“不怕!我這個妝不好看!”
她們為了舞臺效果, 臉上的妝容濃厚, 這相機拍出來肯定不好看!
樊躍勾著唇,拿起相機對著她,“我要拍了。”
書瞳繼續搖頭, “不要不要!”
樊躍:“一、二……”
書瞳急了,在他按快門之前,迅速變幻姿勢,比了個剪刀手。
“拍到了。”樊躍被她逗樂,“再來一張。”
“不怕不拍!”書瞳伸手擋鏡頭。
樊躍才不管,嘴裡繼續念著,“一、二……”
書瞳下一秒就揚起笑容,對著相機歪頭笑。
“咔擦。”
樊躍挑眉,“這不是挺自覺的嗎?”
書瞳:“……”總不能浪費膠捲啊!
“我先回後臺!”書瞳說完就跑了。
等換好衣服,她在後臺被溫書贏接走。
兩人走到路邊準備上車,卻發現人聲沸騰,一個婦女坐在路邊,捂著受傷的手臂,神情慌亂。
“現在是甚麼人都有,當街搶劫啊!“
“而且這姑娘還是看那男生可憐才給他買吃的,誰知道那人貪念起了轉手給人一刀,還搶走了她的包!”
“也不知道能不能追回來,好像是團伙作案,太危險了,有刀呢!”
聽著路邊人的議論,書瞳張望幾下,隱隱看到幾道追逐的身影跑遠,心下頓時著急。
“哥哥,是樊躍和大頭哥哥,開車追上去!”
樊躍平時還好,但是很容易被街上小混混刺激,整個人也會變得更加暴力,否則劇情裡也不會直接殺了人。
溫書贏二話不說將她塞到車裡,駕駛座上的汪步馬上發動車子,掉頭追趕。
溫老還站在路邊,看著那車離開,轉頭吩咐老武將受傷的婦女送去醫院。
汪步雖然剛學會開車,但是開得又快又穩,不過進了巷子後,道路變窄,車速就慢了下來。
“開不進去了。”汪步解開安全帶,快速丟下一句,“你們在車裡待著,我過去看看。”
要說打架,溫家兩兄妹都是廢柴,汪步自然不想讓他們冒險。
可是他們哪裡是聽話的主兒?
汪步跑在前面,書瞳也急急忙忙下車跟上,溫書贏皺眉跟在她身旁,“瞳瞳,你躲好。”
他就不該帶她上車,可是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鬥毆打雜聲就在前面轉角處。
樊躍和龐大頭顯然是來到了賊窩,對方有十來個幫手,而且都是有武器的!所以赤手空拳的兩人一直處於下風!
汪步活動一下脖頸,抄起了牆角的一根桌子腿。
書瞳氣喘吁吁,看到他動作後,也跑去牆邊伸手去撿地上一塊大石頭當武器,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沒抱起來就算了,還差點被石頭砸了腳。
下一秒她就被溫書贏拎起。
溫書贏將書瞳到角落,“溫書瞳,在這裡別動。”
說著往她手裡塞了一顆石頭。
書瞳靠著牆壁點了點頭,“哥哥小心。”
可惜她今天沒帶辣椒水,否則肯定要那些人好受!
書瞳從牆角探頭觀看,因為汪步和溫書贏的加入,形勢一下子好轉。
【宿主小心!】
隨著系統的聲音,書瞳感覺到背後一片惡寒,來人用手臂箍在她脖子上,仗著身高將她提了起來。
書瞳握緊手裡一顆石頭,舉手往後砸,啪的一聲,精準敲在來人的臉面上!
石頭和骨頭相撞的聲響和男人的痛呼聲一同傳來,書瞳得到自由,雙腳踩回地面。
她身手靈活,往旁邊跑了幾步才回頭看,那個小混混臉上淌著血,像個被惹怒的惡鬼一樣,還想往她這邊撲來。
“瞳瞳!”
書瞳也不知道是誰在叫自己,她低頭看自己手裡染血的石頭,嫌棄地扔到一邊,又迅速撿起另外一塊青灰色磚頭,小小的身體已經熱血沸騰!
啊啊啊,衝鴨!
被砸中臉的小混混沒想到這小屁孩竟然這麼野蠻,忽然有些怵了,畢竟他剛才捱了她那一下,額頭就多了一個血窟窿!
然而,書瞳手裡的青磚還沒砸到他身上,他就被另一道衝過來的身影給撂倒!
樊躍撈過青磚,本來要往小混混頭上砸,可是注意到餘光裡那道影子,最後青磚也只是落到小混混手上。
“啊!”一聲尖利的慘叫,讓人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了。
書瞳卻注意到樊躍只有左手還是靈活的,他垂著的右手上鮮血淋漓,掌心分明有個血洞,正在汩汩淌著血!
“瞳瞳,沒事吧?”溫書贏也跑了過來,將書瞳抱走。
書瞳搖頭,看著樊躍的方向,著急地開口,“樊躍受傷了!”
這時候林七也帶著一行人匆匆跑過來,還有兩個執勤的警察。
“去醫院!”龐大頭驚恐的聲音響起。
周圍一片騷亂,龐大頭給樊躍簡單包紮被洞穿的手掌,汪步開車將他送去醫院。
書瞳和溫書贏到醫院的時候,樊躍還在做手術,龐大頭和汪步他們在一旁憂心忡忡坐著。
龐大頭眼睛都紅了,因為樊躍是為他挨的刀。
幸好樊躍很快被送出來,他腹部上被劃傷,最嚴重的就是手掌洞穿的傷,不過他臉色看起來倒是精神著,看到書瞳還調侃了一句,“小仙女也來了?”
書瞳一聽他那聲音明顯比平時虛弱得多,當即有些心酸,眼淚有些繃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出來。
樊躍張了張嘴,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小丫頭一向堅強,哪裡有這樣哭過?
他視線一掃周圍的人,他們全都默契地轉開頭,連溫書贏也摸了摸鼻樑,低頭看地板。
誰惹哭的誰哄。
樊躍:“……”
他看一眼自己被包裹的手掌,開口道,“這下好了,我們的手掌都留疤了。”
書瞳伸出左手,手背上那道疤痕還在,她吸了吸鼻子看想樊躍,心裡罵他傻。
他幫龐大頭擋了一下,整個手心被刀穿透,而她只是被玻璃紮了一下手背而已,能一樣嗎?
現在他身上少了一股要殺人一樣的狠勁兒,否則再來十個小混混也不是他對手。
樊躍見她哭得厲害,拿了一張紙貼近她鼻子,“先擤鼻涕。”
書瞳剛好覺得鼻塞,就著他的手擤了幾下。
他還幫忙擦了擦她微紅的鼻尖。
末了,他把紙巾扔到一邊,悠悠開口,“可以了,你繼續哭。”
這句話頓時把正在醞釀淚意的書瞳給整不會了。
“噗……”
病房裡的氣氛一下子活躍了幾分,眾人臉上的擔憂也變成了無奈的笑意。
“嚶嚶嚶……”這時候另一道抽噎的聲音又響起,大家夥兒看過去,不由得笑罵出來。
“大頭,你幹嘛?小心教官看到要抽你!”
“不是吧大頭,你還要樊躍哄啊?”
“要不要臉,多大個人了還哭!”
龐大頭才不管,他一把撲到了樊躍身上,還真的掉了眼淚,“我的好躍躍,我發誓以後為你做牛做馬你讓我幹啥我幹啥,我龐大頭這條命都是你的了!”
樊躍嘴角抽了抽,嫌棄地推開他,“大可不必。”
龐大頭哭得淚涕橫流,“躍躍也給我擤鼻涕唄?”
大家嫌棄地瞪著他,“龐大頭,我要是樊躍,現在能把你揍死。”
書瞳面無表情擦了擦鼻子。
樊躍這回直接一巴掌落在了龐大頭肩上,“滾!”
“惡不噁心!”林七也將龐大頭拽了回去。
龐大頭轉身禍禍書瞳,“小瞳瞳你今天也賊勇敢,還敢拿石頭砸人。”
其實他想說的是,她把人砸得鮮血直流的時候太他媽可愛了!
書瞳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我的實力都還沒發揮出來!”
一眾人爆笑,哈,膽子還挺大。
不過想當初她才六歲的時候,膽子就已經肥到不行,所以他們也不意外她有今天這樣的表現,估計等她再長大一點,都能跟黑.社會幹架了。
溫書贏心裡想到這點,有些憂心,轉頭對上樊躍譴責的目光,他就感覺自己責任更重了。
不過想到樊躍經常帶妹妹外出,妹妹分明是跟他學的暴力行為!
溫書贏譴責的目光懟了回去:還不是因為你?
樊躍:“……”
“別打啞謎了。”汪步撫額,在書瞳面前蹲下來,嚴肅地警告她,“溫書瞳,我可告訴你了,你好好改一下你那喜歡到處溜達的性子,要是遇到今天這場面,你就使勁兒跑,別以為拿個石頭就能打架。”
書瞳:“……那我下次也換桌子腿。”
汪步:“……”我他媽。
他的重點是讓她跑好吧!
溫書贏憋了憋笑,汪步說甚麼都是白費的,妹妹比誰都有主見,怎麼會聽他的話?
還是等她長大一些,讓她學一點防身術,目前她的安危有老爺子負責,倒不是甚麼問題。
今天這事,實屬意外。
溫老在門口站了會兒,沒有走進去,那是年輕人的世界,他進去反而會破壞裡面的氣氛。
他才走到一邊,老武就過來說道,“那個團伙已經全不抓了回來,傷了樊躍的那個此前殺過人被通緝,正好這次逮了回來,重判是逃不掉了。”
溫老點了點頭:“樊躍也算是立了功。”
他記得樊軍提過他這個孩子,因為母親的事情一直有心理陰影,還不肯接受心理治療,三天兩頭就惹事傷人,樊軍撈過他幾次。
但是溫老看樊躍似乎也沒有那麼難管教。
——
樊躍要住院,第二天書瞳再去看他時,剛好碰上了他爸爸,而且病房的氣氛有些怪怪的,兩人的臉色都黑沉著,話不投機。
“叔叔好。”書瞳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樊躍看出去,只見穿成圓球的女孩抱著一束向日葵在那兒,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圓眼,正好奇地看著這邊。
樊軍記憶很好,當初在正江中學見過她一面,後來聽說樊躍愛帶著她玩兒,他還關注過,所以也知道她的身份。
不過這是他第二次見她。
看著小女孩的身影,樊軍驀地想起些甚麼,眼眶有些發澀,須臾才蹲下來,用最溫和的語氣開口,“你就是瞳瞳,自己一個人來的?”
書瞳走了過來,“還有小高。”
樊軍頷了頷首。
這邊樊躍朝書瞳招手。
書瞳馬上朝他走過去,把花花塞到他手裡,“路邊小女孩那裡買的,花了我五塊錢。”
樊躍低頭看著那向日葵,“才三朵。”
書瞳:“很貴了。”
樊躍:“……”
她吃他買的紅薯還少嗎?
樊躍抬著下頜示意一下,“放花瓶裡。”
書瞳依言,開始拆包裝。
樊軍情緒起伏有些大,便沒有多呆。
“阿躍,瞳瞳,我先走了,晚點再過來。”
書瞳朝他揮了揮手,“叔叔,再見,我會照顧好樊躍的。”
樊軍覺得好笑,九歲小屁孩要找過一個成年人?
樊躍沒看他,等他身影消失後,才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半晌沒有移開。
“叔叔眼睛紅了。”書瞳一邊插花,一邊嘀咕。
樊躍睨她,“你是想說這裡風大沙子多?”
書瞳:“……別那麼兇巴巴看我。”
樊躍氣笑了,“到底誰兇?你眼睛都要瞪出來了。”
書瞳哼了一聲,“剛才你跟叔叔聊甚麼?”
她只是隨口一問,沒想過對方會回答。
但是樊躍沉默了幾秒鐘後,卻開口了,“跟我道歉了。”
書瞳盯著他的臉看,他爸爸應該沒動手打人吧?
其實她對樊軍的印象也不好,一直覺得樊躍是不是被他家暴了……
樊躍瞪了回來,“看甚麼?”
樊軍就打過他一次,大概那時候被她看到了。
書瞳搖頭,“那叔叔為甚麼道歉?”
樊躍動了動嘴角,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孩子懂甚麼?”
書瞳:“……你說了我就懂。”
樊躍卻恍惚了一下。
樊軍沒有離開,而是在一旁停下,靠著走廊,覺得心臟悶疼著。
他很少有時間陪伴妻兒,那個夜晚接到電話趕去醫院的時候,老婆和小兒子身體已經冰冷,樊躍渾身是血,像個冰雕一樣坐在走廊地上,整個人沒了魂兒。
此後一段時間,樊躍變得沉默了很多,他開始頻繁逃課打架,在學校外鬥毆惹事。
樊軍知道他的心理壓著巨石,知道他需要發洩,但是他途徑不對。
然而樊軍也太忙了,有時候任務一來,半年都不著家,樊躍都是託給大院裡其他家庭照顧。
這也讓樊躍跟自己越發難以溝通。
再見也如同陌生人。
不過這是自己活該的。
他沒有給過自己孩子哪怕一絲安全感。
他也不曾花時間陪他走出陰影,他總是告訴他要自己學會調節,卻忘了他到底是十幾歲的孩子。
他尚且走不出傷痛的陰影,更別說他孩子。
樊軍眼眶溼潤,飽經風霜的臉依稀有年輕時候的俊朗,但是這一刻卻顯得十分脆弱。
很快,樊軍就調整好情緒,轉身離開。
樊躍住院兩天,之後請假在家養傷,書瞳知道他住所,所以經常跑去看他。
樊軍似乎也休假了,書瞳去的時候,他都是在的。
不過父子兩人的相處還是那樣尷尬,誰也不會主動說話,書瞳吃過的最難熬的晚飯,就是夾在他們中間的那頓飯。
放假後,書瞳更忙碌了,各種舞蹈展演緊接而來。
所幸她不用花費功夫在學業上。
在藝術團團長的建議下,書瞳報考首都舞蹈學院附中,並且最終以第一名的成績被錄取。
基於身邊多方面的庇護,書瞳的人生幾乎沒有任何坎坷。
幾年後,書瞳進入首都舞蹈學院深造,期間還收到來自華夏歌舞劇院的邀請,加入國家級專業團隊。
時間來到書瞳十九歲,彼時她手握多個舞蹈專案金獎,上過春晚,以絕美的洛神形象進駐國人視線。
在這個世界的2007年裡,網路發展水平顯然更高一些,所以書瞳的知名度也不覺間打響。
溫氏集團已經徹底在溫書贏掌控之下,他在忙於工作時,甚至已經拿了兩個博士學位。
書瞳本應該遵循世界循序漸進發展規則,但是溫書贏很敏感,總能從書瞳隻言片語中激發創新靈感,所以當初溫氏集團跟十年前相比,不知壯大了多少,智慧手機產業發展起來後,便迅速佔領國內市場,逐漸蔓延至世界。
溫書贏看中了明星經濟,籤兩年收購了一個經紀公司,培養練習生,另一邊子公司推出明星展示平臺——微塵,吸引了大量粉絲打卡,訪問量飆升。
經過兩年的發酵,這個平臺的使用者從明星粉絲擴大到更多想要了解時事的年輕人。
書瞳一度覺得,她哥哥已經無敵了。
而她還是平平無奇小舞蹈演員,這十年來,她也就拿了一百來個金獎而已,也就專門買一套房來放獎盃和證書而已。
真的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