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你從幸平餐館出了門。
店外清冽的冷空氣讓你深吸了一大口。
夜色已經降臨。
頭頂天空逐漸暗下,兩側高樓商鋪凸出的廣告牌和裝飾燈箱亮起各色彩光,將陰藍天空擠得參差不齊。
橫斜低垂的電線又在上空劃分出狹長區塊,彷彿身處牢籠夾縫一般。
包紮好的右手痛感已經麻木了。正在自愈的骨肉泛起癢意。
你約束住自己不去管它,一手拎著棕色皮書包,藉著幸平餐館放置門口那盞紅底黑字紙糊廣告燈籠的朦朧微光,緩步走向籠在陰影后的樓房側面。
就在你即將步上樓梯時,身後追出一個滿富少年感的聲音。
“等一下!伏見。”
你轉過頭,在晦暗的天色裡依稀看見幾米外暗淡的人影。
幸平創真身上還穿著店服、腰間圍著圍裙,似乎是中途才匆匆從店裡抽身。瘦瘦高高的少年站在路口,手拿著一個手電筒,白光朝你射來。
你腳前室外樓梯的臺階被拉遠的光芒照射,原本與周圍暗色融為一體的輪廓頓時清晰明亮起來。
“好了,走吧。”
幸平黑暗裡的面孔被面前強光映的混淆模糊,他沒有走近,只是站在遠處利落地囑咐道,“抓不了扶手,上樓梯記得小心一點。”
你在白光的照射裡點點頭,對他做了個道謝的口型,轉身上了樓梯。
開啟房門後,你對著樓下,向視野裡無法得見的少年通報了一聲。
幸平創真說了句“OK”,巷子裡的燈光就消失了。一切重歸黑暗。
這段插曲讓你的心情變得不錯。
關掉住宅的門,你徑直進入臥室,順手在牆壁上按下天花板燈的開關。
黑暗的房間霎時明亮。你把書包擱置一邊,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靜了有幾分鐘,你從一邊拿起手機,舉起時發現螢幕在同一時間亮了起來。
首介面跳出line的新訊息。
綠谷:【伏見同學,晚上好】
你剛想回復,卻發現唯一可以使用的手已經用來舉著手機了,於是只好坐起來,將物件放置床面上。
你用左手給手機解了鎖,一指禪回覆道:
寧寧:【綠谷君,晚上好。】
寧寧:【不好意思,今天打字會有點慢。】
綠谷:【欸?怎麼……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忙嗎?這樣的話不用管我也可以的!】
寧寧:【沒有重要的事,只是右手暫時不方便打字。】
綠谷:【咦!?!?】
綠谷:【不方便打字,……是受傷了嗎?】
寧寧:【算是吧。】
綠谷:【哇啊!!怎麼造成的?傷勢嚴重嗎?啊,有沒有去看過醫生!!】
寧寧:【不嚴重,已經包紮好了。】
綠谷:【唔、那就太好了!希望能早點痊癒呢】
你看著螢幕上那句“怎麼造成的”,內心在“瞞著他”和“向他解釋清楚”兩個選項間徘徊一番。
綠谷平時就很喜歡關於個性的探討,又和你同樣是走英雄事業路線的人,作為相交的朋友,當然讓他知情比較合適。
可他又天生沒有個性,在他面前提起你的個性,大概會引起綠谷的心事。
儘管根據二次元人物的性格慣例,和你從目前交往中得到的認識來看,綠谷出久是個性情溫柔、內心純粹善良的人,不會因朋友的天賦而心裡不平衡。
但你以往的社交經驗告訴你,無論是誰在這種條件下聽到此類話題,心裡或多或少都會不是滋味。還是不要去考驗別人的心理強大程度了。
選擇性的告知,還是儘量的坦白呢。
你的拇指摩挲了一下液晶螢幕。
……這麼想來,某種程度上來說大概是出於對綠谷的一種信任吧。
你回想一番他最近每天充滿希望的昂揚狀態,還是決定告訴他。
你向綠谷解釋清楚了自己個性的作用效果和可以升級的情況,只隱瞞了解釋起來會造成尷尬的觸發條件。
此外,由於不好解釋的問題,血液補充藥劑也被你模糊掉了。
最後你類似自說自話地向他提起你的打算。
寧寧:【因為對個性的掌控還需要摸索,我正考慮去縣裡的醫院尋找大量病人來訓練個性。】
寧寧:【只是不知道在這方面是否會有限制,我記得法律對於未成年人和無許可證者使用個性都有規定吧?】
綠谷似乎思考了一下。
綠谷:【……確實、是這樣。】
綠谷:【對於輔助類個性,為了避免未成年人的個性被惡意利用和透支,法律不允許任何事業單位或企業單位使用未成年人作為勞動力。即使是未成年人主動提出也不行,一旦被發現留下在案記錄就糟糕了,在這方面應該沒有空子可鑽。】
有點不好辦了。
你一隻手託著下巴,另一隻手指尖輕輕點著螢幕,陷入思索中。
有可視的人物狀態面板,你自然懂得量力而行,不用擔心個性透支會把自己玩死,就目前情況來看,【代受罪刑】的成長空間相當大,提升個性有助於你在高中時期擴充套件行動的自由性。
練級,是肯定要練的,但是要怎麼個練法……
你眉頭一皺,難道要蓋頭換面在甚麼隱藏著重大秘密的地下情報屋、黑拳組織之類的又酷、又危險、而且還很酷的地方打工嗎?
手中手機微微震動,將你的思緒拉回。
綠谷:【…………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寧寧:【……?】
綠谷:【我是在說伏見同學你、】
綠谷:【雖然是很稀有,也很厲害的個性沒錯、伏見同學你畢竟是女孩子吧……這樣的局面對你,是不是太嚴苛了?】
你對他的擔心也算有預料,再次重複了之前對他解釋自己個性的內容。
寧寧:【不用擔心,綠谷君,我擁有痛感減半的能力和快速痊癒的手段。】
綠谷卻少見地反駁了你的話。
綠谷;【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是最重要的問題,不在這裡。即使擁有補救的方法,傷害也依然是傷害吧。】
綠谷:【不停的把別人的傷轉移到你的身上,不停地承受傷害甚麼的……即使放在男生身上,都覺得……太辛苦了啊。】
你看了這話一會兒。
頭頂泛黃的燈光灑落在螢幕上,熒屏上的反光倒映出你頭部脖頸的輪廓。
那些日文字元處在你身體的陰影中,格外清晰。你有一瞬間的走神。
認真地想了一下,你開始組織措辭。
寧寧:【謝謝你的關心,綠谷君。】
寧寧:【但是我覺得,綠谷君的話,應該能明白的吧。那種‘想要做點甚麼’的心情。】
你回想起墜樓的那個時刻。
說實話,比起“看到在意的人在受苦”,更讓你無法忍受的是那種不能自主選擇、只能被動承受事實的無力感。
寧寧:【在生活裡,經常會遇到那種看到重要的人受傷害,卻對這份痛苦無能為力的境遇。而我現在擁有了扭轉這個局面的手段和能動性,這也是很棒的事情吧。】
綠谷:【……】
男生髮了一串省略號,然後很久沒有發來訊息。
你心想看來這是無法說服對方的觀點分歧了。
正在你打算轉移話題以迴避開兩人的分歧時,綠谷出久突然說話了:
綠谷:【伏見同學,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吧?】
綠谷:【不想當英雄的原因,是承擔不起所有人的生命。】
這確實是你說過的話。
儘管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你如實回覆道:
寧寧:【嗯。】
綠谷:【那麼,請你務必在能做到的範圍下,儘量隱藏自己的個性。】
綠谷:【雖然惡意揣度他人不太好,但我不想伏見同學你的個性,成為束縛你的東西,也不希望因為你可以做到,就讓承擔傷害變成伏見同學的義務。】
你明白了綠谷所在擔心的情況。
很多人,喜歡把別人的東西,視作自己可取用的資源。
而【代受罪刑】所帶來的轉移傷痛疾病作用,一旦在較大範圍內被得知,你就很有可能會被強加上治療別人的責任。
在得知你擁有轉移傷害的能力、並且將其運用在活動中後,躺在病床上、忍受著痛苦折磨的人大概很自然的會想要你使用個性為他治療,而當現實與他們的期待產生衝突,對方的心中也許便會滋生怨氣。
即使是否使用個性應由擁有者本人的意願決定,別人無權干涉,可當這個個性涉及到多數人、甚至極大多數人的利益時,眾人維護自己利益的意願的力量就足以壓迫公理和那個被保衛者的意見,取而代之上升為社會的“正義”,造就出道德和輿論的壓力。
更何況,對於自己個性日後的潛力和作用你本人再清楚不過,它並不是微弱的引不起別人注意、可以終生默默無聞的能力。
它能釋放出多大的能量,就會得到引發旁人多大的期望。
而個人的意願,在周圍眾人的壓力的足夠大時,是會被綁架的。
……可是,只要你做出踏入這個行業的決定,只要你希望它獲得發展,個性的暴露就是必然的事。
你慢慢地打字。
寧寧:【謝謝你,綠谷君。】
寧寧:【我的目標畢竟是成為經紀人,而不是英雄。請你放心,我一定會量力而行。】
你只做你想做的事。
你不願意的事情,在這個遊戲裡,誰也無法逼迫你。
——
第二天醒來,你一如往常地換衣服起床洗漱,對著衛生間的鏡子刷牙時,你忽然意識到你的右手腕正活動自如。
……已經痊癒了?
你吐掉漱口水,甩幹手解開纏繞的繃帶,露出的手腕外觀看已經毫無異樣。
四下轉動,行動也流暢自然。
……除了英雄外,黑手黨界也是臥虎藏龍呢。
可惡,這樣的話你天選之子的光芒不是就被完全壓住了嗎。
你默默下定決心要好好練級,突然回想起一件事。
調出物品欄,你發現儲物格里果然出現了一瓶「小型血液補充劑」。細長的玻璃木塞試管內填充著色澤剔透的明紅液體,宛若純淨的紅葡萄酒或者石榴汁。
你看了一會兒,從外表判斷它的味道應該不差後就收了回去。
到了學校後,你利用課間去了一趟醫務室向夏馬爾反饋成果並道謝,卻被他一眼注意到了臉上的創口貼。
夏馬爾立刻把你按回到椅子上:“如果讓你帶著這個走出去的話,會有損我聲譽的。”
於是你再次被叮了一口。
夏馬爾使用的三叉戟蚊似乎需要叮在傷口附近才會生效,不過大概是由於與尋常吸血蚊注入唾液再行吸血的路徑不同,前者叮出的創口不起腫塊,只會泛紅。
你摸了摸脖頸側面,感覺微有點癢。這應該不在痛感減半的範圍內。
回到教室後,你著手收拾課桌上的書本,做好下節課的準備。
就在這時,你忽然感覺到一道來自旁邊的視線,於是轉過頭去。
是旁邊的澤田綱吉,他看著你的右手,有些訝異地道:“伏見桑,右手已經痊癒了嗎?”
“這樣說來,”少年又抬了抬首,目光輕輕落到你左臉頰上,一觸即離,“臉上的傷好像也已經好了……”
“是的。”你點了點頭,禮貌地側過脖頸向他展示,“夏馬爾醫生的醫術確實很高明。”
說完後你不甘心地小聲說一句:“……可惡,輸了。”
“……”澤田綱吉下意識抬起手,半轉過頭僵硬道:“等、等等!不要給我看啊!!”
“而、而且,出現在這個地方……”他說到一半,尾音低弱了下去,“也太、太……”
儘管對方說的很不成語句,你還是不恥下問地謙遜道:“太甚麼?”
澤田綱吉:“…………”
“——總之就是不要給別人看啦!!!”他困難地憋紅了臉,最後只吐出這麼一句。
你哦了一聲,不贊同地說:“澤田君,不知道的事就請坦言不會,惱羞成怒是無能者的行為。”
澤田綱吉:“………才不是這樣好嗎!!!”
你用“請不要為自己無能辯護”的眼神看著他,澤田綱吉滿臉吐槽欲地看了你一會,就似乎完全沒有解釋.慾望地回過了頭。
沒有過多糾結,你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既然HP重新滿值,「骨折」狀態也被消除。你的右手又可以繼續承擔它暴打不良少年們的責任了。
因此週五下午,在你結束了一週的行程後,你整裝待發,決定週末就前往怪物等級在Lv15~Lv22區間的神奈川縣打怪升級。
透過臥室中的自備電腦,或者直接利用遊戲選單中的全國地圖都可以安排出行計劃。
你在日本全境地圖中選擇了神奈川后,地圖以神奈川為中心放大了比例尺,神奈川縣的放大圖出現在你眼前。
即使再擬真,遊戲也不可能鉅細靡遺地呈現出所有細節,這種過度追求自由度、而無法給予玩家指向性的做法有時反而會破壞掉遊戲性。
因此在神奈川的出行安排中,為了指導玩家做出選擇,這個縣被劃分為五個區域。
你按順序檢視了幾塊區域。
每在被你目光或意識集中時,相應的版塊就會被選中,並且顯示出其重要城市。
東部沿海的一塊矩形圖示,是城市化、工業化迅猛發展的丘陵區。
東部丘陵區的主要城市是「橫濱市」。
西部是森林資源豐富的山脈區。
這裡上面一大部分都是不可選擇區域,只有最下方標記出以溫泉聞名的「箱根町」。
中部是神奈川母親河經過的平原地帶。
對應的城市是你沒見過的地名,「相模原市」
而南部則是風景連綿的湘南海岸。
代表這部分版塊的連海圖案上標記出了兩個相鄰的地點:「藤澤市」和「鎌倉市」。
最後還有地圖右下方,位於神奈川縣東南部,在海中突出的一塊半島——三浦半島。
相應城市為「橫須賀市」。
那麼問題來了。你應該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