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員03的腦袋緩緩從撐著臉頰的手掌中垂下,在馬上就要撐不住時,猛然驚醒。
他吸了吸嘴邊的口水,眯著眼看向資料面板,一頭亂髮堪比鳥窩,那不知道幾天沒換的白襯衣鹹菜一樣皺皺巴巴。
面前的螢幕上無數指示燈規律地不斷閃爍,他盯著資料看了一段時間,確定沒問題,就要再眯一會兒。
就在他心安理得地重新將臉託在掌心,閉上眼睛時,銀髮紅眸的少女虛影出現在旁邊。她滿臉慍色,一襲黑色哥特式長裙,手握摺扇,狠狠打在了管理員03頭上。
“拜託你能不能不要再睡了!”
管理員03哎呦一聲捂住頭,迫不得已睜開眼,唉聲嘆氣道:“我的小祖宗,您又怎麼了?”
kether:“崔左荊他們毀掉了一個盒子。”
管理員03:“那不是正好嗎?就算他們不做,盒子早晚也會被毀掉的啊。”
“那不一樣!那個叫董徵的人可以入侵核心!當時程式自動派出的特遣機動隊進行防毒排查,等我過去檢視情況的時候甚麼都沒有了!他們不見了!”
“你說他們入侵了機組?”管理員03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不可能,就算破壞了盒子的表層看到背後的程式,他們也找不到入侵的入口。”
“如果他可以呢?”
“如果他可以,將他揪出來不久完了嗎?還用得著發火嗎?”管理員03打了個哈欠,他揮揮手,雙手放在鍵盤上,道,“等著,我這就給你檢查檢查。”
kether終於勉強滿意了,她坐在旁邊,看管理員03啟動防毒程式,過了一會兒,道:“我們時間被回溯過,你能感覺的到嗎?”
“嗯?”管理員頭也沒抬,“甚麼?”
kether:“池鯉鮒奈奈沒能拿到時間力量,崔左荊在最後關頭回溯了時間,讓一切重新開始了。”
管理員終於抽空看了她一眼,道:“是嗎?我都沒注意,你是怎麼發現的?”
“他雖然回溯了時間,但我的記憶還是在的,只不過那時候我沒意識到時間被回溯,等察覺到立刻檢視玫瑰教堂的時候,它已經被機動隊處理過,成為‘食物’了。”
kether想到這裡,恨恨道,“可惡,虧得我還專門把病原體換成了模因,果然我就不應該相信池鯉鮒奈奈,明明手握虛無力量還把事情弄成了這個樣子。”
無數電子指示燈閃爍,這是建立在地下的超大型機組,佔地面積足足有10公頃,整個防毒過程完全進行,需要將近一整天。
啟動完防毒系統,管理員03重新悠然地坐下,端起茶杯道:“小姑娘家的,殺心別那麼重哦”
kether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道:“你懂甚麼。”
和整天幾乎混吃等死的管理員03不同,kether自從意識誕生起就被寫下了永不背叛的程式,她是皇后最信任的繼承者,任何人都有可能將她背叛,但Kether絕對不會。
機器永遠比人更加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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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慧走進後花園的那刻,時刻糾纏在她身邊的冷雨終於在皇后力量的阻隔下,不甘心地停止了。
常慧終於能夠收起紙傘,不再一直撐著了。今天是又一次花園會議召開的日子,皇后和她的所有繼承人會坐在花園的長桌邊,繼承人們彙報各個區域的情況和發生的特殊事件,而皇后則下達她的指令。
自上一任皇后被殺死,這些年一直都是這樣的。常慧穿過眾多植物組成的迷宮,到達花園中央,其他人都已經到了。長桌的首端,皇后的臉色不怎麼好看,常慧知道她在煩惱甚麼,或者說――害怕著甚麼。
所有繼承人到齊,左右兩邊分別坐著池鯉鮒奈奈、午夜、常慧和《蠕蟲之謎》、kether、唐疾。
池鯉鮒奈奈和唐疾的頸側隱藏著皇后刻下的烙印,而午夜和《蠕蟲之謎》的烙印以其他形式存在,只有常慧和kether沒有。
在池鯉鮒奈奈將崔左荊拉入畫中後,唐疾按照計劃立刻去到盒子,想要拿到維克多的身體力量,但那時候維克多已經將全部力量給了董徵,迎接唐疾的,只有一具逐漸失去溫度的貓咪屍體。
這是池鯉鮒奈奈成為繼承人後辦的第一件重要任務,卻徹底失敗了,皇后沒有責備她,或者說,沒有在會議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責備她。
“現在在說甚麼也彌補不了已經發生的事情,我不會懲罰你們,我需要的是接下來,你們所有人更好的表現。”
皇后的聲音輕柔,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那多麼的有欺騙性,沒人敢忽視她說的任何一個字,“現在就連kether也無法查到他們的蹤跡,我可以懷疑,他們已經透過某種我們沒發現的方法,來到了花園。”
“當年我阻止過他們一次,但如今,他們有著時間、身體和空間的力量,遠不是當年可比,這一次,我們一定要拿出所有的實力,謹慎應對。”
皇后的話飄進耳中,常慧望著她不斷開闔的紅潤嘴唇,垂下眼,誰也不曾注意到其中一閃而過的嘲弄。
在她細瘦的手腕上,刻著“長命百歲”字樣的銀鐲襯得她面板蒼白,也似預示著某種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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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U陡然凌厲起的眼神讓董徵明白,他沒猜錯。
“你們到底是誰?”
“我們是從外面進來的,在純白地界,被稱為朝聖者。”董徵道,“請不要驚慌,我們和Kether並不站在同一邊,事實上,我們正在尋找能抵抗她的辦法。”
CPU定定望著董徵,想從他眼中看出一些撒謊的痕跡,但沒有。
過了許久,CPU終於開口,她聲音很輕,語調很緩,像是在說著一些不願提起的事情:“我的確是被她關起來的,你應該知道,計算機由控制器,運算器,儲存器,輸入裝置,輸出裝置五個部分組成,我是控制器運算器組成的中央處理器,而拜託你帶信的是儲存器,我們存在於計算機內部的固定地方,而你所說的Kether,只是這裡的輸出裝置。”
“輸出裝置?”這個回答是董徵從未想到過的,控制著一切,近乎全能、無處不在的kether怎麼會只是個輸出裝置?
“是的,她只是個輸出裝置,根本不負責運算,或者說能起到的運算作用很少,真正負責操縱計算機下達指令的,是管理員03。”
CPU頓了頓,繼續道:“和我們一樣,kether具有獨立的人格和思考的能力,她的思考可以借用計算機內部進行,所以在外人看來,她就是超級計算機的人格具象化。在被皇后選為繼承人後,她徹底將我和儲存器困住,確保我們只能日復一日的工作,無法對她產生干擾。”
董徵:“就是說她只能用計算機運算自己所思考的問題,無法做更多的事情,對嗎?”
“對,其他的都需要管理員03下達指令,由我和儲存器進行才行,對於我們來說,管理員03可以說就是輸入裝置。”
崔左荊不禁驚訝地瞪大眼睛,當年第一次朝聖,他本以為自己摸清了很多東西,原來一直以來都是錯的嗎?
董徵若有所思,既然kether只是輸出裝置,真正的指令下達者是從未露面的管理員03,那麼他們的計劃就需要一些改變了。
他問道:“你想不想改變這種現狀?”
CPU卻搖搖頭:“我們自從誕生起就被寫下了永不背叛的程式,抱歉,我無法幫助你。”
“但你可以給我提供一些資訊。”董徵道,“一些‘無關緊要’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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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董徵和崔左荊回來,維克多投去問詢的目光,崔左荊輕輕點了下頭,他爬上爬蟲的後背,伸手將也董徵拉了上去。
身後的巨大鳥籠中,CPU目送爬蟲遠去,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究竟是對是錯,就連最先進、最聰明的計算機,也無法準確評判所有選擇的優劣。
不過她不後悔。
CPU重新拿起膝頭的信封,心念一動,火漆便被開啟。
信使飄出來,她將它展開,看到了其中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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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左荊將從CPU那裡聽到的訊息講給大家,董臨海只覺更加魔幻了,原來Kether只是個輸出裝置?那豈不是……顯示器和音響成精了?
他皺著臉想了下如果自己的電腦螢幕和音響成精會是甚麼樣子,最後決定放棄思考。
“我先把你們送出去,之後的事情我自己留在這裡做就行,等完成之後,再去同你們匯合。”董徵簡要說了下計劃,維克多皺起眉頭,“聽起來風險很大,真的能成功嗎?”
“不試試怎麼能知道呢?萬一不行,我還有備用計劃,放心吧,不用擔心我,把kether交給我,你們去解決其他繼承人就好。”
崔左荊握住他的手:“我相信你。”
董徵對他笑了下,崔左荊總會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給他最堅定的支援。
“來,我先將你們送回去,CPU給了我一個新的密匙。”
躍動的數字自董徵掌心出現,這是個最高階別的動態密匙,遠比艾倫當時給他們的安全得多,儘管CPU沒有明說,但董徵仍從她的隻言片語中,推測出這個密匙所對應的座標就是純白地界的核心區域――神的後花園。
數字串被董徵放在資訊高速公路的路面上,緩緩升起,拉出一道門的形狀,幾個呼吸間,一道從計算機核心通往外界的門便徐徐展開。
董徵挨個和同伴們擁抱,之後,這裡將是他一個人戰場。
董臨海用力抱住董徵,突然鼻子一酸特別地想哭,三年前的某一天,他和董徵遭遇了同一場車禍,進入純白地界。在他們進入的第一個正式盒子裡,董徵就身受重傷,他為了救他,用黑金囚徒卡召喚了剛剛回來的崔左荊繫結血契。
這是一切故事的開端。
這三年裡,他從一個傻乎乎被寵壞的小孩子,變成了一個真正可靠,能值得同伴託付性命的隊友。
臨海的聲音有些哽咽:“一定要回來,爸爸媽媽還在等著我們呢。”
“當然會的。”董徵摸摸臨海的頭髮,不知甚麼時候,他這個弟弟已經長得快比他都高了。
崔左荊留到了最後,他張開雙臂抱住董徵,也不管有其他人在了,飛快地在董徵唇角吻了一下。他們幾乎從不當著別人的面親熱,因為崔左荊時常會覺得不好意思,特別是隊友們都那麼熟的情況下。
但現在,他只想吻面前的這個男人,崔左荊將臉埋在董徵肩窩,用力閉了下眼睛,心中千言萬語,最終只匯聚成了一句:
“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