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躍三人跟著一個女生進入一個旱冰場, 表情一直淡淡的。
旱冰場是女生家開的,剛開始試業, 女生想要邀請樊躍,連同把林七和龐大頭一起邀請過來。
樊躍一開始就已經拒絕,但是在學校門口他又改變主意了。
女生嘰裡呱啦在一旁介紹,樊躍斜靠在一旁聽著,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汪步走到一旁,徑直朝他開口,“藥還我。”
一旁正在換鞋的林七和龐大頭紛紛側頭看來,開始活動手腕和脖頸關節。
“汪步,你膽子很大呀!”
樊躍眼神冰冷,直接嘲諷, “哪裡來的乞丐?”
汪步神情隱忍, 去年他想扒這人的書包反被識破, 自那以後他就被三人糾纏著不放,他自知理虧和卑賤, 所以此時也不反駁。
瞳瞳的藥是他弄丟的,他負責找回來。
“藥給我。”他一字字咬出來。
“你說這個?”樊躍掏出那個藥包, 桃花眼往汪步身後看。
溫書贏牽著書瞳也走了過來。
樊躍掃一眼睜著葡萄大眼的小丫頭, 意味不明說了一句,“小垃圾的生命力倒是挺頑強。”
汪步和溫書贏齊齊變色, “罵誰呢!”
書瞳也感覺到對方的內涵,妥妥地給他翻了一個白眼。
龐大頭扯著嗓子叫,“躍哥, 把他們趕走就是了!”
林七倒是沒說話,打量的目光落在溫書贏和小丫頭身上,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兩人為甚麼會讓從鈞調查他們, 不過他覺得這幾個挺可憐的,特別是傷痕累累嚴重營養不良的那個小丫頭。
不過他也知道,樊躍因為母親的事情,對流浪兒多有怨恨和仇視,現在他在找機會發洩而已。
誰讓汪步他們正好撞槍口上呢。
溫書贏要揮拳,龐大頭和林七才一擁而上,這邊汪步也不甘示弱推搡兩人一把,一時間場面有些亂。
書瞳被溫書贏護在後面,這時候她找到機會,探頭出來,一把揪住了樊躍的校服衣角,用自認為最陰惻惻的眼神看他,清晰咬字。
“把藥還給我,否則我要是死了,你得背一條命。”
隨著她的聲音,本來劍拔弩張的場面剎那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目光盯向她。
樊躍也面無表情地垂目,看到小奶娃瞪著那雙鑲嵌著黑色寶石的大眼,小丫頭正奶兇奶凶地威脅他,抓著他衣角的小手很瘦弱,但是卻不髒。
“瞳瞳。”溫書贏迅速將書瞳扒拉回去,害怕樊躍會傷害她。
汪步說這個樊躍脾氣古怪,特別仇視他們這些人。
樊躍拂了拂被抓得皺巴的衣角,慢悠悠吐字,“我還真不怕,擔上人命。”
“樊躍,得罪你的人是我,你他媽最好衝我來。”汪步陰沉開聲。
書瞳聽到那個名字,和小說劇情裡的人物慢慢對上。
樊躍是和從鈞一個大院的弟弟,後來也當兵了,但是他性格暴戾,陰晴不定,從鈞和王靈兒一直對他多有照料,也勸他別太鑽牛角尖,但是最後他還是走了歪路,暴力傷害幾個混混,結果把自己送進了監獄。
這些都不是主線故事,並不詳細,書瞳也只能從一些情節裡推斷這個樊躍對混混乞丐有很深的偏見,嚴重到甚至會讓他失控殺人。
那藥……大概是要不回來了。
樊躍巴不得她這個小垃圾死掉呢。
然而樊躍指尖一鬆,卻輕飄飄地將藥包扔了過來。
溫書贏伸手接住,皺眉看著他,直覺他要玩甚麼花樣。
書瞳也是這麼想的,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報警了,所以拉著哥哥和汪步就跑。
溫書贏彎腰將她抱起,步伐利落。
書瞳摟著他脖子,趴在他肩上看向樊躍的方向。
【宿主命運修改進度+5,目前進度為6!】
忽然聽到系統的聲音,書瞳內心淡定了幾分,她可算是脫離鬼門關了。
“樊躍,真的不管他們了?汪步是慣偷,那兩個跟著他肯定也沒少幹壞事。”龐大頭小聲開口,在他看來,這些人都是需要教訓的,否則以後也是危害社會。
樊躍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但是眼神卻是冰冷入骨,似有霜雪蔓延。
他就放過他們這麼一次,如果下次再讓他逮住,他就直接送他們去改造了。
“別人的事,沒甚麼好管的,他們別來惹我們就是了。”林七和龐大頭交換一個眼神,隨即拍了拍樊躍的肩膀,“回去了?”
樊躍還有個弟弟,那個弟弟漂亮得跟洋娃娃一樣,樊躍嘴上嫌棄他粘人,但是實際上有甚麼好東西都想留著給他,可惜,他弟弟跟著母親一起沒了。
樊躍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衣角上那個皺痕,微微停頓了一下,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再次籠罩過來。
——
之後的幾天,書瞳基本上都在竹棚小屋裡養傷,漸漸地身體也比較硬朗了一些。
溫書贏和汪步帶她去小診所拆線,兩人看著醫生的動作,精神一直緊繃。
書瞳甚麼也看不到,全程啃著半根玉米,表情傻乎乎的。
額頭上還是留下了一個疤痕,不過稀疏的劉海遮擋著,倒也不是甚麼大問題。
現在三人面臨的最大問題是,未來的吃喝。
汪步和溫書贏都只有十五歲,連個大人都不算,還要照顧一個小娃娃,自然就更艱難。
汪步在福利院呆過,被欺負慘了才跑出來流浪的,所有的苦他基本上都嘗過了。
可是自從竹棚裡多了溫家兄妹,他忽然覺得生活裡也並不是只有苦。
每天早上他們被早起的小丫頭拉著去市場,轉一圈下來收穫也不少,吃喝也不用再去偷去搶。
溫書贏識得字,他會從撿來的報紙上看新聞,每天晚上念給書瞳聽,教她識字。
汪步一開始覺得無趣,後來卻聽上癮了。
溫書贏受到妹妹啟發,會去工地撿廢棄材料去賣,偶爾還能當個搬磚小工攢點錢,汪步也跟著他一起。
書瞳雖然額頭的傷好了,但是身子骨還是瘦瘦小小的,每天像小跟班兒一樣守著兩個少年。
這個年代大多數人的想法還是很淳樸,漸漸地,市場和附近工地的人都知道這可憐的三人組合,對他們也多了幾分善意,平時多有照拂。
溫書贏每次看到沉默地盯著報紙看的妹妹就很心酸,妹妹好像真的傻了,每天大部分時間都是這樣發呆。
正絞盡腦汁想辦法賺錢的書瞳:“?”
秋高氣爽,陽光明媚,轟隆作響的工地上,小小的人兒腰間綁了一根繩子,另一端是一塊磁鐵垂在地面上。
書瞳在一片廢墟里穿行,磁鐵上很快吸引地上的鐵釘子和鐵塊,她彎了彎腰,小手一擼,將收穫的幾根鐵釘子扔到腰間的小袋子上,又把磁鐵扔在地上,繼續往前走。
她都是往陰影處走,這一片棚屋是工人們居住的地方,幾個比她年紀稍大的小孩兒許是剛下課,揹著書包迅速靠近,一口一個瞳瞳,對她很是親暱。
書瞳已經徹底和這一帶居民的小孩兒混熟了。
遠遠的一片空地,溫書贏和汪步都在搬磚,時不時往書瞳的方向看一眼,很是欣慰。
這邊書瞳暗搓搓地從一圈兒小破孩手裡拿過他們的小零食塞到口袋裡,臉上笑嘻嘻。
“瞳瞳,你幫我寫這個作業,我給你一個泡泡糖。”一個胖頭胖腦的小男生將作業本遞過來,另一隻手握著一顆圓溜溜的泡泡糖。
書瞳慢吞吞搖頭,“我不要泡泡糖,要能填肚子的。”
小胖子著急了,他今天只有泡泡糖!
他抓住書瞳肩膀上衣服,“你快幫我寫!”
書瞳推了他一把,順利從他手裡解脫出來,眼神對上他,“我說了不行就不行。”
小胖子被她眼神嚇到,也不敢動粗,看著書瞳低頭飛快地幫別人寫作業,他更加著急了,最後掏出了一個鐵皮青蛙,“我給你這個!”
書瞳抬頭一看,伸手拿了過來,“作業給我。”
小胖子一邊心疼,一邊給她塞作業本。
這些小學生的作業在書瞳眼裡啥也不是,不用動腦就迅速解決。
將小胖子的作業還回去之後,書瞳回頭看一眼乾得熱火朝天的工地,往工人住的棚區走。
唯一的一個郵箱裡,她一封封地看名字。
她上週看到哥哥撿回來的報紙上有小孩子寫的詩歌,她便也給當地的幾個報社寄了郵件。
報紙上說是中稿後會有回信,所以書瞳每天便來這個郵箱看一下,免得錯過了。
“瞳瞳,你在做甚麼?”身後傳來溫書贏的聲音。
書瞳將郵箱合上,轉身搖了搖頭,牽住他的手問,“哥哥還要繼續搬嗎?”
汪步從後面甩著汗靠近,“今天結束了。”
他們畢竟還是小孩兒,而且還是流浪兒,就算是包工頭同情他們,也不敢讓他們幹太重的活,就怕出事了要負責。
書瞳聽了,也伸手去牽汪步粗糙的手,脆生生地問,“那我們回家吃飯?”
汪步低頭看著那隻扣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心頭彷彿被一片暖陽包圍,“就知道吃,小飯桶。”
書瞳癟了癟嘴,沒反駁,她還在長身體嘛……
“想吃甚麼?”溫書贏問,這半個多月他和汪步搬磚卸貨送報紙,如今手裡攢了一點錢。
“我都行。”書瞳摸了摸自己鼓囊的小破包,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嗯?”汪步似乎察覺了甚麼,一把拉起她的小破包顛了顛。
不等書瞳搶回來,汪步從裡面抽出了幾根棒棒糖,一個發條青蛙,還有奇奇怪怪的零食。
“哪裡來的?”溫書贏也扒拉了一下小破包,嘴角揚起一絲微笑,“又是小朋友送你的?”
書瞳唯有點頭,“嗯呢……”
她可不能說小胖子走的時候氣得掉眼淚的事……
而在溫書贏看來,妹妹這麼可愛,別人送她零食和玩具都是正常的,畢竟之前也有過。
但是這回收得,的確有點多。
汪步拿著發條青蛙玩了一會兒,又塞回書瞳的手裡,還教她怎麼玩。
這天傍晚,溫書贏罕見地買了一斤豬肉,一斤雞蛋,即便這樣,也花了他將近兩塊錢。
他鎮重地拎在手裡,走出市場後,汪步緊張兮兮地盯著周圍,彷彿害怕別人搶了去。
書瞳覺得好笑,往他掌心裡塞了一個大白兔奶糖。
這一幕被溫書贏看到了,他停下腳步看著書瞳,喊了一聲,“妹妹……”
汪步將奶糖扔到嘴裡,睨了他一眼,心裡覺得好笑。
書瞳根本沒反應過來,歪頭看著自家哥哥,“嗯?”
溫書贏心裡有點酸,但是也沒說甚麼,牽住她的手繼續走在馬路邊。
好一會兒,他感覺手背癢癢的,低頭一看,是妹妹給他遞了一包無花果乾。
溫書贏揚了揚唇,“謝謝妹妹。”
書瞳扣好小破包,抿唇笑。
經過一個書店,書瞳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排舊雜誌上。
溫書贏也是個愛書的,但是他知道現在不能亂花錢在上面。
汪步瞧著兩兄妹眼巴巴看著書店的模樣,開口,“過去看看?”
他聲音剛落下,兄妹兩人就往書店裡跑了。
汪步:“……”
——
半個小時後,汪步冷著臉付了一塊錢,從店裡拿走三本老舊雜誌,溫家兩兄妹總算記起要回家這件事。
剛走出書店,王靈兒就看到三人的身影。
“是你們!”
王靈兒聲音響起,汪步和溫書贏就警覺起來,一人拎著雞蛋和饅頭,一人抱起書瞳,往一頭街道跑去。
溫書贏記得這個女生,因為她之前報警抓他,所以他第一反應就是跑。
王靈兒無聲嘆息,果然,她把對方嚇壞了。
一個月前那對兄妹還很狼狽,衣著襤褸,臉上身上都是髒兮兮的,但是現在一看,他們似乎沒有那麼潦倒了,小女娃的臉上乾乾淨淨的,眼神清亮而澄澈,可以看得出五官的精緻感。
王靈兒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走進書店問了一下。
書店老闆是個白鬍子老爺爺,他想了想回道,“那三個小孩兒啊,他們來了半個多小時,我還想著他們看起來那麼可憐,要是真偷東西我也隨他們去,結果他們花了一塊錢,買下了三本雜誌,我瞧著他們挺良善的,不是甚麼地痞流氓。”
王靈兒有些驚訝,不過卻想起溫書贏抱著的那個小女娃好像懷裡的確抱著雜誌。
她一向多愁善感,走出書店後每每想起那畫面,再加上書店老闆的描述,她就覺得頗為感動。
她高一開始就固定給報社寫稿,所以此時此刻,她腦中已經有稿子成形。
這邊竹棚裡,溫書贏在做飯,汪步在旁邊幫忙,書瞳抱著雜誌安靜地看。
溫書贏一開始以為妹妹又在發呆,聽到書頁翻動的聲音,他驚詫地回頭看一眼。
汪步也低聲問,“你不是說,瞳瞳腦子撞壞了?”
他看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啊。
她看起來是很遲鈍沉默,但是也老成了很多,不再哭鬧。
溫書贏搖頭,將切好的辣椒倒進鍋裡,跟肉一起炒。
汪步看著爆香的小鍋,也沒想那麼多了。
書瞳聞到香味,輕咳了兩聲,抬頭看過去。
記憶裡,兄妹兩人都是跟著媽媽過著漂泊的日子,媽媽不能準點回家,都是溫書贏做飯。
饅頭,青菜湯,辣椒炒肉,這是三人第一餐比較正常的晚飯。
最後書·小飯桶·瞳用饅頭刮在鋁製小盤上,將菜汁全數颳走,再將饅頭塞在小嘴裡。
汪步和溫書贏看著她鼓起的腮幫和生動的葡萄眼,難得都笑噴了。
書瞳也不要甚麼面子,她是真的很餓。
寒秋的夜晚來得也比較快,外面忽然下起了雨,幸好竹棚加固修補過,否則今晚肯定睡不好。
書瞳平時撿破爛也攢到了兩塊錢,因為都是一分一毛這樣的零錢,所以她有著厚厚的一沓,被她藏在一個零食袋裡,再收在小包包。
每天晚上睡覺之前,她一邊聽著溫書贏唸書,一邊數錢,儼然一個小財迷的樣子。
與此同時,溫書贏也發現妹妹的並不是傻了,還有可能是個天才。
因為她已經會看書念字,甚至還會寫詩。
青澀的,天馬行空的文字,卻讓人驚豔。
他試著將她隨口講的故事寫下來,更為震驚。
汪步雖然甚麼也不懂,但是卻指著那本兒童文學雜誌說,“投稿試試?”
汪步也在學認字,但是程度遠比不上書瞳,他聽溫書贏念過這本雜誌,也聽過書瞳講的故事,他覺得書瞳說的比雜誌上好。
“我妹妹,是個天才。”溫書贏低聲說道。
“呼呼……”
小床上傳來妹妹打呼的聲音,她這兩天吹了風,有點感冒,鼻泡都吹了起來。
汪步:“哦,天才吹鼻泡了。”
溫書贏:“……”
汪步遞來一張草紙,溫書贏接過來,幫書瞳擦拭鼻子,將厚重的被子給她蓋上,心裡也有了決定。
——
溫書贏以“瞳瞳”的筆名寄出了兩封稿件,還跟書瞳也說了。
這完全符合書瞳的本意,她正愁著要怎麼跟他解釋自己給報社投稿的事情呢。
半個月後,書瞳收到了三個報社回信,每封回信裡是中稿通知,還附帶著稿費。
八零年代是文學發展的繁榮時代,但是步入如今的九零年代後,物價在上漲,而稿費顯得就偏低了。
更何況書瞳只是寫的是詩歌,最短的三行,最長的也就八行,所以收到的稿費合起來只有二十塊錢。
但是這二十塊,對於她來說,也是一筆鉅款,她也不用心疼花出去的郵票錢了。
當天晚上,書瞳將信封和錢交給哥哥,一句輕飄飄的“小胖子幫我寄的,我不知道吖”就解釋了過去。
書瞳裹著小被子呼呼大睡的時候,溫書贏和汪步湊在小桌子前,將那二十塊錢數了有數,直到深夜,兩人才惴惴不安地睡過去。
這天過後,溫書贏也天天守在工地的郵箱前等。
溫書贏投稿寫了這裡的地址。
雜誌社的審稿比較嚴格,回應也慢。
天氣越來越冷,初雪過後,溫書贏陸續拿回幾封信件,稿件全部被錄用。
溫書贏當初填的是媽媽的銀行賬號,隨著雜誌附送來的是匯款單。
汪步打扮成熟,去銀行將全部錢提出來,360元,如同一塊熱烘烘的石頭墜在他口袋裡。
遠遠地,他看著對面街道上等著他的兩人,心裡想著,如果他拿著錢跑了,那兩兄妹是絕對找不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