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達了那樣的任務之後,澤田他們剛吃完飯就被裡包恩以快點去想辦法為理由踹走了。
你安之若素頗有大將之風地平穩吃完了自己的便當,拍了拍裙子站起來,走了幾步,趴到天台的護欄邊,向教學樓下的風景眺望。
並盛中學的教學樓有三層,要說有多高也的確談不上。
校園的佔地面積不算大。被教學樓三面環繞的中庭裡,學生們正坐在長椅或各個角落結伴吃著午飯或便當。從高處看,在灰藍的天空下,小小的人與瑣碎物件們組成的場所,像一個被精心打造的盆景。
綠色油漆的鐵絲護網在手下冷冰冰的,這裡是山本上次跳樓的地方。
之前生鏽的護網已經換了新的,校方想必是被嚇得夠嗆。
這麼說來,也不知道山本武上次跳樓未遂後,有沒有被班主任喊去談心。
但和他一起上下學時,你沒有察覺到其他班級的同學有甚麼異態。也沒聽過有人說閒話。
棒球社團那邊好像也沒問題。
不愧是山本,對同學們的感染力和號召力一流。
手臂邊的鐵網邊沿突然傳來“啪咔、刺啦”的聲響。
你移動了下視線,才發現是里包恩跳到了你的旁邊。
他的雙手插在黑色西服的口袋裡,搭配著天然上翹的嘴角,顯露出一副悠閒晃悠的姿態。
與他並排時你的視野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但從側臉看,里包恩似乎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只是同樣微微低垂著嬰兒一般稚嫩的臉頰,俯瞰著下面這個對他而言一定很狹小的普通日本學校。
他平靜的表情中觀察不出情緒,讓人深信無論在甚麼情況下、里包恩都永遠會保持這種大佬的靠譜和穩定。
……畢竟從成年人變成嬰兒,都能這麼妥善地處理,也沒有甚麼,能讓他驚慌或露出破綻了吧。
不愧是成熟的大人。作為成年人,你應該向他學習。
你肅然起敬。
高處寒風凜冽,抓著鐵絲網邊的手指不久就被凍得冰涼。
你想了想,還是率先開口:“里包恩先生。”
里包恩的臉龐轉了過來,一副想要聽聽看你打算說些甚麼的樣子。
你最後只說出:“……日本,冬天好冷啊。”
…也可能沒這麼冷,主要是你們大冬天的穿著短裙比較涼爽……
“西西里的冬季倒是一貫十分溫和,”
里包恩接了你的話題,主動說道,“氣溫通常不會降低到十攝氏度以下。”
你既有點意外他配合了你無聊的話題,又奇怪里包恩竟然主動提到了西西里島。
很明顯,這不是該對一個普通的日本初中女生談及的話題。(即便是對班花級別的日本初中女生)。
這麼做……他仍打算把你納入彭格列家族嗎?或者你的父母其實在裡世界有某個身份。
又或許里包恩是在試探你對黑手黨的瞭解……還是說他只是單純地回想起了義大利。
你的腦子裡瞬間飄過了很多猜測,但沉浸在安逸的氛圍裡,最後只問了個簡單的問題:
“那在這裡呆的還習慣麼?”
“還算不錯。”
里包恩坐在護網上面俯視著樓下,那副嬰兒身軀上的四肢纖細而可愛。他抱著胳膊,交疊翹著兩條腿,依然閒適地翹起嘴角。
“這裡是個平靜的地方。”
…………
……
和里包恩聊了幾句後,注意到午休還有二十分鐘結束,你向對方告別,提前回到教室做準備。
在那之前,你順便又去了教學樓下轉一轉。
由於雲豆的行動路線不太固定,碰到它就需要靠運氣。你又不可能為了喂鳥專門跑去風紀委員處那種容易讓人有去無回的高危地方。所以,你把之前斥巨資購買的高階鳥食裝在了口袋裡,隨身攜帶著,打算時不時就在校園裡人少的地方轉一轉,嘗試遇到雲豆。
假如雲豆有好感度,它的路線劇情應該怎麼寫呢?
達到MAX之後就會跟玩家走麼。
…ntr雲雀恭彌?
你懷著這些胡思亂想,揣著鳥食穿過了操場,繞過了中庭裡的樹木,扒了綠化花壇的後面。
…………但是甚麼都沒遇到。今天的運氣顯然不佳。
你失落地帶著鳥食回去了。
正要進教室時,忽然有人從背後喊了一聲“伏見同學”,叫住了你。
那是一個同年級的男生。
體型平均偏細瘦,看樣子不是運動派,面容也很陌生,也可以確定不是同班同學。
你轉了回來,習慣性地按著社會禮儀仔細地將身體面向他,擺出認真傾聽的儀態,注視著對方的雙眼:
“請問,有甚麼事情麼?”
不知為甚麼,男生似乎十分緊張。他抓著亂糟糟的腦袋,雙眼看著你的鼻子又或者嘴巴但就是不敢看你的眼睛,看了你一眼,又很快移開:
“伏見同學,那個,我是C班的田中。”
他咬了下牙齒,似乎下定了決心:“能不能給我的你聯……。”
你的肩膀突然被後面一個溫暖的手掌親暱地拍了一下。
同時,山本武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口吻裡帶著那種關係親近的朋友之間不假思索的明朗:
“喲,阿寧!停在這裡是做甚麼呢?”
打完招呼後,他才好像發覺了現在的場合。
“……嗯?…啊、抱歉!打斷你了?”山本的視線碰到那個男生,不好意思地鬆開了你的肩膀,退了一步。
但很快,他就展露開年紀人氣王具有的那種自然而然釋放著坦率熱情的笑容,爽朗的氣場彷彿能驅散任何尷尬的氣氛,面對著不熟悉的人,也像朋友一樣友好熱心地主動打起招呼:
“你是隔壁班的田中吧,找阿寧有甚麼事情嗎?說出來的話,或許我也能幫上忙喔!”
“呃、不,那個……”
對面的男生卻彷彿忽然被截住了話題,臉上浮現出一種畏而遠之和糾結的表情。
他在你的等待和傾聽下磕磕絆絆了半天,最後做出決定一般向你深深鞠了一個躬:
“——沒甚麼,非常抱歉。”
接著,就轉身快步離開了。
“………”被叫住、又被當場放鴿子的你留下原地默默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嗎?
為甚麼呢。
你剛剛還在猜測,是不是因為你的魅力值夠高了,所以有人來找你要聯絡方式。
為甚麼走了呢。
為甚麼澤田綱吉對你告白,之後連忙矢口否認;同年級的男生來找你要聯絡方式,都叫住你了,卻又中途反悔。
你的身上是有甚麼詛咒麼。
你千言萬語,最後只吐出一句:“感覺他是不是有甚麼事情要說。”
“如果是重要的事應該還會再來的吧。”
山本武順口回道,好像沒把這件事太放在心上,忽然想起來甚麼,爽快地說,“對了,有空的話,要跟我來一個地方嗎?有驚喜哦。”
你心情複雜地點頭。
……
…………
山本武要帶你去的地方是美術教室。
午休的美術教室當然沒有人在,你看到山本武從教室角落堆放著寶麗龍板、調色盤、畫板的大置物紙箱中翻出了幾個手工製作的布手偶,分辨了一下後,把其中的兩隻套在手上。
“好,給單獨觀眾的小劇場,開始囉。”
他活動了一下套在手上的花皮貓咪,愉快地宣佈。
山本武表演的是日本著名的繪本《活了一百萬次貓》的故事。
一隻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死了一百萬次,又復活了一百萬次。
它跟隨過國王、水手、魔術師、小偷、孤老太婆、還有小女孩……作為主人們的珍貴之物、被以不同用途地依靠著。
貓死的時候,每一個主人都無比傷心,他們在它的屍體邊大哭,貓卻毫不在乎。
因為貓討厭甚麼國王、魔術師、小偷、老太婆,還有小女孩。
對甚麼都厭惡,對一切都漠不關心,這樣的貓,在最後一次終於變成了一隻誰都不屬於、只屬於自己的野貓。
它遇到了一隻沉默美麗的白貓。白貓對它引以為傲的一百萬次履歷毫不在意,卻允許它待在身邊。
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愛的體驗,當白貓死去時,貓終於痛哭出來。
“貓抱著白貓,流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淚,貓頭一次哭了。從晚上哭到早上,又從早上哭到晚上。哭啊哭啊,貓哭了有100萬次。”
“早上、晚上……一天中午,貓的哭聲停止了。”
“貓也靜靜地、一動不動地躺在了白貓的身邊。”
“貓再也沒有起死回生過。”
…………
聽完之後,你陷入了沉默:“…………”
你誠懇地詢問:“…阿武,你是想讓我哭對麼。”
“誒、我明明覺得是個很幸福的故事呢。”山本武無辜地抓頭。
他拿起手偶解釋:“你看,貓最後終於找到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喔,該說是最重要的貓才對…而且,一直都在一起了不是麼。”
“歷盡嘗試,找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目標,當它逝去後,也跟隨它死去。”他得出結論,笑了,“這不是好結局嘛!”
……絕對不是好結局!這是甚麼武士道一樣的執著思想。
這傢伙是個黑化角色啊!
“我覺得阿寧,是像白貓一樣的人。”山本武套著手偶,在你的面前輕輕蹲下,高大的個子即使在屈膝後也還是能到你的的高度,他抬起臉來和你相視,捏了捏手指,白貓無聲地叫了叫,少年對你爽朗一笑。
“所以,笑起來吧。——如果你不開心,就有人要一起哭了呢!”
你:“…………”
你沉默了。
…如果有一個人願意花心思去思考你不開心的原因,費心去想能讓你開心起來的辦法。
那麼這件事本身,就足夠構成令人開心的理由了。
怎麼還會沒有呢,笑的理由。
所以,你露出了笑容。
由衷地感動。
W社,永遠的神。
回到教室裡的時候,你的心情已經變好了許多。當課間澤田綱吉約你出去時,你甚至已經做好了微笑捧場的準備。
但你沒有預料到的是,澤田綱吉準備的東西…………會這麼搞笑。
他磕磕絆絆、十分僵硬地表演完了一場落語,大概是從電視上放的搞笑節目裡學的。(*約等於日本單口相聲)
落語本身其實一般,主要是澤田綱吉倒黴的樣子比較搞笑。
當澤田綱吉捂著臉終於表演完畢的時候,你面癱著因為表情管理而十分辛苦的臉,用手指揩掉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滴,真誠地稱讚:
“很感動,澤田君,看到你成長為一名這樣出色的人,我想奈奈阿姨也能放心了呢。”
該不會是里包恩給他出的主意吧,以里包恩的惡趣味,這個可能性不能說完全沒有,只能說是百分之99。
“作為漫才演員嗎……,不知道為甚麼完全高興不起來。”澤田綱吉捂著臉吐槽。
他彆彆扭扭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自己調整好了心態,猶豫地放下了手掌。
“不過,伏見同學能高興起來就好了。”
澤田綱吉看著地面,遲疑了一下,淺淺地微笑了起來。他有點緊張地但是發自內心地微笑著,慢慢地說:“因為伏見同學總是很成熟的樣子,不喜歡和別人講自己的事,而且,因為我們都是男生所以可能也會有不便的地方……”
“那個,總之,就算不告訴我們也好。但是,想,想讓你能…稍微依靠我們一下。……。”
“……啊啊啊我都在說些甚麼啊,”他猛地抓起自己的頭,連自己的耳朵紅掉了,“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吧?忘掉就好了…!!”
你快速地搶答:“已經刻到DNA裡了。”
澤田綱吉:“——DNA?!!”
“為甚麼一定要讓我忘掉呢?”你有些不解,認真地說,“像是這樣溫暖的話語,我都會記在心裡的。”
“呃、那個,那是因為……”
“如果澤田君不相信,我可以立刻背誦出來。”
你一本正經道,然後,吸了一口氣:“——‘不過,伏見同學能高興起來就好…’……”
“啊啊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了!”
澤田綱吉瞬間看起來恨不得衝上來捂住你的嘴,又想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把頭埋進地板下面,羞恥到快要原地爆炸一般,大喊:
“我相信,我相信,拜託你不要繼續背下去了!!!”
他相信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