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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番外五

 [一]

 江肆在等鄭薇綺來。

 她為迦蘭重建投了錢,時至年底,理應來收取屬於她的那一份分紅。

 上他們在鸞城,玄虛劍派一行人個個目睹了他丑時的模樣,江肆氣得心梗,家躺在床上鬱鬱寡歡了三天三夜。

 念及那段不可觸碰的記憶,男人烏黑的鳳眼,兀地閃過一絲狠戾冷光。

 次相見,他定然好好表現一番,讓鄭薇綺看看,甚麼叫做迦蘭少城主的魄力!

 迦蘭城附近竹樹環合,密密匝匝的林木阻隔天日,不適宜御劍飛行,因此當鄭薇綺來的時候,是在附近的城鎮租了輛馬車。

 實在不像她的習慣,按照江肆對於鄭薇綺的瞭解,她應該更樂於步行。

 迦蘭地勢低陷,與叢林以一條長階相連,馬車下不了長階,只能骨碌碌地停在遠處。

 江肆遙遙望去,首先看見鄭薇綺跳下馬車。她動作輕盈,帶了劍修獨有的颯爽愜意,落地後揚起下巴,頭一望。

 她或許說了些甚麼,江肆聽不清晰,只瞥見馬車的門簾微微動了動,從中躥個低低矮矮、渾身盡是雪白皮毛的不明物種。

 比貓大,比雪豹胖,他雖然看不清楚,心下卻瞭然如明鏡,勾唇一:“呵,見我還特意帶了條狗來?女人,不必刻意展現你的愛心,我對動物沒興趣。”

 ——不過話說來,原來鄭薇綺喜歡狗嗎?那他或許可以考慮送她幾隻……該挑甚麼品種,才能顯得低調奢華又不失內涵呢?

 鄭薇綺沒說話,悚然盯著他。

 那條狗也沒聲,同樣一動不動瞪著他瞧。

 在極度尷尬的沉默,江肆看見越變越大,越變越,最後居然慢慢地、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原來那並非狗子,而是個頭髮花白又穿了白色貂裘、正躬身從馬車來的人!

 難怪她今日坐了馬車,原來是因為身邊陪了個老人家。在鄭薇綺爺爺面前如此不得體,江肆慌了,徹底慌了。

 江肆把僅剩的那點兒霸總氣勢拋在腦後,匆忙道:“原來是鄭爺爺,太遠了,我眼神兒不好,失敬失敬!”

 那白頭髮老漢還是沒講話。

 饒是平日最沒心沒肺的鄭薇綺,此刻也不得語帶憐惜,認真解釋:“不是我爺爺。”

 江肆:“……”

 江肆恍然大悟:“對不住啊奶奶!”

 裘白霜怒不可遏,惡向膽邊生:“表妹,給我殺了他!”

 *

 裘白霜身為上任的鸞城城主,氣沖沖去江肆他爹商議雙城合作的事宜了。

 鄭薇綺到肚子疼,一邊同他走在城閒逛,一邊樂不可支地問:“你怎麼事兒啊江肆?人的白髮都是俊美儔,怎麼到你兒,就成奶奶爺爺大狗子了?”

 江肆報之以呵呵冷。

 江肆:“你你表哥,系挺好?”

 鄭薇綺吞下一顆糖葫蘆,斜眼睨他:“喲,怎麼,惹您不心啦?”

 “你不試圖挑釁我。”

 江肆乾巴巴哈哈了兩聲:“我怎麼不心!我心得很,我還可以,哈哈哈!”

 “不過,是說起我表哥。”

 鄭薇綺似非盯著他,忽地斂了唇邊的弧度,話語間漸添幾分憂鬱:“真是難忘啊。我兒時家境貧苦,吃不起飯,偶爾能得到一個饅頭,也全都表哥搶走了。”

 江肆哪曾聽過種事,當即義憤填膺,氣到擰眉:“那混蛋!你竟仍與他有所往來,看我去把裘白霜丟迦蘭!”

 鄭薇綺眯了眼,慢條斯理繼續道:“——他總是搶走我的饅頭,遞給我一碗熱騰騰的米飯,說女孩子不能吃得太少,他哪怕自己餓肚子,也把我養大。”

 江肆猛地一打哆嗦,瑟瑟發抖地試圖挽:“把他丟迦蘭,再請他去修真界最好的酒樓,好好吃頓大餐,以後裘白霜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他話音剛落,鄭薇綺就兀地變了臉色:“沒想到那飯竟然下了迷藥,我吃完後醒來,發現自己賣進煤礦當童工!”

 江肆眼底發紅,化身憤怒的野獸:“裘白霜定然不想到,我早就給他的大餐全放了劇毒!呃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已經放棄了矜持吭哧吭哧喘氣,鄭薇綺終於沒忍住聲來:“逗你玩的,我生於修真世家,從小到大沒受過苦,表哥人也很好,從沒欺負過我。”

 她可太喜歡逗江肆玩了。

 他看上去一本正經、氣勢十足,實際上腦子不太好使,總能她的三言兩語唬得團團轉,實在叫人心。

 她原以為江肆同往常那樣惱羞成怒。

 ——其實就算他生氣了也沒系,一根糖葫蘆便能哄好。

 在一陣奇怪的沉默後,江肆居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眼窩很深,睫毛在眼瞳覆下一層薄薄的影子,略帶了奈地看著她時,語氣多了幾分類似於劫後餘生的欣喜:“那就好……你嚇死我了。”

 在她面前,江肆很少有麼認真的時候。

 鄭薇綺忽然不來,覺得耳朵有點發燙。

 “喂。”

 鄭薇綺拿早就準備好的、用來安慰他的糖果,不分說塞到他手心:“給你的。”

 江肆嘚瑟地哼哼,把糖毫不猶豫塞進口中:“女人,裝得那麼不上心,身體倒是很誠實。”

 “哦?”

 鄭薇綺雙手環抱,好整以暇地抬頭與他對視:“你說說,我身體怎麼誠實?”

 甚麼“怎麼誠實”。

 她聽到種話,不應該“雙頰緋紅、目含水光”嗎?哪有人反問過來?女人腦子怎麼長的?

 江肆哪願意她壓上一頭,梗著脖子答:“你給我買糖,對我好,對人都是冷冰冰的,那不就是——不就是愛上我了嗎?”

 話一口,反倒把他自己聽懵了。

 習慣性講的霸總語錄是一事,自己認認真真面對著她分析,那就是另外一事了。

 鄭薇綺算是“愛上他了”嗎?那他呢?他們倆——

 “喲,怎麼事,臉紅啦。”

 鄭薇綺成功反將一軍,嘖嘖冷,連連搖頭:“江肆少城主,裝得那麼冷漠,身體倒是很誠實嘛。”

 ——可惡!女人又在耍他!

 [二]

 今年萬劍宗的一場雪,比以往時候來得都晚一些。

 許曳仰頭望向天邊紛落的雪花,抑制不住心中酸澀,趴在桌子上長長嘆了口氣。

 萬劍宗與玄虛劍派的交流大已經結束了好幾天,他的悲慘噩夢卻沒有停下——

 在將星長老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那句“爆炒人頭”時,心破了愛碎了,許曳的靈魂沒有了,世上的一切聲響都安靜了。

 “食譜上有障眼。”

 那時靜長老目光逐漸犀利,將神識凝聚於木板縱橫的刀痕上,輕易辨那道小心翼翼藏匿起來的術。

 她說著一愣,略帶了困惑地皺起眉頭:“股靈力……竟是屬於清寒?”

 許曳修為不夠、障眼習得不深,因此食譜上的手腳,是他拜託蘇清寒做的。

 身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怎麼可能讓師姐替自己背黑鍋!

 個想氣勢洶洶湧上腦海,擠掉其所有膽怯恐懼的念頭,許曳沒做多想地上前一步,用視死如歸的語氣喊:“件事蘇師姐,她甚麼都不知道,全是我做的!”

 結果他還是蘇師姐一起師尊請去喝茶了。

 與萬劍宗絕大多數長老一樣,他倆的師尊性情古板,是個對凡事都一絲不苟的正統劍修。

 許曳的小惡作劇殃及池魚,雖然溫鶴眠著表示並不在意,但還是把他們師尊氣得不輕,一番批評教育之後,讓兩人跟著刑審堂受罰半月。

 直到現在,許曳都還記得師尊當時說的那些話,甚麼“不懂尊師敬長”,甚麼“身為師姐卻不以身作則,任師弟瞎胡鬧”。

 他每聽一句,都覺得像是有鐵錘在狠狠擊打耳膜,心又苦又澀,為蘇師姐感到比委屈;

 然而蘇清寒本人似乎對此並不在意,冷冷淡淡聽完,冷冷淡淡地應聲,從頭到尾一本正經,神態沒怎麼變過。

 同他一起去刑審堂做苦工的時候,也是冷冷淡淡的。

 “怎麼辦啊?”

 許曳用額頭撞了撞木桌,整個人像條幹癟的死魚,身心皆是疲憊不已,連帶聲線也頹然不堪:“蘇師姐不討厭我?”

 同門的謝師兄搖頭晃腦唉聲嘆氣:“你給她道歉沒?”

 “當然道了。”

 許曳從雙臂抬起腦袋:“她只簡簡單單了句‘沒事’——但平白故受了牽連,不管是誰都覺得生氣吧?”

 “你就不懂了,蘇清寒她不是一般人,只有劍,的事兒她都不在乎。”

 常年在萬花叢中過的王師兄嘿嘿一:“而且吧,她平日對你不是好到偏心嗎?鐵定不因為種事生氣的。”

 許曳怔了一下,將段話艱難地緩慢消化,其中兩個字灼得耳朵發熱:“偏、偏心?”

 “你不沒察覺吧?”

 謝師兄拿指節扣了扣桌面,唇邊溢一抹:“除了對你,蘇師妹給誰特意買過甜食,還心甘情願把練劍的時間空來,陪著他到山下玩兒?”

 “我還記得有次下山除妖,許曳故失蹤。”

 王師兄摸摸下巴,嘖嘖嘆氣地望向他:“那時天色已晚、群妖洞,本是不適合進山的,可蘇師妹非不聽勸,執意去山林深處尋你——結果你小子,居然只是意間摔進了獵戶做的陷阱。”

 許曳茫然眨眼睛。

 那天他跌進一個人為挖的大洞,再迷迷糊糊醒來時,已經到了客棧。

 蘇師姐守在他身旁,見狀不過嘆了口氣,輕描淡寫地道上一聲:“再亂跑了。”

 “不過吧,送進詢審堂事兒,僅僅一句道歉肯定是不夠的。”

 王師兄對此頗有經驗,喝了口水潤喉嚨:“你有沒有拿點實質性的表示?”

 許曳拼命點頭:“我給她送了禮物!”

 見兩位師兄皆露好奇之色,許曳乖巧補充:“那個……有點翠雲蘇步搖、八寶流雲簪、白玉鐲……”

 “停停停!”

 王師兄一口水差點噴來:“你就給她送些東西?就蘇師妹那樣,你覺得她用嗎?”

 許曳懵懵看著他。

 “你想啊,蘇師妹從來只穿白衣,腦袋上呢,也僅僅一根髮帶而已,何曾用過那些花胡哨的東西?”

 謝師兄接下話茬:“依我看,比起‘女人’個定位,她首先是個不折不扣的劍痴,想叫蘇師妹心,不如送她一些養劍的器。”

 “可是……”

 許曳想說些甚麼,話到嘴邊,卻他盡數嚥進喉嚨,半晌才懨懨道:“那我應該怎樣做,才能挽一點在她心的形象啊?”

 “想讓蘇師妹注意你,一個子,是劍術突飛猛進、達到遠遠超她的水平。”

 王師兄說到,癟嘴搖搖腦袋,繼而又道:“至於二個子嘛……你們還記不記得,蘇師妹很喜歡青雲長老養的那隻大狗?”

 *

 王師兄的辦很簡單。

 蘇清寒平日沒甚麼興趣,除練劍以外,偶爾去逗一逗青雲長老的狗。

 “既然蘇師妹喜歡動物,那一定對同樣有愛心的人產生好感,就到你表現的時候了!”

 他原話是樣說的:“你先去那隻狗打好系,然後帶著到山閒遛。與此同時,我跟你謝師兄隨便找個甚麼藉口,把蘇師妹引去那地方——嘿嘿,只她一抬眼,就能見到你那狗其樂融融的畫面,絕對心動。”

 聽上去是個絕對萬一失的辦,不愧是王師兄!

 許曳蘇清寒在刑審堂做苦工的日子還不到半月,每天有大半時間抽走,只在夜才有空。

 許曳躊躇滿志,用了三個晚上的時間與狗狗搭上系,四日傍晚,終於能帶著外遛彎。

 “看我們的吧!”

 謝師兄勢在必得地:“保證把蘇師妹給你帶過來!”

 於是許曳始滿懷期待地遛狗。

 萬劍宗同玄虛劍派一樣,修築於崇山峻嶺之間,因而上下坡非常多,走起來很是累人。

 許曳在刑審堂累了一天,早就不剩下太多精力,但只想到蘇師姐、看到跟前活蹦亂跳的狗子,心便有了限動力。

 一盞茶的功夫後。

 許曳滿面春風,追趕跟前的狗子時,得好似歡天喜地七仙女:“跑啊,哈哈,等等我!”

 一柱香的功夫後。

 許曳隱約察覺到有點不對勁,蘇師姐為何直到現在也沒來?

 半個時辰之後。

 許曳累到翻白眼吐舌頭,一邊拖著疲乏不已的身體往前跑,一邊氣若游絲地衝著狗子喊:“……跑了,我跟不上了,跟不上了……”

 兩個時辰後。

 許曳終於停下。

 在他跟前,是同樣翻著白眼吐著舌頭,累到抽搐著癱倒在地的狗子。

 他把狗子給遛抽了。

 今夜的雪下得好大,蘇師姐還是沒來。

 許曳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語凝噎。此時此刻,一個比嚴峻的問題困擾著他——他應該怎樣做,才能把只半人的大狗帶去?

 *

 今天的雪實在太大,謝師兄王師兄在靜候蘇清寒悟劍的間隙,打了不知道多少個噴嚏。

 領悟劍意,對於劍修而言是個極為重的坎,其間最忌分神。他們倆雖然心急如焚,但礙於規矩,只能坐在一旁等她。

 待得蘇清寒收劍入鞘,已是一個多時辰之後。

 她對所有人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聲線清冽如雪:“何事?”

 兩人異口同聲:“我想同你去翠竹峰比劍!”

 翠竹峰,正是許曳遛狗的那座山峰。

 蘇清寒很少拒絕比試,因此沒做多想地答應下來,跟隨二人到了目的地。

 座山道路崎嶇多變、岩石嶙峋百怪,在冬日景緻格外清幽浪漫,正好用來培養感情。

 王謝二人眼神亂瞟,試圖尋找許曳的影子,沒想到竟是蘇清寒最先一愣,沉聲道:“我好像……見到了許師弟。”

 她頓了頓,又補充一句:“還有一隻狗。”

 “哪兒哪兒呢?”

 王師兄心下一喜,沒見到許曳身影,條件反射地接話:“許曳嘛,經常青雲長老的狗一起玩,他們倆很親的!”

 蘇清寒的語氣有些遲疑:“他……經常樣做?”

 “是當然,鍛鍊身體——”

 句話口的瞬間,兩人順著蘇清寒目光望去,在叢林掩映、黯淡光的角落,看見一道似曾相識的身影。

 原本興沖沖的話,全哽在喉嚨。

 許曳正低著頭,神色猙獰地一步步往前走,並沒有發現他們。

 在他頭頂上,赫然扛著一隻狗。

 若是小型犬倒也尚能接受,可那是一隻足足有半人多的巨型大犬,頂在他腦袋上頭,看上去便詭異許多。

 一人一狗,皆是滿面滄桑、翻著白眼不停吐舌頭。

 那狗子眼盡是迷茫與困惑,四肢可憐巴巴地蜷在一起,眸底隱有淚光。細細看去,還能發現正在口吐白沫,不時發悽婉哭嚎。

 至於許曳。

 雪花飄飄北風蕭蕭,大雪染白了他的頭髮,搭配他久久佝僂的脊背、顫抖的雙腿與皺巴巴的五官,在那一刻,許曳彷彿老了十萬歲,像個生活壓得直不起腰的小老頭。

 王師兄與謝師兄假裝四處看風景。

 蘇清寒:“許師弟他,經常扛著狗……負重跑?”

 許是聽見動靜,許曳面目猙獰地抬頭,正對上蘇清寒欲言又止的目光。

 問世間情為何物,叫人難過到吐。

 王師兄爆發一聲驚呼:“救命啊,許師弟暈倒啦!”

 *

 總而言之,那個聲稱萬一失的計劃徹底泡湯了。

 萬劍宗始流傳一個傳說,某位許姓師弟喪心病狂,最愛扛著青雲長老的大狗漫山遍野亂奔。狗子嚇到口吐白沫,他卻依舊甩著舌頭到處竄來竄去,形同野人。

 造謠,全都是造謠!

 許曳委屈地吸了口冷空氣,只覺得連肺都凍上了冰碴,又疼又澀。

 此時此刻,他蘇師姐一起坐在刑審堂的靜思室抄劍經,彼此已經很久沒口說過話了。

 她見到那幅景象,肯定覺得他是個白痴。

 許曳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把視線從經書上移,悄悄去瞥蘇清寒。

 他們兩人面對面坐在木桌兩頭,桌子中間擺著盆蔥蔥蘢蘢的靈植。雖是冬日,那靈植也仍然生得翠綠欲滴,枝葉向四方伸展,正好擋住他的目光。

 好討厭,煩死了,連葉子都欺負他。

 蘇師姐抄得全神貫注,想必不抬頭來看他,許曳緊張得厲害,悄悄摸摸伸罪惡的右手,捏在其中一片葉子上,發力一扯。

 葉子落了,便空極為細小的一個縫隙,從他的角度望去,恰好能看到蘇清寒眼睛。

 其實蘇師姐很漂亮。

 許曳悄悄想,她之所以不愛打扮,一定另有原因。

 他知道蘇清寒的過往經歷,生於劍修世家,親人盡在仙魔大戰中喪生,他們師尊早早收養。

 她不善交際,一心問道,然而在鸞城閒逛時,也在街邊的首飾小攤點前短暫地駐足停留,像所有普通的小姑娘那樣。

 在萬劍宗樣的環境長大,也許只是沒有人告訴她,除了練劍以外,還可以怎樣活。

 隔著葉間的縫隙,許曳凝視著那雙垂落的、如同染了冰冷霜雪的眼睛。

 他很緊張,唯恐發現,一顆心懸到了喉嚨,連跳也不敢跳,哆哆嗦嗦停在角落。

 忽然室內燭火一黯。

 蘇清寒長睫微動,不過轉瞬,竟猝不及防地抬起頭。

 令人心跳加速的四目相對。

 她的目光如同灼熱烈火,將他所有的偽裝燒得所遁形。

 許曳手足措,大腦極速運轉,從嘴蹦意識的字句:“蘇、蘇師姐,你看盆靈植,生得好漂亮哈哈。”

 然而蘇清寒並未做應。

 她一定發現,自己正在偷看了。

 藏在心許久的秘密,於此刻全保留地展現在她面前。熱氣從側臉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許曳不知如何是好,緊張得攥緊衣襬。

 “株靈植是極為珍貴的蘊靈草。”

 蘇清寒說:“不隨意扯葉子。”

 果然教訓了。

 許曳既慶幸又失落,說不來心究竟是個甚麼滋味,只能低低應她:“嗯……對不起。”

 然後誰也沒有口,狹窄幽暗的房間,聽不見一絲一毫聲音。

 忽然之間,許曳見到蘇清寒起身,伸手,把那盆靈植推到桌子另一邊。

 木桌上空空蕩蕩,樣一來,他們之間便毫障礙。

 蘇師姐的嗓音還是很冷,許曳恍恍惚惚聽見她說:“想看的話,大大方方看不就好了。”

 許曳愣愣看著她。

 灼熱的血液在沸騰著冒泡泡,視線穿過桌面,落在她伸的右手,只見衣袖下墜,露如冰似雪的一抹白。

 在那隻習慣了握劍的手上,戴著他送的白玉鐲。

 格格不入,卻也契合至極。

 她居然當真戴了。

 好心。

 許曳差點沒忍住咧嘴傻。

 “蘇師姐!”

 如同有煙花情不自禁地炸,許曳腦子稀糊塗,像在做夢,說話時不怎麼經過思考:“我、我當時見到鐲子,立馬就想到你了。很漂亮,蘇師姐也——也很漂亮。”

 命,他到底在講些甚麼。

 蘇師姐的臉顯而易見始發紅。

 蘇清寒垂下視線,低低“嗯”了聲。

 許曳亦是低著頭,半晌倏然道:“過年的時候,蘇師姐有約嗎?”

 不所料,蘇清寒應了句“沒有”。

 她朋友不多,唯一的家就在萬劍宗,也沒有需拜訪的親戚。

 “帝都的冬天,很好看的。”

 他笨拙地口,措辭不清,吞吞吐吐:“就是……下雪啊鞭炮啊煙花啊,到處都很熱鬧。”

 靜思室不見陽光,只有一束燭火在跳。

 許曳摸摸滾燙的臉,小聲問她:“蘇師姐,年的時候,你想我去帝都看看嗎?”

 等待是一段難熬的時光,每一須臾都像拉得很長。

 好在蘇清寒並沒有讓他等待。

 清泠的女音悠然響起,直到此時此刻,當四下寂靜、房間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許曳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蘇師姐面對他講話時,語氣藏匿著難以察覺的奈與縱容。

 只對他才有的縱容。

 像是冰雪消融,露柔的一縷色,蘇清寒應道:“好啊。”

 許曳沒忍住,嘿嘿嘿始傻。

 [三]

 等酒樓的聚餐結束,玄虛劍派一行人到宗門時,已經入了深夜。

 寧寧不勝酒力,雖然喝得少,卻已有些許微醺;裴寂替她擋去不少酒,送寧寧到小院時,步伐同樣不太穩。

 “顆糖……是蛇還是龍?”

 寧寧手攥了個在山下買來的糖人,酒氣冷風吹散,總算不再發暈。

 “瑤山燭龍。”

 裴寂攏了攏她身上屬於他的外衫,特意走在夜風襲來的方向,擋去陰冷刺骨的寒氣:“傳說久居瑤山之上,目若火炬、鱗如玉石,唯有緣人能見到——你看頭頂斷掉的角,就是瑤山燭龍的最大特徵。”

 裴寂總是甚麼都知道。因為常在看書,古往今來千百年,論鄉野趣聞或是正統史轉,對他而言統統不在話下。

 有時候聽他說起天南地北的故事,寧寧覺得自己跟《一千零一夜》那個愛聽故事的國王似的,愛妃總有講不完的傳說,每天晚上都能讓她心。

 寧寧聽得一直,把糖人塞進他嘴,雙手抱住裴寂右臂:“嗯嗯嗯,我們裴寂超棒的。”

 他沒想到寧寧突然撲上來,有些侷促地吸了口冷氣,末了奈地黯聲道:“我身上冷。”

 身側的小姑娘在他手臂上蹭了蹭腦袋:“沒系,我是熱的嘛。”

 那顆糖人甜得裴寂酒醒了大半。

 兩人很快到了寧寧的院落,臨近道時,她忽然扯了扯他衣袖。

 “今天是你生日。”

 許是喝了酒,未散的酒氣在她眼底凝成水光,瑩潤得不像話,尤其當寧寧起來,眼睛像是在發光。

 她說:“一個人呆在房間……你不是很怕黑嗎?”

 是個再明顯不過的暗示,裴寂還沒傻到答她“我不把燭燈熄滅”的地步。

 一番拉鋸之後,他終於還是留了下來。

 等裴寂洗漱完畢,寧寧已經躺在床鋪上。

 她的床很大,與他得過且過的簡樸風格不同,褥與棉花都用料極好,當身體陷進去,如同墜落在雲朵。

 鼻尖盡是屬於女孩的梔子花香,裴寂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一個人躺在床上,與兩個人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可以翻來覆去的空間突然變得擁擠,另一個人的溫度殘餘在床單,像是她的氣息全然包裹。

 裴寂從未覺得,上床拉好單的動作能如此生澀。

 寧寧側臥著盯著他瞧,將裴寂眼底的拘謹盡收眼底。

 她眼角眉梢都是,伸手戳了戳他耳朵:“你好紅——平躺著啊,樣不就看不見我了?”

 他們曾經彼此並不熟絡,相處多有拘謹之意,如今漸漸親近,寧寧便時常逗他。

 裴寂是她見過的男孩子最容易害羞的一個,平日冷得像冰,可一旦受了逗弄,就緊張到身體僵硬。

 論同床共枕,媽媽好友都曾與她有過,寧寧對此並不陌生,裴寂卻截然不同。

 他連同旁人的身體接觸都沒有過太多,今夜理應是頭一,與誰睡在同一張床上。

 他聽了話,沉默著側過身子,伸手將她抱在懷中。

 雖是冬夜,寧寧卻只穿了件綿軟白衫,身體棉捂熱氣,透過那層布料,若即若離擴散在手心上。

 平日普通的擁抱不同,同她躺在一起的時候,濃郁曖昧在沉甸甸地發酵,讓他情難自抑心跳加速。

 燭火已然熄滅,冬夜的月亮圓如玉盤,光暈團團簇簇,透過窗戶落在臉上。

 寧寧的聲音好似耳語,帶了:“裴寂,你若是像現在樣,等我們成親後該怎麼辦呀?”

 成親。

 他已經漸漸瞭解到一些於“成親”的秘辛,也知曉藏匿在兩個字之下的曖昧,是裴寂曾經不敢細想的詞語,如今卻經她的嗓音,傳到他耳朵。

 他寧寧成親。

 靜謐夜色是最好的催化劑,心的愛意滿溢而,裴寂後退一些,仍保持抱著她的姿勢,垂眸看向寧寧眼睛。

 “你的心跳好快。”

 她手掌按在他胸前,說話時攜了淡淡酒氣,尾音像貓爪,撓在心口上。

 床笫之中,空間實在過於狹小了。

 小到連微弱的呢喃聲都格外明晰,寧寧頓了兒,音填滿褥的每個角落:“想不想……聽聽我的心跳?”

 裴寂聽言外之意。

 腦袋轟然炸,把燥熱傳遍整具身體。

 他並非不想更多地觸碰她,但從來都顧及寧寧的感受,彼此間止於最為基本的禮節。

 親吻便是最為親暱的接觸,哪怕伸手撫摸,手掌也只落在她的後腰或脊背。

 唯有次不同。

 空氣凝滯了一瞬的時間,彷彿下定某種決意,裴寂指尖稍稍用力,自她脊椎滑過,稚拙向上。

 他手心有些涼,掠過最為纖細的地方,引難以抑制的戰慄。

 寧寧不自覺發一聲氣音,道聲線嬌柔得過分,與她平日相差迥異,她驚得臉頰滾燙,咬了咬下唇。

 裴寂聽見那道聲音,以為弄疼了她,動作驟然停下。

 寧寧低著頭,雙手抓在他前襟,聲如蚊吶:“我沒事,沒系……只是有點癢。”

 於是蜻蜓再度落在水面,撫掠而過,撩動層層漣漪。

 少年呼吸指尖都在顫,骨節分明的右手緩緩向上,經過肋骨,觸碰到一輪柔軟的圓月。

 手上耳朵都像著了火,裴寂的氣息凌亂不堪,竟然同她一樣緊張。

 於他而言,異於不可奢求的禁忌,哪怕意間想到,都暗罵自己恥卑鄙。

 他哪曾……想過觸碰。

 懷的女孩瑟縮一下。

 她說那句話時彷彿天不怕地不怕,兒當真他感受到心跳,反而羞到動彈不得了。

 隔著單薄的距離,裴寂一點點勾勒她的輪廓。直到那隻手完全覆上,原本冰涼的手心已是比熾熱。

 寧寧沒想到麼癢。

 她輕輕發抖,看不見裴寂表情,在深沉黑夜,只能感受到他漸漸柔緩、如同探索的撫摸。

 還有一聲很認真的問句:“樣……讓你難受嗎?”

 寧寧怎願意答他,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枕頭。

 或許是見她害羞得厲害,他很快將手掌移向處,沒頭沒腦道:“以後我先洗漱上床。”

 他鬆了手,寧寧終於能抬頭看他。只見裴寂眸色極深,似是了下,用鼻尖碰碰她鼻尖:“冬天的床鋪……太冷了。”

 得讓他先把床褥暖熱才行,怎能叫她受涼。

 句話餘音未盡,旋即便是一個不分說的吻。

 唇與唇之間的觸碰,起初是極為溫的。

 夜色少年的雙眼又黑又沉,眼尾淚痣月色映亮,漂亮且勾人。裴寂從不冷淡地看她,然而此時盛滿整個眼瞳的,是同樣令人心慌的危險。

 蒼白的唇不知何時有了血色,碾轉纏.綿間水氣繚繞,在黑夜,所有感官都格外清晰。

 寧寧聽見呼吸聲,甚至是手掌撩動衣物的聲音,窸窸窣窣,比清晰地響徹耳邊。

 裴寂按著她的腰,強迫她更加靠近。

 不知道甚麼時候,個吻多了一些從未有過的、獨屬於深夜的欲意。舌尖長驅直入,帶著醉人酒氣、沐浴後清的皂香,以及強烈到掩飾的佔有慾。

 他手上愈發用力,輕輕捏在腰上的軟肉,寧寧吻得喘不過氣,在窒息感與遍佈整具身體的癢,大腦一片空白。

 好熱。

 ……冬天也樣熱嗎?

 不知過了多久,裴寂終於退些許,躺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凝視她的眼睛。

 他的嗓音本是冷冽質感,此時發微微喘息,卻軟得不像話。

 寧寧聽他在極力剋制,但正是種剋制,讓氣音顯得更為綿軟且撩人。

 半晌,裴寂沉聲了口:“……你不離。”

 句話來得毫緣,寧寧心下困惑,聽他繼續道:“以後的生辰,想你在一起過……不離,好不好?”

 原來是個意思。

 “只是‘生辰’想我在一起嗎?”

 寧寧摸摸他頰邊,感受到細膩滾燙的熱度,說話時彎了眼睛:“我可是特特經常地粘著你哦。”

 是個超了想象的答案,寧寧願意贈予他的,從來都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眼前的少年眼尾稍揚,唇邊勾起小小的弧度,聞言再度垂首,想繼續吻下,卻寧寧滿臉通紅地躲。

 她仍然在努力調整呼吸,因他眼底的失落輕聲:“還想來?”

 句話口之後,寧寧才意識到,樣的言語不像拒絕,更像種挑.逗。

 可她是當真快呼吸不過來,需更多的歇息。

 裴寂眸底漆黑地看她,分明是辜的神色,身體卻稍稍靠近一些,與她緊緊相貼。

 少年的薄唇潤了層水色,看上去格外柔軟,沒張口,只喉頭微動,眨眨眼睛,低低應了聲:“嗯。”

 耳膜心臟都是暴擊。

 副模樣實在可愛,寧寧總算明白了甚麼叫“萌得心尖癢”,只想抱著子滿床打滾,但礙於矜持,只得抿唇忍下意,像往常一樣逗他:“想怎樣?”

 裴寂明顯怔了一下。

 “想……”

 他淺淺吸了口氣,氣音微弱,帶著喘息。清冷的少年音不似往日澄淨,吐的每一個字句,都喑啞得近乎於色氣。

 裴寂貼在她耳邊說:“你親親我。”

 沙啞的低音。

 耳朵像是有煙花轟地炸,奇異的酥.癢好似電流,密密麻麻地交織著席捲全身,就連脊骨之上,都是惹人戰慄的麻。

 寧寧作繭自縛,當場來了面紅耳赤、心跳如鼓擂,渾身像燒了團火,把自己蜷縮成一個圓團。

 作者有話要說:多更一點二合一,補上昨天的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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