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宋筠宿在軟塌上,沒有再碰容綿。
寅時剛過,天矇矇亮, 宋筠起身走到屏風後,換上季喜早已備在那裡的龍袍, 之後走到拔步床前, 彎腰凝了一會兒“熟睡”的女子, 薄唇微弄, 沒有打擾她。
屋外靛藍一片, 侍衛們候在輿車前,見帝王徐徐走出, 跪地接駕。
宋筠坐進車裡, 吩咐躬身站在最前面的季喜,“知道該怎麼辦吧?”
季喜頷首, “恭送陛下。”
等馬車駛遠, 季喜搖搖拂塵,轉身看向一臉喜色的雨兒,從袖管裡拿出十兩紋銀,“這是聖上賞你的。”
雨兒竊笑,接過銀兩, 剛要叩首謝恩, 卻被季喜攔下。
“季公公......”
季喜笑笑,陰柔的面容浮現一抹絕情,“這算是路費,今兒起,就允你回老家了。”
雨兒醍醐灌頂,察覺出他們的意思, 無非是她擅作主張,假傳姑娘意邀聖上來此所致。
“這......”
她想替自己辯護幾句,卻在觸碰到季喜的目光時,閉上了嘴巴。誰不知道御前大太監季喜是個狠辣的角兒,與他過招只有吃虧的份兒。
“奴婢明白了。”她退後兩步,跪地磕頭,“謝主隆恩。”
季喜淡淡眨眸,大步走向另一輛馬車,登上車廊時,吩咐侍衛道:“去把蒲兒接過來照顧容姑娘。”
“諾。”
*
宋筠前腳剛走,後腳容綿就抱著被子坐起來,發呆地盯著門扉,明媚的雙眸略顯黯淡。
前半晌,於軒麗過來府上做客,給容綿帶了不少小吃。
兩人坐在臥房內閒聊,自然而然就聊到了柳時易。
容綿一直在試著撮合兩人,即便心情差到極致,也還是笑著打趣道:“於姐姐真不考慮一下婚姻大事了?”
於軒麗捧著茉莉花茶吹拂,聞言搖搖頭,“嫁過一次,心中無歡,何必再自尋苦惱。”
若是可以重來,她寧願至今未嫁,也不至於在宋致那裡浪費掉韶華,至於柳時易,那是天上的月,不是她能摘下來的。
在她心中,柳時易是一束光、一襲風、一縷煙,恬雅溫逸、自在灑脫,哪裡是她這個心如枯木的人能高攀的。
他們差的並非身份,而是經歷、見識及胸襟氣度。
見她陷入緘默,容綿趴在桌上嘟囔道:“可我覺得,姐姐和柳都尉甚是般配。”
於軒麗嬌面稍紅,怪嗔地睨她一眼,“你還是多想想自己和聖上之間的事兒吧。”
這些日子,也就只有於軒麗能做她的傾聽者了,容綿嘆口氣,懶若無骨地靠在椅背上,單手捂住眼簾,“我若說不想和別人共事一夫,只想讓他完完全全的屬於我,姐姐會覺得我不自量力嗎?”
在外人看來,一個無權無勢的商家養女,想要獨享帝王的愛,簡直是痴人說夢,可於軒麗只是輕嘆道:“若是可以,誰不樂意一生一世一雙人,妹妹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只管經營好與聖上的感情,只要聖上願意,誰敢當面嚼一個字兒?”
容綿斜睨她,疲憊地壞笑了下, “那姐姐也別在意旁人的眼光,與柳都尉試試如何?”
於軒麗語噎,素來恬淡的眸光出現一絲慌亂,“正說你和聖上的事兒呢,扯那麼遠作甚?”
容綿撇嘴,“都一樣,我是在意朝臣的看法,姐姐是在意街坊鄰里的看法,若我們都大膽一些,或許就不會糾結了。”
之後,兩人陷入了各自的愁苦中。
夜幕降臨,容綿早早沐浴鑽進了被窩,翻開起話本,沒一會兒就聽見了門外的腳步聲。
宋筠進來時,見微亮燈火中,女子身著白裙,將長髮綰至一側肩上,頗有幾分閨秀的清高,好似天邊最孤冷的星,不許雲霧靠近。
“在看甚麼?”
宋筠坐在床邊,抽出她手裡的話本,隨意翻了幾眼。
容綿沒給他好臉,縮排被子裡準備入眠。
宋筠將話本蓋在被子凸起的地方,單手撐額,問道:“還生氣呢?”
容綿不理,扭了扭胯骨,將話本甩了出去。
宋筠順勢拍拍她,直把人拍得惱羞成怒才道:“跟你說個事,你聽後保管歡喜。”
如今最能讓她歡喜的事兒就是她和父親能夠順利團聚,其他的,她竭力讓自己看得淡些,以免失望。
宋筠伸進一隻手,去抓她躲閃的小手,“師兄和你爹明日就要抵岸了。”
容綿猛地坐起來,眼底迸發出熠熠光彩,是宋筠多日不曾見著的。他忽然有些說不清的嫉妒,卻知自己小氣了。
“這麼高興啊。”宋筠揚下唇,眼底晦暗不明。
容綿不想琢磨他的想法,現一門心思撲在碼頭那邊,“他們幾時到?我想去接船。”
心裡有點悶,宋筠輕哂一聲躺在床上,閉眼不接話。
容綿努努鼻子,一手掐住他的鼻子,一手扣住他頜骨,使勁兒掰扯,“你說不說?”
小丫頭力氣不小,宋筠感覺牙關很酸,扼住她兩隻腕子,掐開她的手,“再放肆,我喊侍衛進來了。”
容綿才不怕他,衝著他的腿蹬了幾腳,“快告訴我。”
宋筠假意瞪她一眼,“老實點。”
容綿乖乖趴在他身邊,眨巴著大眼睛,“可以了吧?”
宋筠指指自己的面頰,“親一口。”
這叫蹬鼻子上臉,容綿咬牙切齒地靠過去,啃了他一口,在那冷白的面板上留下兩排牙印。
宋筠蹭了一下臉頰的溼潤,呵斥道:“胡鬧。”
知他在故意嚇唬自己,容綿揚起下巴,擺出嬌兇嬌兇的架勢,“就胡鬧,再不告訴我,我還咬你。”
拿她沒轍,宋筠用拇指摩挲著她的後頸,“明日午時之前會到,你在府上等著就行。”
容綿點點頭,期待的目光瞬間轉冷,輕哼一聲,甩開他的手,轉身背對他。
就好像做空一個人的利用價值後,翻臉不認人的市儈之人。
宋筠失笑,替她蓋好被子,側身盯著她的背影,怎麼也看不夠。
次日清早,容綿軲轆一圈醒來,發現枕邊人已經離開了,一瞬間的空落席捲而來,隨即又被即將久別重逢的喜悅取代。
要見到爹爹了,也不知爹爹吃了多少苦,有沒有加重癔症......
前半晌,按著約定,於軒麗又來府上陪伴容綿,兩人坐在棋盤前切磋。
說是“切磋”並不準確,於軒麗是長安城赫赫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會兒,她正在耐心指導容綿行棋,語氣間盡帶耐心。
容綿隻字未提柳時易今日抵達的事,看似一心一意的求教,只是偶爾流露的笑意讓於軒麗覺得奇怪。
晌午時分,容綿留於軒麗用膳,可沒等飯菜端上桌,門外就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
容綿眼前一亮,提著裙襬跑出去,身姿在璀陽下蹁躚如蝶。
“爹爹!”
當瞧見兩抹高大身影被人群簇擁著走來時,容綿難掩激動,急急跑過去。
老酌個子高,即便因為柳時易被眾人包圍,還是一眼瞧見了自己的寶貝女兒。
粗糲的大手拍在大腿上,他驀地推開人牆,健步跑向府門前,“綿綿,綿綿!”
幾名權貴被他推得趔趄,差點摔倒。
老酌沒在意,他只在意自己的寶貝疙瘩。
容綿卻越跑越慢,記憶裡的爹爹總是頂著亂蓬蓬的頭髮,蓄著絡腮鬍子,哪像此刻俊朗挺拔。
但她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老酌忘記自己颳了鬍鬚,還以為女兒跑不動了,笑嘻嘻上前,舉起自己的小棉襖,亦如十年前。
他仰著頭,看著女兒又歡喜又窘迫的樣子,眼底溢位淚水。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得見親人。
容綿瞥了一眼巷子口的一眾人,蹬了蹬腿,“爹爹快放我下來。”
老酌順勢將她放在地上,大手一攬,攬住她的肩,“我的好閨女,爹爹接你回家。”
一聽“家”這個字眼,容綿鼻頭一酸,重重點頭。
父女倆靜靜相擁,在這人生地陌之地,如絲絲入扣般補好了心中的殘缺。
被權貴包圍的人牆中,柳時易靜靜看著這對父女,雙手緩緩握拳,不知要如何開口跟容綿認親。
她是自己的親妹妹,是自己以為此生無緣再見的家人,是自己夢見過無數次的囡囡,可這一刻,似近鄉情怯,竟讓能言善辯的男人亂了陣腳。
可他畢竟是柳時易,大舟的第一勇將,甚麼陣仗沒見識過。
“借過。”
柳時易撥開人群,款款走向父女倆,停在三尺之外,抱拳咳了下。
老酌哼一聲,不想理他,這一路被他叫了無數遍的“爹”,快要煩透了,好想重重給他一拳。
容綿從父親懷裡探頭,衝著柳時易微微頷首,翹唇道:“柳都尉。”
柳時易凝著她的眉眼,忽然覺得她與記憶中的母親十分相像,當初怎麼就沒認出來呢。
“囡......”他頓了下,走上前,試著撥開兩人。
想要借糊塗的老爹認親定是不行,還要靠自己。
比起腕力,還是年輕人更勝一籌。柳時易輕輕推開老酌,站在了容綿面前。
高大的身軀遮擋了巷子口的日光,將這抹身影攏在容綿身上。
容綿下意識後退半步,莫名感覺他的靠近很有攻擊力,像是要表達甚麼,可他們之間沒熟絡到需要私語吧......
“柳都尉?”
柳時易沉口氣,忽然扣住她雙肩,語氣溫和道:“綿綿,我有話跟你講。”
這個稱呼讓容綿懵楞。
而站在十步之外的於軒麗,在看到柳時易扣住容綿雙肩時,捏緊了手裡的娟帕。
難道,他喜歡容妹妹......
心口不過酸澀了一剎,於軒麗就退到陰影裡,兀自將心思掩好。
她哪有資格去管人家的心頭好,只要他喜歡便好。
作者有話要說:寶子們,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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