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1章 第 71 章

2022-09-15 作者:池翎

 承朝長老會說出這種話其實不奇怪。

 凌霄門建立之初, 便是以降妖除魔立足於世。在這近千年間,他們手中斬殺的妖邪數不勝數,而在斬妖過程中犧牲的同門, 自然也不在少數。

 凌霄門弟子,對妖有著天然的敵意。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樣的觀點哪怕到了這個時代, 仍然尚未完全磨滅。

 甚至就連風辭, 最早知道閬風城城主竟是一隻蛇妖的時候, 心中也曾有過偏見。

 不過後來得知這是自家小黑蛇,那點偏見便就煙消雲散了。

 畢竟是自家孩子, 哪有嫌棄的道理。

 當然,更沒有看著旁人嫌棄的道理。

 “承朝長老此言差矣。”

 風辭把手裡的瓜子往水裡一拋, 引得池中錦鯉爭搶:“敵在暗我在明,仙盟查了這麼幾個月都沒查出一點線索, 無常門這事如果不召集六門共同見證, 要真出了岔子, 責任豈非全要落在我們城主頭上?”

 承朝長老剛才就注意到了這沒規沒矩的閬風城弟子, 不過他連裴千越都不放在眼裡,更不會在意一名普通弟子。

 沒想到這小少年敢出言反駁他, 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可風辭的話還沒說完:“還有那榕樹根下的秘境, 但凡六門中有人能製造出比我們城主更厲害的秘境, 何至於他出手。你能嗎?”

 承朝長老:“我……”

 “你不能,我知道。”

 風辭又道:“至於你說依靠吸取他人靈力增長修為之法, 這的確是大多靈妖精怪的修行法門, 可這種修行方式必然影響道心, 致殺性大發。承朝長老出身凌霄門, 難道連這都不懂?”

 “城主要真是這樣修煉,他現在能坐在這裡?”風辭冷笑,“以無須有的罪名妄論仙盟盟主,你有證據嗎?”

 承朝長老被他這一連串問蒙了:“你……我……”

 “你沒有,我知道。”

 風辭起身走到石桌旁,稍稍傾身:“妖是妖,邪是邪,相信承朝長老不會如此正邪不分。至於你說我們城主是非人異類,這倒是沒說錯——”

 “可你的修煉竟連非人異類都不如,”風辭朝他微微一笑,“你又是個甚麼東西?”

 “豎子猖狂!”

 承朝長老一拍桌子站起來,氣得連法術都忘了用,抓起拂塵就想過來揍風辭。

 他這把拂塵本是用削鐵如泥的細絲編織而成,哪怕不注入靈力,這樣捱上一下,也能活活剮下一層皮。

 承朝長老拂塵一掃,萬千銀絲寒芒乍現。

 可風辭只是稍稍一側身,細絲緊貼著他側臉劃過。

 毫髮無傷。

 承朝長老是氣得失了理智,一時都沒看出風辭躲這一步中蘊含了多深厚的修為,倒是一旁的溫懷玉看清了。

 他眸光一沉,先是看了眼裴千越。

 後者仍然端坐在原地,甚至還穩穩地給自己添了杯茶。

 ——不論是承朝長老的口不擇言,還是風辭的連串反駁,都沒讓他神情有片刻波動。

 旁邊,那一老一少還在打。

 ……應該是風辭還在被承朝長老追著打。

 承朝身為凌霄門長老,修為高深,仙風道骨,在整個修真界都備受敬仰。

 可如今,他在這一方涼亭內追著少年繞著圈打,幾個回合下來,把自己弄得氣喘吁吁,卻連少年的一片衣襬都沒碰到。

 反觀少年,始終氣定神閒,竟還有空勸他:“承朝長老,你別這麼生氣嘛,氣大傷身。”

 承朝長老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

 “琤——”

 一道琴音自涼亭中盪開。

 溫懷玉不知何時已解下身後古琴,那琴自動浮在他身前,指尖輕輕撥動,瀉出一段曲調。

 這曲調內蘊靈力,聽來叫人心緒平靜。

 就連承朝長老也冷靜下來。

 溫懷玉彈著琴,勸道:“承朝長老,何必與個孩子過不去?”

 “孩子?”承朝冷哼一聲,“孩子就能口無遮攔?”

 風辭躲在裴千越身後:“怎麼不能,有些人大把年紀還在口無遮攔呢。”

 “你——”

 “這位……”溫懷玉頓了頓,不知該怎麼稱呼他,嘆道,“你就少說兩句罷!”

 風辭嘻嘻一笑,還想說甚麼,裴千越放下茶杯:“陸景明,鬧夠了。”

 這還是裴千越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風辭“哦”了一聲,承朝長老皺眉:“你是陸景明?就是天玄宗那另一位遺孤?”

 風辭:“是啊,我師兄剛被霽雲長老帶回凌霄門呢,承朝長老見著了嗎?”

 孟長青前幾日才跟著霽雲長老回門派,承朝長老還真不一定見過。

 不過經此一役,他可能要對天玄宗遺孤留下心理陰影了。

 溫懷玉收了琴,有禮有節道:“原來是陸師侄。”

 陸景明這個名字,如今在六門中很有名。

 倒不是因為他天玄宗遺孤的身份,而是因為,他當初在仙盟選拔中拒絕萬法閣的邀請,執意要去閬風城當個外門弟子的行為,實在傷萬法閣閣主尉遲初太深。

 誰都知道,六門裡最缺弟子的就是萬法閣。這個時代人人都可修真,哪怕根骨再差,只要出得起錢,也能靠各種仙藥靈丹堆出個築基修為。

 可偃甲機關術的天賦不是人人都有。

 尉遲初每日都為後繼無人憂愁,好不容易看上個弟子,卻被閬風城搶了先,他哪裡受得了。

 這些天,尉遲初逢人便唸叨,哪怕不逢人,也要透過傳音鏡到處傾訴。

 煩得整個六門都知道了這個名字。

 只有風辭對此一無所知。

 裴千越起身,淡淡道:“今日就到這裡吧。”

 “……六門之中出了奸細,諸位責無旁貸。限令一個月內查明真相,以祭死去同道。”

 .

 風辭跟隨裴千越離開清淨宗。

 正值午後,瑤山在深秋的陽光中一派靜謐,空氣裡飄散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琴聲,悠遠綿長。清淨宗外是一片楓林,鮮紅的楓葉洋洋灑灑落下,在地面鋪了厚厚一層。

 兩人行走在楓林中,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裴千越是安靜慣了,可風辭耐不住這沉默,偷偷去瞄裴千越的臉色。

 很奇怪,這人往常總是一副兇巴巴的樣子,誰敢招惹他必然要被狠狠教訓。可今天,都被人那樣當著面罵了,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完全看不出這人心裡在想甚麼。

 風辭發愁。

 還是小時候的小黑蛇可愛,明明只是一條蛇,卻把甚麼情緒都寫在臉上。就連跟著風辭上街玩,被人說了句這蛇瘦瘦小小長得真醜,都要把腦袋埋在風辭袖子裡難受好長時間。

 現在修成了人,反倒甚麼情緒也瞧不出來了。

 風辭可做不到裴千越那樣把話都憋心裡,直接問他:“那承朝長老那麼罵你,你怎麼都不生氣的?”

 裴千越:“誰說我不生氣?”

 風辭:“……”

 因為你這完全就看不出在生氣的樣子。

 上次生氣,裴千越還差點把他胳膊給擰斷呢。

 怎麼只會窩裡橫呢小黑?

 “那你呢?”裴千越忽然問他,“你又是為何生氣?”

 “……”風辭別開視線,“誰說我生氣了,我那只是……只是隨便逗逗他罷了。”

 “隨便逗逗他。”

 裴千越好像聽到了甚麼極為好笑的事,輕嘲般開口:“凌霄門有三尊,除門主玄陽子外,還有你那日見過的霽雲,然後便是師兄弟中排行第三的承朝。”

 “身為凌霄門三尊之一,在修真界地位何其崇高,你是第一個敢‘逗’他的人。”

 “……你問他是個甚麼東西,你又是個甚麼?”

 風辭:“……”

 他就知道,繞來繞去,繞到最後還是要試探他的身份。

 風辭又開始選擇性裝聾作啞,皺眉問:“他身為三尊之一,怎麼如此口不擇言,真給凌霄門和霽雲長老丟臉。”

 那位霽雲長老光風霽月,君子端方,怎麼師出同門的師弟脾氣卻這麼暴躁。

 沒想到裴千越答得一本正經:“因為我主人。”

 風辭:“啊?”

 “聽聞承朝長老極其崇拜千秋祖師,甚至在房中放了千秋祖師的雕像,日夜瞻仰。他看不慣我,很正常。”

 風辭:“……”

 那承朝長老知道他剛才還把他敬愛的千秋祖師本人追著打嗎?

 還有小黑你這驕傲的語氣又是怎麼回事?

 聽這語氣,風辭完全可以想出,那位承朝長老平日裡過的都是何等水深火熱的日子。

 他沒直接找裴千越打一架都是輕的。

 這楓林不大,說完這些,二人已經穿過楓林,到了瑤山腳下。

 從這裡開始,他們便能御劍離開。

 然後回到閬風城,他做他的外門弟子,裴千越做回他的閬風城主,下一次這樣心平氣和的閒聊,不知要等到甚麼時候。

 風辭不知怎麼竟生出點悵然的意味。

 他大概真是寂寞了太多年,這些年走過了許多地方,卻始終難以融入其中。像今天這樣,去秘境歷險,到仙宗做客,說說話鬥鬥嘴,互相氣一氣對方,真是許久沒有過的體驗。

 裴千越也沒有急著凝出他的仙劍。

 他迎風而立,靜靜站在這片紅楓林前,秋風吹起他系在腦後的綢帶,在空氣中翻飛著。

 不知在想甚麼。

 風辭從來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他分明還不信任風辭,卻帶風辭來清淨宗,讓他旁聽仙盟機密,甚至任他在修真界前輩面前胡鬧。

 只是因為在榕樹根秘境中,他救了他一次嗎?

 還是……他已經察覺了些甚麼。

 風辭問他:“你就沒有甚麼問題想問我嗎?”

 “有。”

 裴千越開口,聲音輕而低沉:“你的神魂,當真來自這個世界麼?”

 風辭怔然。

 他怎麼也沒想過裴千越會問出這個問題。

 他怎麼會知道……“世界”?

 須彌世界的存在,一直是個秘密。

 這很好理解,人的本性就是探索未知,如果人人都知道自己身處不過萬千空間之一,想要繼續探索的人自然不在少數。這樣的人越多,越有可能導致空間秩序錯亂,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