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當日晚些時候, 風辭去向薛家老爺和薛唯辭行。
薛家如今並非修真界中人,對修真界訊息知曉得沒有那麼快,因此風辭沒有向他透露太多, 只是說了在萬海集市上與蕭莊主有約, 要去折劍山莊挑選法器。
沒想到後者一聽說折劍山莊在萬海集市上售賣法器,眼神微微亮起來:“他們可還有別的法器要出售?”
風辭:“……啊?”
薛老爺道:“老夫對摺劍山莊那老莊主以前有所耳聞, 聽聞他這人平生極喜歡收集各路珍寶法器, 老夫眼饞……不是,稱羨已久。”
風辭懂了。
薛家老爺素來對修真界各類珍寶法器很感興趣, 這是盯上了人家的寶庫呢。
不過出售幻靈鼎並非莊主授意,答應風辭去他派中挑選寶物也僅是莊主給他的補償,他不認為折劍山莊會願意繼續向外出售法器。
但風辭仍然道:“等我到了折劍山莊, 便替薛老爺問一問。”
薛老爺眉開眼笑:“何必如此勞煩, 既然仙尊要去, 我們大可以一道——”
他話還沒說完,卻被薛唯打斷:“得了吧爹, 你沒事買這麼多修真界法寶有甚麼用,你又不會法術。”
“小兔崽子,有你這麼和你爹說話的?”薛老爺厲聲呵斥。
他說著還想動手,薛唯連忙往風辭身後躲:“我說錯了嗎?倉庫裡那些都積一層灰了, 還不夠你玩呢?”
風辭:“……”
薛老爺面上有點掛不住,風辭連忙安撫:“如今尚不知曉折劍山莊是否有意出售寶物,貿然前去未免唐突。不妨讓在下先去打探一番, 若當真有這需要, 只消送一封信回來, 再讓令郎跑一趟就是。”
風辭這建議挑不出甚麼毛病,薛老爺只得應下。
他又問風辭:“裴仙尊他……是已經離開了麼?他不去折劍山莊?”
這兩人來姑蘇這幾日, 從來都是形影不離,可如今,卻只有風辭獨自前來辭行,身邊不見裴千越的身影。
薛唯也覺得奇怪:“是啊,城主怎麼不在?”
風辭下意識拉了拉衣袖,面不改色:“嗯,我師尊臨時有些急事,今早已經先行離府了。折劍山莊……或許之後會去吧。”
“可我好像沒看見他走……”薛唯撓了撓頭髮,嘆道,“不愧是城主,修為真是高深。城主也曾教過我一些基礎功法,可惜我嘗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持下來。唉,看來我註定只能當條鹹魚了。”
薛老爺斥道:“又在胡說八道,好好的人不當,為何要做魚?”
薛唯試圖解釋:“……爹,我不是那意思。”
“你閉嘴。”薛老爺訓了一句,才轉頭又對風辭道,“折劍山莊距離姑蘇不遠,涉水而下不過半日便可到達,是最快的法子。老夫這便讓小兒替仙尊安排一艘渡船,護送仙尊前往,如何?”
薛唯:“爹,人家會御劍……”
不過風辭沒有拒絕:“那便多謝薛老爺。”
御劍過去當然會比渡船快得多,但風辭沒去過那地方,就算到了廣陵也得慢慢打聽。倒不如偷個懶,讓薛家的人給他帶路,還省了許多事。
薛老爺一巴掌拍在薛唯腦袋上:“還不快去!”
“誒誒誒知道了,打人不能打頭,打傻了都……”薛唯口中嘟嘟囔囔說著,卻沒耽擱,快步出了門。
風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
薛唯的神魂是意外跌入這個世界,他原本以為,此人在這裡生活會有許多不適應。
現在看來,他倒是適應得很好。
比風辭好得多。
風辭去到其他小世界,同樣會尋找一具剛死去的肉身暫宿。
那些肉身大部分有家人、朋友,他們意識裡沒有借屍還魂這一說,對風辭的身份從未有過絲毫懷疑,依舊對他很好。
但無論身旁人如何待他,風辭都很難真的融入進去。
因為他知道,那份好本不該屬於他。
所以他只能選擇迴避那些情感,到最後,甚至索性專挑那種生前便孤身一人的死屍,避免牽連太深。
可這樣一來,他便更難融入。
身處異鄉,無枝可依。
風辭低下頭,下意識攏了攏衣袖。
他仍穿著薛府送的衣物,素白寬大的衣袖垂下,擋住了一截纖細的腕子,以及那條盤踞在手腕上的小黑蛇。
薛家父子自然不知道,堂堂閬風城主,其實一直躲在風辭衣袖裡。
誰讓裴千越今早又作死,把風辭惹得有點惱了。
風辭索性給人個教訓,不僅把這混賬東西打回原形,還不允許他變回來,逼他變小跟在風辭身邊。
等甚麼時候老實了,再甚麼時候變回人。
小黑蛇如今不過小指粗細,蛇身虛虛在風辭手腕上纏了三圈,彷彿一塊紋路漂亮的玄玉手鐲。
它安靜伏在風辭腕上,感覺到風辭摸過來,才揚起腦袋。
悄然蹭了下風辭的指尖。
——這種時候倒是很乖巧。
風辭很吃他這套,被哄得心頭舒暢,手攏在袖中,在小黑蛇腦袋上摸了摸。
事實上,哪怕回了這個他原本出生的世界,風辭一開始也沒多少歸屬感。
這世界過去了三千年,過去的故人早已逝去,很多東西都與他認知全然不同。對他而言,這裡與一個陌生的世界沒有區別。
唯一將他拉回來、讓他感覺自己與這世界仍有聯絡的,就只有裴千越。
世事變換,到頭來,只有這條他當年隨手從路邊救回來的小蛇,還留在他身邊。
當然,這話他可不能直接和裴千越說。
就風辭現在這態度,這混賬東西都已經足夠無法無天,要真讓他知道了,還指不定會怎麼嘚瑟。
.
江南一帶出行,渡船比馬車方便得多。風辭被薛老爺留在薛
府剛喝完一杯茶,薛唯便已經安排好回來了。
渡船就停在碼頭,風辭婉拒薛老爺要相送的好意,只讓薛唯送他過去。
在半道上,風辭終究沒忍住問了他關於身處異世界的想法。
“咦,原來你知道這事啊,我還以為只有城主信我呢。”薛唯對於風辭知曉真相併未太過驚訝,反倒很坦誠,“一開始確實挺不適應,這古代……就是這個時代,能玩的東西太少了,規矩又多,麻煩得很。”
他頓了頓,又道:“……但待久了,慢慢也就習慣了。過日子嘛,在哪兒過不是過?”
風辭道:“你的性子倒是隨遇而安。”
“這叫隨遇而安嗎?也許吧。”說話時,二人正坐在去往碼頭的馬車裡,薛唯掀開車簾一角,看向外頭。
路邊的早餐鋪蒸籠泛起白煙,書生捧卷閱讀,孩童快步跑過。
人來人往,是一派寧靜祥和的人間煙火。
“城主與你說過嗎,我是死後來這裡的。出事之前滿腦子就是工作賺錢,想過上好日子。可到頭來呢,加班猝死,一夜之間到了這裡。”薛唯嘆了口氣,“現在想想何必呢,倒不如當初就好好享受生活,幸好老天覺得我命不該絕,又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會。”
風辭又問他:“這麼說,你其實不想回去?”
他記得裴千越說過,裴千越曾允諾他會想辦法助他回到原本的世界,薛唯才沒再繼續折騰,答應假扮薛家獨子。
提到這個問題,薛唯卻有點遲疑。
“這個嘛……”他放下車簾,低聲道,“我和你說實話,你別告訴城主。”
“……”
風辭明顯感覺纏在腕間那條冰涼的蛇尾輕輕拍了下,他想了想,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掐了個法訣。
一個肉眼不可見的透明光罩攏住了小黑蛇,也將外界的聲音與他隔絕開。
蛇尾頓時拍動得更厲害了。
風辭用手指一下一下撫摸他的腦袋作為安撫,面上平靜應道:“好。”
薛唯這才道:“我一開始是很想回去,我親生爸媽還在那邊,要是他們知道我死了,肯定很難過。但我爹這邊,我現在也舍不下。”
薛家夫人在薛唯尚幼年時便重病離世,這麼多年薛老爺仍記掛著她,沒有續絃,一心只想好生經營產業,以及教導好他與薛夫人唯一的兒子。
這也是為何當初以為薛唯是中邪時,他會到處尋訪名醫,甚至不惜找到閬風城。
“……我要是走了,他兒子不就死了?我爸媽那邊還有我弟弟在,可我爹這裡,只剩我了。”薛唯縮了縮脖子,道,“這話你可千萬別和城主說,他為了查異世界的事好像費了不少功夫,要是被他知道我其實沒太想回去,他多半想弄死我。”
風辭默然。
裴千越調查異世界的事,最大的原因不是想將薛唯送回去,而是想查到風辭的訊息。
所以這倒算不上甚麼大事。
沒等風辭再說甚麼,薛唯
那邊已經哀嚎上了:“啊啊啊這種事真的很難做決定,我親生父母養我這麼久,我要是直接留在這裡,那不是很不孝順?可這邊我爹也對我很好,我不能對他不盡孝,你說對吧?”
風辭張了張口。
他想說,雖然理論上他的確有能力將人的神魂帶離這個世界,但穿越時空結界需要極高的神魂之力,也就是修為。
薛唯來時是從縫隙意外落入,現在想走,沒有修為傍身幾乎是不可能的。
至於到底需要多高的修為,風辭自己也不清楚,但就算達不到他這個程度,也至少要有與裴千越差不多的境界。
幾乎就是要臨近飛昇的境界了。
以薛唯如今的修為,考慮要不要走,實在是一件過於長遠的事。
再者說,就算他們日後找到方法,讓薛唯神魂順利回歸原世界。可其一,他在原世界已經死亡,他的肉身還在不在世上都不知道。其二,不同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那個世界,他的父母還在不在世都無從知曉。
因此,想回到他原本的父母身邊,從目前來看,幾乎不太可能。
但風辭不想打擊他,沒有與他多說。
二人很快到達渡口碼頭,一艘渡船已經等在江邊。
薛唯死過一次,將所有煩惱都想得很開,很快便把馬車上的事拋之腦後。他把風辭送上渡船,又向船伕仔仔細細交代了一遍,要他一定謹慎小心,儘快將風辭送到折劍山莊。
風辭聽來只覺得好笑:“薛小少爺,我好歹是閬風城弟子,你是怕我半道上被人賣了不成?”
“還是要小心的。”薛唯道,“你要是出了事,城主肯定會扒了我的皮。”
風辭已經可以肯定,薛唯一定是誤會了甚麼。
他按了按眉心,無奈道:“你以為我和城主到底甚麼關係?”
“師徒啊。”薛唯答得乾脆,甚至還寬慰他,“你放心,你們這種關係我見得多了,不必在乎世俗目光,要勇敢起來。小說,咳,話本里都這麼說的。”
風辭:“……”
他怎麼沒見過這麼驚世駭俗的話本。
“你誤會了。”風辭認為自己還是有必要維護一下堂堂閬風城主的聲譽,“我與他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薛唯露出一個“你覺得我瞎嗎”的表情。
“城主那模樣,都恨不得把你吃了,怎麼可能——”薛唯說到這裡,話音微微一頓,詫異地看向風辭,“你說‘不是我想的那樣’……是那個意思嗎?”
“?”風辭沒聽懂,“哪個意思?”
“就那個那個……”薛唯伸手比劃半天,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其實不是年上,是年下?”
風辭根本聽不懂他在說甚麼。
雖然他也去過與薛唯的過去相類似的世界,但他對那些世界瞭解沒那麼深,薛唯的很多話,就連他也聽不明白。
風辭嘆了口氣,認命了:“你覺得是就是吧。”
薛唯:“哦!”
他拍了拍風辭的肩膀,一臉的諱莫如深:“你放心,我一定保密。”
風辭看著少年那張神情堅定的臉,直覺自己似乎把事情解釋得比之前還糟。
但他已經不打算再和少年糾纏下去,簡單敷衍了他兩句,兩人便道了別。
風辭乘船涉水而下。
江南風光與別處全然不同,如今已接近冬日,兩岸群山依舊滿是翠綠,運河如同一條碧色的紐帶,將沿岸各個城池相連。
渡船破開碧玉般沉靜的河水,水面泛起層層漣漪,群山的倒影也變得有些模糊。
風辭站在甲板上眺望,姑蘇城已經徹底消失在身後,河岸上偶爾可見幾個冒著炊煙的農家小院,以及蹲在岸邊洗衣的女子。
一邊洗衣,還一邊哼唱著質樸的江南小調。
與那風月館的小曲比起來,又是另一番味道。
風辭聽得正專注,渡船另一頭划船的船伕卻與他搭話了。
“小公子是去折劍山莊做客嗎?”船伕問他。
“算是吧。”風辭點點頭,又問,“你經常去折劍山莊?”
那船伕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回答道:“我在這江上已經划船快三十年哩,人多的時候,兩三天就要去一趟。有時候他們弟子出行,都會坐我的船。”
風辭卻有些疑惑。
折劍山莊畢竟是個修真門派,弟子出行不御空,反倒坐船?
似乎是瞧出他的疑惑,船伕道:“我知道你們修仙的念個法咒就能飛上天,蕭莊主雖然沒說過,但他,多半是可憐我們在江上擺渡的營生,故意給我們生意呢。”
風辭有些驚訝。
倒是看不出那位蕭莊主竟是這麼個仁厚之人。
“不過,折劍山莊最近很奇怪。”船伕道,“昨日我去折劍山莊,他家弟子卻出來告知我們,讓我們以後都不要再去莊子附近,還一人給了我們五兩銀子。今兒要不是薛少爺找過來,我還不敢渡這趟船呢。”
“我瞧著……像是要出事啊。”
風辭聽言,神情微微斂下。
船伕嘆了口氣:“唉,我們小老百姓哪敢過問這些,您要是去做客,不妨打聽打聽。蕭莊主待我們算是有恩,我們都很擔心啊。”
“不必擔心。”風辭平靜道,“折劍山莊出不了事。”
他也不會讓折劍山莊出事。
剛回到這個世界時,他只看到修真界那些爾虞我詐,看到他的後輩爭權奪利。那時候,他對這地方其實沒甚麼好感。
因為只有他知道當年人魔大戰付出了多少。
可如果,那樣慘烈的犧牲卻換來這樣的後果,他覺得不值。
如果不是天道的任務在身,風辭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堅持管這些事。
直到如今來了民間。
這世間的百姓生活富足,和平安寧,正是他最想看到的景象。
當年的他們,並非是為了修真界,而或某個人而戰。
他們為的,正是這黎明蒼生。
如今的安寧尚且來之不易,怎能讓一個不知是甚麼的東西輕易破壞。
風辭迎風而立,悠悠嘆了口氣:“小黑啊,我們得認真點了。”
沒有回應。
風辭神情一滯,想起自己忘記甚麼了。
他似乎,從馬車上開始,就一直沒有解開關著小黑蛇的禁制。
風辭:“……”
那禁制能隔絕外界一切氣息聲響,剛被關起來的時候,小黑蛇還反抗過一陣子。
風辭為了安撫他,一直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摸他。
後來,也不知是他的安撫起了作用,還是小黑蛇發現自己根本掙脫不開,就沒再有任何動靜。
……導致風辭最後甚至忘記了他還在自己的禁制之內這回事。
風辭莫名有點心虛,他悄悄將衣袖掀起一點,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
小黑蛇安安靜靜纏在他手腕上,小小一顆腦袋靠在手背上,一動不動。
就連風辭解開了禁制都沒任何反應。
風辭心底一慌,連忙探入靈力。
識海平穩,氣息如常。
他……是睡著了。
風辭:“……”
這也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