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琢仰頭, 望著戚如翡。
像是一隻忠犬,蹲在士人面前,眉眼裡全是央求討好。
戚如翡沉默了兩息。
她沒說話,而是默默抬起手, 快準狠朝沈琢的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扶腰怒罵道:“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是吧?滾起來坐好,把先前的事交代清楚!”
戚如翡這一巴掌壓根沒留情, 打的沈琢嘶的倒吸了口涼氣。
但見戚如翡在他面前有了情緒, 沈琢覺得, 這一巴掌也沒白挨, 他揉了揉腦袋,重新坐起來, 可憐兮兮道:“阿翡,你下手真狠!”
戚如翡一聽這話,抬手作勢又要抽他。
“我錯了,我錯了,阿翡你別激動,小心動了胎氣。”沈琢立馬認慫,轉移話題:“阿翡先前不是問我,為甚麼放棄了麼?倒也談不上放棄,因為我的目的, 並不是想要那個位子, 而是為了報復那個人。”
後來,沈琢遇見了戚如翡, 有了牽掛之後,他突然就明白了,為甚麼姜離生前寫下這封信, 卻要等到他及冠的時候,才將信交給他。
及冠便意味著長大成人,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了。
姜離讓人將信在這個時候交給他,一面是想告訴他所有真相,一面是想讓他自己選擇。是選擇與他們和解,還是選擇帶著仇恨去報復。
在沒遇到戚如翡之前,沈琢選擇了後者。
遇到戚如翡之後,他心裡有了牽掛,這才又改為前者了。他知道,姜離是希望,他們三人之間的恩怨,就結束在上輩子,不要再蔓延下去了,她希望他能好好活著。
“誰問你這個了!”
戚如翡一把拍開沈琢的手:“所以傅嵐清是知道你了你的身世,才會突然派人殺你的?”
如今幾位皇子都死了,傅嵐清能入士東宮的機率最大。
可這個機率,是建在只有他一個健全皇子的基礎上,若是沈琢的身世被爆了出來,有昭和帝對沈琢的偏寵,以及沈祁兩家在背後支援,雖然沈琢出身頗有爭議,但他也能幹掉傅嵐清,所以傅嵐清才會選擇先下手為強?!
這個解釋很合理,但戚如翡總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沈琢道:“除了傅嵐清之外,八皇子也有可能。”
雖然八皇子平日裡表現的不顯山不露水,但誰能保證,他不是在扮豬吃老虎。
“好了,阿翡別想這麼多,安心養胎便是,我會將這些事處理好的。”
戚如翡聞言,乜了他一眼,冷哼道:“你的處理,就是把我們所有人都推開,然後打算自己一個人抗下所有嗎?!”
沈琢訕訕摸了摸鼻尖。
這確實是他的打算。他無意爭奪帝位,但這些年,沈勉之私下為他籌劃了不少,他只有將這些事全都攬在自己身邊,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和相府鬧翻了,才能保住相府。
戚如翡白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喚綠袖。
綠袖一直守在廊下,聽到聲音,立刻進來。
戚如翡道:“你現在回去收拾你的東西,順便告訴孟辛,讓他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然後把車套好,在府門前等我們。”
綠袖雖是不明所以,但還是應聲去了。
沈琢走到戚如翡身邊,神色不捨道:“阿翡,你……”
“行了,別嗶嗶了!”
戚如翡不耐煩打斷他的話:“趕緊把你自己的東西也收一收!”
“阿翡是要帶我一起去戚家嗎?!”
沈琢一愣,旋即欣喜抬眸。戚如翡沒好氣道:“離開相府,你在華京還能去哪兒?!”
“我可以去住客棧。”
戚如翡一臉‘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她懶得再搭理沈琢了,徑自撩開紗幔,去裡間收拾東西了。
過了約莫兩刻鐘,綠袖和孟辛,大包小包拎著東西從相府出來了。
常勝一臉懵逼跟在身後,回頭問戚如翡:“不是說相府最安全嗎?我們現在是要搬到哪裡去?!”
戚如翡道:“相府住不了了,現在回戚家。”
常勝正要細問時,身後突然傳來疾呼聲:“大公子,少夫人,請留步!”
戚如翡轉頭,見是管家和祁明月朝這邊過來。
她衝常勝道:“你跟著他們一起,先去把東西放馬車裡。”
常勝跟著他們走了。
戚如翡和沈琢停下,管家和祁明月已經先後過來了。
“大公子,少夫人,你們這是……”
管家話說到一半,瞧見孟辛和綠袖大包小包的模樣,便也猜到了。
管家是相府的老人,亦是沈勉之的心腹,關於沈琢的身世,他亦是知曉的,見狀,便攔在門口,勸道:“大公子,不管怎麼樣,您也得等老爺出來,同老爺說過再走啊!”
祁明月捨不得戚如翡。
但也知道,他們今天定然是回來的,所以她來送他們一程。
祁明月拉住戚如翡的手,戀戀不捨問:“我以後能去戚家看你麼?”
戚如翡點點頭。
她們說了幾句話,沈琢那邊也淺笑著同管家道:“不了,先前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話落,沈琢便扶著戚如翡,上馬車走了。
戚如翡和管家立在府門,目送著他們的馬車走遠。
兩人剛轉過身,就見沈勉之不知道甚麼時候來了。
管家立刻道:“老爺,公子他……”
沈勉之抬手摁了摁眉心,丟下一句,“隨他去”,便滿臉煩躁離開了。
這天晚上,沈琢和戚如翡住在了戚家將軍府。
而第二天,坊間便傳出了些關於相府的小道訊息。
說是沈琢之所以陪戚如翡住在將軍府,是因為和沈勉之鬧掰了,而這父子倆究竟是因為甚麼鬧掰的,外人不得而知,但是在沈琢陪戚如翡回將軍府的當天下午,相府如今掌管中饋的夫人,突然被一輛馬車拉到城外山上禮佛去了。
戚如翡聽到這個訊息時,人正在馬車上。
她想著今天閒來無事,便命人準備了香燭等物,去祭拜戚將軍夫婦,可誰曾想,回程時,竟然聽到了這些閒話。
戚如翡放下簾子,看向沈琢。
沈琢將水遞給她:“昨日母親那麼一鬧,幾乎是和父親撕破臉了,她留在府中,亦是無立足之地,倒不如去城外禮佛來得自在。”
沈琢如是說著,眉宇間卻閃過一絲憂慮之色,雖然轉瞬即逝,但還是被戚如翡捕捉到了。
戚如翡問:“你是擔心沈瑜?!”
沈琢輕輕頷首:“阿瑜心性未定,這次事出突然,他未必能承受得住。”
沈瑜自幼被嬌養長大,沒經過甚麼事。如今相府驟然分崩離析,他未必能承受得住這個打擊。
“你若不放心他,就讓孟辛繞道去相府看看。”
沈琢搖搖頭:“不了,承受得住,承受不住,他都得承受得住,畢竟相府日後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這倒也是。
戚如翡嘆了口氣,便沒再說話了,兩人一路無話,回了將軍府。
他們一回去,戚子忱就過來了。
他道:“八皇子今日向陛下上書請求就藩了。”
戚如翡看向沈琢。
沈琢解釋道:“一旦皇子成年,按照規矩,都是要外放就藩的,但是因為陛下遲遲未立太子,所以這些皇子們,便一直都留在華京裡。”
而現在三皇子和六皇子已死,就只剩下八皇子和傅嵐清,兩個健全的皇子了,太子定然是他們其中的一個,可八皇子卻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上書說自己要去就蕃,這個操作就很耐人尋味了。
沈琢沉吟片刻,問:“他是真想就蕃,還是以退為進?!”
“我瞧著不像是以退為進,”戚子忱道:“自從三皇子和六皇子,在他面前自相殘殺後,八皇子就被嚇的起不來身了,今天兩位皇子出殯,我瞧他已經瘦的形銷骨立了。”
這個八皇子在皇子中,是最沒存在感的一個,因為生母卑微,他一直都是依附著三皇子。如今三皇子死了,才讓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戚子忱補充道:“不過陛下如今抱病在床,八皇子雖然遞了摺子,但卻尚未得到批覆。”
“既然你們說,就蕃意味著與太子之位無緣了,那八皇子在這個時候上書請求就蕃,不就代表告訴所有人,他只想當個王爺,不想爭太子之位了麼?!”
沈琢輕輕頷首。
“那……”戚如翡想說,那現在就傅嵐清的嫌疑最大了,畢竟當年設計姜離一事,姜婉也是參與者,再加上昭和帝對沈琢明目張膽的偏愛,姜婉怕是已經猜到沈琢的身世了,而她若將此事告訴傅嵐清,那麼傅嵐清定然會要殺了沈琢,以確保自己能夠當太子。
可這話要是現在說出來,只怕還得同戚子忱解釋沈琢的身世,所以戚如翡果斷閉嘴了。
惹得戚子忱疑惑看了她一眼。
沈琢笑笑,甚至還寬慰起戚如翡來:“如今種種,都只是我們的猜測而已。阿翡不必憂心,若對方的目標是我,如今我人在華京,他定然會找機會再對我下手的,到時候只要我們抓住他人,就能知道他的真面目了。”
他們三人正說著話,孟辛步履匆匆過來。
他似是有事要向沈琢稟告,但見戚子忱在,又突然剎住了。
戚子忱見狀,便起身走了。
孟辛當即就道:“公子,我們的人找到孫澎了。”
戚如翡一聽這話,蹭的一下站起來。但因為起的太急了,猛地有暈眩感傳來,沈琢忙扶住她:“阿翡。”
“我沒事!”戚如翡擺擺手,盯著孟辛:“孫澎在哪兒?!帶我去見他。”
孫澎是孫副將的兒子,他被人救走之後,還曾蟄伏在了三皇子身邊數年,只要見到他,就能知道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沈琢和戚如翡出了將軍府,正要上馬車時,遠遠傳來嘚嘚的馬蹄聲,夾雜著疾呼聲:“小沈大人留步!”
沈琢和戚如翡被迫停下。
一個小內侍從馬背上翻下來,抬手扶了扶帽子,氣喘吁吁道:“陛下口諭,傳小沈大人即可進宮!”
昭和帝前幾天不是才傳他入宮的麼?!怎麼今日又傳他?!
沈琢心下不解,但還是應了,他轉身衝戚如翡道:“阿翡,我進宮一趟,我知道你們肯定等不及要去見孫澎,讓兄長和孟辛他們陪你去。”
戚如翡點點頭。
她這邊不會有事,她擔心沈琢,如今昭和帝病了,傅嵐清又這麼明目張膽的對沈琢下手,她怕他出事。
戚如翡道:“你不用管我,讓孟辛跟你一起。”
雖然沈琢會武功,但多個人也算多個幫手。
“不用,他又不能陪我進宮。”說到這裡,沈琢突然上前,替戚如翡將被流蘇纏住的頭髮撥好,壓低聲音道:“而且有暗衛一直在暗中跟著我,不會有事的。”
戚如翡見沈琢堅持,只得同意。
沈琢坐著馬車跟那個內侍走了,戚如翡在原地又等了好一會兒,將軍府才安排了新的馬車送她去見孫澎。
那小內侍說,昭和帝是急召沈琢入宮,也沒空等將軍府安排新的駕車小廝,便自己爬上馬車,為沈琢駕馬車了。
這個小內侍沈琢認識。
他是昭和帝大太監的乾兒子。
沈琢問:“公公可知,陛下今日召我入宮所為何事?!”
“這小的就不知道了。”
那內侍將馬車趕的飛快,聲音都有些斷斷續續的:“小的只是奉命,來請小沈大人入宮的,至於其他的,一概不知。”
沈琢聽他這麼說,便也沒為難他,徑自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喧鬧聲散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馬車毫無預兆的停下了。
沈琢單手撐著膝蓋,勉強穩住身形,就聽見那個趕車的小內侍,在外面說了句:“對不住了,小沈大人。”
說完,立刻跳下馬車走了。
沈琢撩開車簾,這才發現,馬車在一個荒無人煙的窮巷中。此時,一溜兒手持彎刀的黑衣人,齊齊將馬車圍住。
這撥黑衣人,與沈琢回華京時,路上遇到的那幾撥一模一樣,顯然,昭和帝急召他入宮是個幌子,幕後之人的目的,是將他騙到這裡來取他性命。
沈琢彎腰,從馬車裡出來。
那撥黑衣人當即提刀,作勢要朝沈琢攻過來,沈琢先一步開口:“諸位既想取沈某性命,也該讓沈某死個明白才是。”
為首那黑衣人頓了頓,而後聲色嘶啞道:“我等奉十殿下之命,送沈公子上路。”
說完,那人正要提刀攻上來時,沈琢卻慢悠悠開口了。
他懶散道:“十殿下知道,你們是奉他之命,來送我上路的嗎?!”
那群黑衣人臉色齊刷刷變了。
沈琢轉頭,目光落在旁側院中的泡桐樹上。
那棵泡桐樹極高,此時正值花期,紫白的喇叭形花朵,綴滿了枝頭。
沈琢目光一路上移,最終定在了被泡桐花掩映的二樓窗邊,那裡此時正站著一個人,一張臉被繁花遮了大半,只能瞧見半個側影。
作者有話要說:應該還有三章左右 正文就完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