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章 第 4 章

2022-06-29 作者:怡米

 晌午過後,璀璨日光映在紙糊的步步錦軒窗上。

 容綿捲起簾櫳,趴在窗框上欣賞春景。每到寧靜的下午,她就喜歡離開濩落街坊,來到竹苑靜聽鳥聲。

 竹屋的對面有一條浟湙溪水,溪水旁種著一顆粗壯的柿子樹。每當柿子成熟時,父親都會把最大個兒的留給她。

 想起父親手捧柿子的模樣,容綿從心底裡感到溫暖,若自己真是容家骨肉,可能連最樸拙的親情都失去了。

 驀地,屋裡傳來咳嗽聲,拉回了容綿的思緒。

 那人醒了。

 容綿從櫃子裡拿出一雙靸鞋,走到矮腳榻前,沒好臉兒道:“你的靴子太破了,我給扔了,先穿這個,回頭我給你納一雙。”

 適才夢靨,這會兒臉色煞白,宋筠捂著胸口坐起身,“你束縛我自由,要靸鞋何用?”

 容綿將靸鞋擺在腳踏上,晃著腰間的絡子,頗為嬌蠻道:“你最好對我恭敬一點兒,我現在是你的主人。”

 這話不知觸動了宋筠哪根心絃,只見他眸光愈冷,緊緊攥著氣人的小娘子。

 被他眼中的凜冽攝了一下,容綿揚起下巴,“看甚麼看,你不是徐府的僕人麼,沒被使喚過?”

 對方明顯帶著試探,宋筠沒有搭茬,盤坐在榻上閉眼調息。

 想起裙裾上洗不掉的血跡,容綿氣不打一處來。這是她最喜歡的一條裙子,以後都不能再穿了,“記住,以後我就是你的主人,我指哪兒,你打哪兒。”

 宋筠開口道:“做我的主人,總要先報上姓名。”

 容綿並不為自己姓“容”感到驕傲,但還是如實道:“好說,本小姐姓容名綿,平日裡住在南城容府。”

 南城容府...容綿...

 宋筠恍然,這就很好解釋她手中為何有《玄帖》了。

 徐茗衍曾是宋筠的伴讀之一,兩人和驍衛軍軍師柳時易同拜一位翰林學士門下,全是師出同門。

 徐茗衍曾主動提過自己定了一門親事。

 想到此,再看容綿時,宋筠眼底多了一抹深意,“你是徐大公子的未婚妻。”

 容綿也不賣關子,半眯漂亮的眸子,“別想以此證明自己是徐府的人,我才不信。”

 宋筠不怒反笑,“你可知,徐大公子為何娶你?”

 因為卦象。

 說出來多少有些汗顏。容綿假怒道:“主子的事,不是你這個小奴隸該管的。”

 宋筠點頭,“如你所願。”

 既然不把他的話當回事,他也沒必要講出心中所疑。

 熟悉徐茗衍的人都知道,徐茗衍心有所屬,苦戀多年,豈會因為卦象就另娶她人。

 但反過來說,他不是徐茗衍,並不知道其心中所想,或許對那段感情早已放下,想要開始新的人生。

 看宋筠老實了,容綿沒再多言,與父親道別後獨自回到容府。不比容府的嫡出小姐,容綿更像府中放養的野貓,不會受到太多限制。

 沐浴後,容綿挽袖研磨,準備給徐茗衍回信。

 既然兩人已經定親,來往書信並不為過。再者,她想透過徐茗衍打聽一下宋筠的情況。

 小楷雋秀工整,下筆謹慎考量,生怕言辭不慎,被滿腹經綸的大表哥笑話。

 這時,丫鬟小盈走進來,福福身子,“小姐,大小姐要參加十日後的牡丹燈會,想借用一下你的兔子。”

 她口中的大小姐,就是容府的嫡出小姐容斕。

 容綿抬眸,“借兔子作甚?”

 小盈笑道:“大小姐想做一盞兔兒燈,估計是拿小姐的兔子做原型。”

 容綿沒有生疑,指向不遠處的箱籠,“在那裡面,自己去拿。”

 小盈拎起白兔後頸,快步離開。

 等寫好信,容綿翹腿趴在雙翼雕花榻上翻看《玄帖》,沒一會兒就打起了盹兒。

 喬氏進來時,發現榻邊攤放著一本書籍,走過去撿起來,看了一眼書面,漠著臉搖搖頭,“綿綿。”

 容綿睜開杏眸,見養母過來,立馬清醒,“孃親有事找我?”

 喬氏將書籍放在一旁,疑惑道:“這是甚麼書?老爺不是讓你學習女誡嗎?”

 容綿一點兒也不想學女誡,卻又無法當面拂了養母的意思,柔聲解釋道:“這是大表哥叫我回來好好研讀的占卜書籍。”

 一聽這話,喬氏立馬眉開眼笑,“既是這樣,那你可要多上心。明兒一早,我們給你請的夫子就會過來,書上不懂的地方,你勤著問問。”

 “女兒記下了。”

 送走喬氏,容綿去往容斕的院子,想把兔子要回來。

 當她走過荷花池的漂臺,打老遠就聽見了繽蘭園的熱鬧。容斕和丫鬟們聚在庭院內嬉戲,好不熱鬧。

 哪像自己的蕙蘭園,快要對影成三人了。

 “阿姐。”

 站在石拱門前,容綿輕輕喚了一聲。

 被眾星拱月的容斕瞥向門口,眉眼微微上挑,一瞬不瞬地凝著這個寄人籬下的養妹。

 原本對容綿無需禮遇,哪曾想,這丫頭竟入了大表哥的眼,成了即將飛上枝頭的金絲雀。若非自己早已許配給臨城的商戶,這徐家長媳的位置,哪兒輪得到她!

 越想越氣,容斕勉強擠出一抹笑,“妹妹找我?”

 容綿走過去,看著身著妝花緞錦裙的女子,問道:“我的小兔子呢?”

 容斕扶了一下鬢上的絹花,心裡冷哼,若是兩人對調身份,自己一定不會如她一樣小家子氣。姐姐想借用一下兔子,妹妹不是該雙手奉上麼,哪還有來討要的道理,真是不懂人情世故,日後嫁入徐府,有的是苦頭吃。

 “那隻兔子啊,”容斕故作惋惜,以香帕掩鼻,“那會兒鎖在籠子裡,哪知道它自己跑了。”

 容綿斂眉,環顧四周,根本沒瞧見兔籠。

 見她如此緊張,容斕握住她的手,“是下人粗心,沒看住兔子。回頭姐姐還你一隻,別生氣啊。”

 人在屋簷下,哪能因為一隻兔子跟家主的女兒甩臉子,容綿捏著粉潤的指甲,道:“丟就丟了,是它沒福分留在府中,姐姐不必自責。”

 話音剛落,她明顯察覺到對方露出了得意的笑。

 回到臥房,容綿面無表情地躺在榻上,見小盈耷拉著腦袋走進來。

 “跑去哪裡偷懶了?我的兔子呢?”容綿叫住她,一臉的不高興。是她把小兔子抱走的,就該由她完璧歸趙才是。

 小盈探頭看了一眼外面,合上門,“小姐,兔...兔子被大小姐燉湯了...”

 仿若一道驚雷炸開在心尖,容綿慘白著臉坐起身。

 那隻兔子是父親送給她的,自小養在她身邊。

 叩緊榻沿,容綿瞥了一眼戰戰兢兢的小盈,“去把容斕的珍珠鳥放了。”

 “這......”小盈趕忙擺手,“若是被逮到,大小姐是不會放過奴婢的。”

 容綿冷聲:“你若不去,我也不會放過你。”

 自己是容綿的陪嫁丫鬟,日後是要跟著容綿出嫁享福的,小盈一咬牙,拉開門走了出去。

 容綿心裡委屈,又沒辦法同養父養母告狀,只能一再忍受容斕的使絆子、擺臉色。

 走到銅盆前掬了一把涼水拂面,容綿拉開門,無視門侍的阻攔,獨自去往後山。

 逶迤通幽的山澗小路上,清晰可聞泉水的叮咚聲。一縷縷銀色月光,被參差不齊的枝椏遮擋住光亮,在山澗中形成隱隱綽綽的碎光。

 來到小竹屋前,容綿沒有打擾父親休息,一個人坐在坡階上,雙手托腮仰望夜空。

 竹屋的外間內,宋筠正靠在牆上靜思,忽然瞥見窗外的身影,隨手拿起斑竹髮簪擲了出去,正中那抹身影的後腦勺。

 “啊。”

 被冷不丁偷襲,容綿嚇得一激靈,快速扭頭,從半闔的支摘窗中瞧見了始作俑者。

 拿起地上的髮簪,容綿走到窗前,小聲道:“你就是這麼對待主人的?”

 宋筠淡道:“你經常半夜過來?”

 坐坐就走?

 容綿將簪子丟回榻上,“主人做甚麼,用得著小奴隸管嗎?”

 小娘子比白日裡嬌蠻許多,眼眶紅紅的,像是受了委屈找他當出氣筒呢。

 沒有理會她惡劣的態度,宋筠指了指自己,“人有三急,不得不管,我要出恭。”

 如此直白的話語讓容綿耳根燒了起來,羞臊道:“男女授受不親,你要出恭,關我何事?”

 像是聽了甚麼笑話,宋筠眉眼淡淡道:“是你綁縛我的。”

 容綿羞得直跺腳,“榻腳又不是不能挪動,你自己解決。”

 說完扭頭走向坡階,不再搭理他。

 宋筠慢條斯理地抬起榻腳,扯出鎖鏈,慢慢向湢浴走去。鎖鏈的碰撞聲在深夜中尤為突兀。

 然而,即便鎖鏈的一端可以拆卸,但另一端仍牢牢系在兩隻腳踝上,想同尋常人那樣行走,是做不到的。

 從湢浴出來,宋筠走在容綿身後,彈出指尖的水滴,濺在小娘子的後頸上。

 容綿扭頭,瞪了他一眼,卻被月色中的男子晃了一下,瑰容琦韻用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

 一個大男人長得也太俊美了,容綿腹誹,忽然意識到自己定親了,不能亂瞧其他男子。

 不知她心中所想,宋筠道:“我再提醒你一次,現在不讓我離開,日後惹火燒身,不要後悔。”

 容綿犟道:“我和我爹一窮二白,有甚麼好後悔的?安心教我讀書,若是再有鬼主意,我才會讓你後悔。”

 宋筠似乎笑了一聲,笑意絲絲涼涼,不再做多餘的勸說。

 幾日後,一隻白羽紅喙的小鳥落在柿子樹上,“咕咕”叫了幾聲。

 就不知,這是容斕丟失的那隻籠中鳥,還是宋筠養在長安宮裡的珍珠鳥。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