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陳師兄召天玄前來,有何吩咐?”天玄尊者收斂心神,正色問道。
“尊者,此次崑淵之行,我略有所得。想當年於玄羽界時,尊者對我多有照拂提點,此恩不敢忘。”
陳斐頓了頓,看著天玄尊者眼中露出的一絲疑惑與不解,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五指虛握。
一點彷彿包容了萬千色採的毫光驟然亮起。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隨著光芒擴散,一塊內部有無數細密星雲緩緩旋轉的晶體,憑空出現在陳斐掌心之上。
晶體出現的剎那,整個大殿的空間彷彿都凝滯了一瞬。並非實質的壓力,而是一種源自大道本源的牽引。
殿內原本平穩流轉的天地元氣,開始不受控制地朝著那塊晶體匯聚,在其周圍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元氣漣漪。
十六階下品位格靈材。
天玄尊者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表情凝固。他所有的思緒,所有的言語,所有的動作,在這一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徹底凍結。
在無數個日夜的修煉中,特別是在玄羽界對抗魔修的時候,天玄尊者一直想要一份十六階下品位格靈材,進而突破到太蒼境。
但玄羽界內沒有,即便是在原初大陸,十六階下品位格靈材對於十五階修士而言,也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
陳斐此刻將此物如此輕描淡寫地拿了出來,是要給他?
不,不可能!
天玄尊者的理智在瘋狂地否定這個猜想,如此寶物,怎麼可能輕易給予。
就在天玄尊者心神劇震,腦海中掀起驚濤駭浪之時,陳斐掌心微託,那塊位格靈材被無形的力量託舉著,緩緩地朝著天玄尊者飄飛而來。
那混沌的光暈,隨著移動,在空氣中拖曳出一道迷濛的光尾,映照得天玄尊者清癯的臉龐忽明忽暗。
直到那塊晶石飄到他身前尺許之處,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天玄尊者才從極度的震驚與恍惚中驚醒過來。
“這……”
天玄尊者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抬起頭望向陳斐。
陳斐依舊保持著那平和的笑意,點了點頭,“這十六階下品位格靈材,就是特意給尊者你的,應能助尊者一舉破開瓶頸,踏入太蒼之境。”
他頓了頓,看著天玄尊者那副如同做夢般的神情,補充道:“此物於我而言,暫時用不上。留在手中,也是浪費。今日,便以此物,略作回報。還請尊者,務必收下。”
務必收下四個字,如同帶著某種奇特的魔力,鑽入天玄尊者的耳中,在他腦海中掀起了更加狂暴的驚濤駭浪。
神魂在震顫。
天玄尊者困在十五階巔峰已不知多少歲月,體內元力早已打磨得圓融無瑕,神魂也淬鍊得凝實無比,距離那玄之又玄的太蒼之境,看似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但就是這層窗戶紙,卻彷彿天塹鴻溝,任憑他如何衝擊,如何感悟,如何積累,始終無法捅破。
他知道,缺的就是那一點契機,那一點能引動自身道基與更高層次天地法則共鳴的引子。
無數破碎的畫面、紛亂的念頭,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奔騰湧現。
玄羽界,混元山巔,他感悟天地混元,卻始終無法更進一步。
破滅尊,率領萬千魔修席捲玄羽界,所過之處,生靈塗炭。
他作為玄羽界領袖,只能勉力維持著玄羽界的穩定。
來到原初大陸,拜入丹宸宗,十六階的位格靈材兌換所需的貢獻點對他而言是個天文數字,但好歹前方已經有路。
他只能用時間慢慢磨,已經做好了各種打算,只為最終能夠兌換到一份十六階下品位格靈材。
就在他幾乎已經習慣於這種緩慢的積累,將突破的希望深埋心底,準備以最平常的心態面對時……
陳斐,這個他曾經欣賞、提攜、見證其奇蹟般崛起的年輕人,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將一份十六階下品位格靈材,送到了他的面前。
沒有任何條件,沒有任何要求,甚至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因為他當年於玄羽界,對陳斐的一些庇護之情?
天玄尊者看著陳斐平靜而真誠的臉,看著那雙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的模樣,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猛然衝上心頭。
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只是一瞬。
天玄尊者猛地閉上雙眼,強行壓下腦海中翻騰的回憶與胸中澎湃的情緒,深深吸了一口氣。
峰頂大殿內濃郁而清靈的元氣湧入肺腑,帶著微涼之意,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激動感慨,已被理智所取代。
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位格靈材,又看了看目光平和的陳斐,“此物太過貴重了,天玄受之有愧,不能收。”
陳斐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拒絕,臉上的笑容不變。
“尊者,當年在玄羽界,若非尊者持續不斷地支援我修行所需的各種資源、典籍,更在我突破的關鍵時刻,親自出面護持,震懾宵小,我的修行之路,絕不會那般順暢。
那些情誼,那些支援,在我心中,其價值,遠非一塊靈材可比。”
陳斐的聲音不疾不徐,清晰地傳入天玄尊者耳中:“更何況,當年玄羽界遭劫,若非尊者挺身而出,力抗魔修,為我等爭取一線生機,或許玄羽界早已斷絕,更遑論今日你我還能在此。
今日之舉,不過是投桃報李,何來受之有愧之說?”
陳斐的話語,勾起了天玄尊者更多的記憶。
是的,當年在玄羽界,他確實看好陳斐的潛力,認為此子將來必成大器,能為對抗魔修增添一份力量。
所以,在陳斐修為尚弱時,他便不吝資源,開放宗門庫藏,甚至在陳斐突破後,親自接應,震懾四方。
他做這些,固然有惜才之心,有對抗魔修的大義,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後輩的欣賞。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得到如此驚人的回報。
“不一樣的,陳師兄。”
天玄尊者搖頭苦笑道,“當年玄羽界,風雨飄搖,我身為正道領袖,對抗魔修,護持後輩,乃是分內之事。
況且,當年予你之物,不過是些尋常資源,於我而言,算不得甚麼。而今日你所贈,乃是十六階的位格靈材。其價值,豈是當年那些微末之物可比?”
天玄尊者看著陳斐,認真道:“陳師兄,你的心意,天玄心領了。但此物,我絕不能收。你如今修為精進,正需海量資源鞏固境界,衝擊更高層次。此等靈材,你自己留著,方是正理。”
天玄尊者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他並非虛偽客套。
在他,以及絕大多數人看來,一個太蒼境後期的天才,正處在勇猛精進,為衝擊更高境界做準備的黃金時期,每一份資源都珍貴無比,尤其是高品階的位格靈材。
怎能輕易贈人?
面對天玄尊者那發自內心的拒絕與勸說,陳斐臉上的笑容依舊。
“尊者,多慮了。這份位格靈材,於我而言,如今也不算太過珍貴。”
不算太過珍貴?
天玄尊者聞言,再次怔住,能助人破入太蒼境的無上寶物,多少十五階巔峰修士求之不得,為之瘋狂。
在陳斐口中,怎麼就變成了不算太過珍貴?
陳斐沒有給天玄尊者更多思考的時間,他上前一步,將位格靈材按在了天玄尊者的手掌之中。
晶石入手微涼,觸感溫潤,彷彿上好的暖玉。
但其內部蘊含的那股磅礴而精純的混沌道韻,卻如同擁有了生命一般,順著掌心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瞬間讓天玄尊者渾身一震,體內元力竟不由自主地加速運轉起來。
“尊者,收下吧。此物於我,已無大用。但於尊者,卻是通往太蒼境的坦途。難道尊者,甘願困於十五階巔峰?難道尊者,不想親眼看看,太蒼境乃至更高處的風景嗎?”
每一個問句,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天玄尊者動搖的心防上。
不甘心?
當然不甘心!
天玄尊者沒有再說話,但握著晶石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他對著陳斐行了一禮,這一禮,充滿了無言的感激與承諾。
他沒有再推辭,因為他知道,陳斐說的是對的。
這份靈材,對陳斐而言,或許真的不算太過珍貴,但對他而言,是階梯。
再推辭,就是矯情。
見天玄尊者終於收下靈材,陳斐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隨即目光掃過大殿四周,平靜道:“尊者不必多禮,突破要緊。”
說著,陳斐抬起右手,對著大殿一側空曠的牆壁,輕輕一揮。
只見袖袍拂過之處,那面由青罡石砌成的牆壁,其表面的空間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一扇古樸的石門輪廓,在漣漪中緩緩浮現,由虛化實。
石門緊閉,表面銘刻著複雜的陣法紋路,隱隱有流光運轉。
“此乃大殿附帶的幾處核心靜室之一,其內陣法完善,元氣充沛,且能隔絕內外氣息動靜,最是適合閉關突破。”
陳斐看向天玄尊者,目光沉靜,“尊者突破在即,不若就在此處,藉此位格靈材,一舉破境。”
天玄尊者聞言,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陳斐不僅贈他位格靈材,竟連突破之地都替他想到了。
天玄尊者沒有多言,此時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他緊了緊手中的位格靈材,走向那扇緩緩洞開的石門。
石門內露出一條通向幽深之處的通道,濃郁的元氣撲面而來。
天玄尊者最後回頭看了陳斐一眼,不再猶豫,一步踏入了石門之內。
“嗡……”
厚重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閉合,表面的陣法紋路光華流轉,迅速隱沒。
那面牆壁再次恢復了原狀,大殿之中,重新只剩下陳斐一人。
陳斐沒有離開,而是隨意在大殿一側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閉上雙目,彷彿入定。
天玄尊者困於十五階巔峰已久,根基紮實,如今得此靈材相助,突破是水到渠成之事。他留在此地,是為其護法,以防萬一,也是想親眼見證這位玄羽界前輩,踏上新的道途。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大殿之外,雲捲雲舒,日影西斜。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
“譁……”
一聲低沉的嗡鳴,毫無徵兆地自大殿深處的密室方位傳來。
這嗡鳴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無視了密室的隔絕陣法,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中,甚至隱隱透出殿外。
緊接著,一股玄奧磅礴的威壓,猛地自密室所在爆發開來。
這股威壓並不暴烈,卻無比厚重精純,帶著太蒼境修士獨有的與天地法則初步交融的道域氣息。
它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衝破了密室陣法的最後隔絕,以峰頂大殿為中心,轟然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轟!”
無形的氣浪席捲,大殿內憑空生風,吹得陳斐的衣袍獵獵作響。殿頂的夜明珠與晶石光芒大放,與那股新生的太蒼境氣息交相輝映。
這一刻,整個翠屏峰的修士,無論身處何地,都心有所感,齊齊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頭望向峰頂大殿的方向。
“這是……太蒼境的氣息?”
“有人突破了,是太蒼境,在峰頂大殿。”
“這是哪位師兄師姐突破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翠屏峰各處,一道道或驚愕、或好奇、或羨慕的神識交織掃向峰頂。下一刻,破空聲接連響起。
咻!咻!咻!
一道道顏色各異的遁光,從翠屏峰各處洞府間沖天而起,朝著峰頂大殿疾馳而來。
這些遁光的主人,全部都是太蒼境修士。
不過數息工夫,峰頂大殿前的廣場上,已然落下了二三十道身影,魏仲謙和曹菲羽也在其中。
眾人聚集在廣場上,目光皆帶著好奇與探尋,望向那依舊緊閉的殿門,以及殿內隱隱傳來的,逐漸穩定並不斷攀升的太蒼境氣息。
“是核心靜室的方向沒錯。”
“臨近瓶頸的弟子有很多,但能有機會拿到十六階下品位格靈材的,沒有幾個。”
“這氣息雖然初入太蒼,但頗為凝實,道韻純正,看來根基打得極牢,此番突破,水到渠成啊!”
“好事啊,我翠屏峰又添一位太蒼境。”
眾人議論紛紛,臉上大多帶著笑容。
宗門之內,同峰修士突破到更高境界,對整座山峰而言都是好事,意味著實力增強,資源分配可能更有利。
很快,殿門在一陣低沉的轟鳴聲中,緩緩向內開啟。
陳斐當先緩步走出,他神色平靜,青袍如舊。但聚集在廣場上的眾多翠屏峰修士,目光在觸及他時,馬上都頷首致意。
這位新晉的太蒼境後期,如今在整個內門,都是聲名赫赫的存在。
陳斐對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緊接著,一道身影緊隨陳斐之後,邁出了大殿門檻。
正是天玄尊者。
他雖然依舊是那身道袍,容貌也未有大變,但整個人的氣質,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如同一口沉寂千年剛剛開封的古劍,雖鋒芒未露,卻自有一股洗盡鉛華的銳意與蓬勃生機。
周身氣息流轉,與天地元氣的交融遠比之前順暢自然,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那是神魂與元力雙雙質變的外在體現。
“恭喜天玄師弟破境成功,踏足太蒼,大道可期。”
廣場上等待的眾人,無論修為高低,無論以往熟絡與否,此刻皆面帶笑容,齊齊拱手道賀。
天玄尊者看著眼前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笑臉,聽著那恭賀之聲,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就在一個多時辰前,他還只是十五階巔峰,轉眼之間,已是太蒼境修士,道途重開,在這丹宸宗內,地位也將水漲船高。
而這一切,都源於陳斐,源於當年在玄羽界內的那些幫助。
天玄尊者壓下胸中激盪,臉上露出誠摯的笑容,對著四周一揖:“僥倖突破,有勞諸位師兄師姐掛心,在此謝過。”
眾人又是一番寒暄祝賀,氣氛熱烈。
陳斐站在一旁,看著被眾人圍住的天玄尊者,心中亦是一片安然。
待到恭賀的人潮稍退,天玄尊者尋了個空隙,來到陳斐面前,再次鄭重一禮,陳斐微笑著點頭回禮。
自峰頂大殿一別,時間已然過去一個月。
這一個月,陳斐將相當一部分精力,放在了指點曹菲羽修煉之上。
終於,在宗門大比正式開始的前一天,一股返璞歸真般的劍意,自曹菲羽身上緩緩升騰而起。
第九重天降劍訣,參悟圓滿。
而大比之日,終於來臨。
天光未亮,天際才剛剛泛起魚肚白,丹宸宗內便已是一片喧囂。
無數道遁光,從四面八方,各峰各谷,呼嘯著劃破清晨的寧靜,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而去,鍛武九峰。
鍛武九峰,並非單指一座山峰,而是九座呈環形排列的巨型山峰。
這九座山峰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丹宸宗後天塑造而成,專為宗門內大型比試演武,乃至弟子間解決不可調和矛盾所設。
此刻,鍛武九峰周圍,早已是人山人海。
不僅那報名參賽的太蒼境後期修士齊聚,更有來自內門各峰,修為在十五階、十六階的弟子和長老,早早趕來,只為佔據一個好的觀戰位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