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晚尖銳的聲音, 像是一隻洞悉人心的惡鬼,它用尖銳的獠牙,將沈勉之咬的狼狽必現。
他攥了攥拳頭, 驀的轉身, 滿臉陰鷙:“你若再敢胡言亂語, 想想阿瑜!”
沈瑜驀的抬眸。
他睜大眼睛, 不可置信看著沈勉之。
他怎麼都沒想到,沈勉之竟然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 就這麼明晃晃的拿他威脅魏晚若。
沈瑜是魏晚若唯一的軟肋。
若在平日裡, 此時她早就服軟了,但一想到那封密信上的種種, 魏晚若更是怒火中燒。
“想想阿瑜!沈勉之!你怎麼好意思, 用阿瑜來威脅我?!是,當年是我自甘下賤自薦枕蓆,你對我所有的冷淡,我都能忍,可是阿瑜呢!阿瑜做錯了甚麼?!”魏晚若雙目猩紅,怒聲質問:“阿瑜是你的親兒子啊!可這些年,你是怎麼對他的?!”
沈瑜滿臉無措。他不明白, 好端端的, 他們府裡怎麼就鬧成這樣了!
但他知道, 不能讓魏晚若再這樣下去了,不然他們這個家就得散了。
沈瑜幾乎是逃避似的拉住魏晚若:“娘,我求你了,你別說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我為甚麼不能說!”
如今的魏晚若已經毫無顧忌了,沈勉之利用她, 冷淡她,她都能忍,可他不能也不該連她的兒子都算計。
“沈勉之,這些年,你苦心經營,為沈琢鞍前馬後的,可阿瑜才是你親生的兒子啊!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你為他做過甚麼?!你永遠對他冷著一張臉,讓他見你像老鼠見到貓一樣……”
“娘!”沈瑜膝蓋一彎,跪了下去,哀求道:“我求您了,您別說了!”
左右這些年,他都已經習慣了,也不打緊了,他不想讓這個家散了。
“我為甚麼不能說!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你跪我做甚麼?!”
魏晚若怒其不爭,又將怒氣發到沈瑜身上,她狠狠抬手打了沈瑜幾下,眼淚卻又不爭氣下來了:“你這個傻子啊!你把他們當父親當大哥,可他們一直在算計我們母子啊!”
“不會的。”沈瑜沒有半分猶豫,就站在了父兄這邊:“娘,雖然我不知道,是誰在您身邊亂嚼舌根,但我們才是一家人啊,您不能因為那些子虛烏有的東西,就猜忌父親和大哥,我們才是一家人啊!”
瞧著這樣的沈瑜,魏晚若只覺心如刀割。
這一瞬間,她後悔了。後悔從小溺愛沈瑜,導致他表面上看起來混不吝的,但實則卻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若是可以,她也想維持現在的模樣。
可是不行。
她已經像個傻子一樣,被沈勉之矇在鼓裡二十年了,她不能讓沈瑜也跟她一樣,再被他們騙下去了。
“傻兒子,你把他們當親人,可他們不把我們母子當親人啊!”魏晚若替沈瑜擦著眼淚,自己的眼淚卻不爭氣掉了下來:“二十年前,沈勉之娶我過門,只是不想讓陛下發現,他喜歡姜離!!!”
祁明月和戚如翡齊齊愣了下。
甚麼叫,沈勉之娶魏晚若過門,只是不想讓陛下發現,他喜歡姜離?!
姜離不是沈勉之明媒正娶的妻子麼?他喜歡自己的妻子,應該是很正常的事啊,為甚麼要怕昭和帝知道呢?!
浮光掠影間,有一個答案從戚如翡腦中飄過,她還沒來得及抓住它,就聽魏晚若又咬牙切齒道,“而他為了替這個孽種鋪路,竟然連你的婚事也要利用!”
這話一出,更令祁明月和戚如翡生疑。
不過魏晚若話中孽種兩個字,刺到了戚如翡,戚如翡當即語氣不善道:“好歹沈琢也叫了你這麼久的母親,你多少也該積一積口德,還有,當初是你先相中明月的,這跟沈琢有甚麼關係?!”
“跟他有甚麼關係?!”魏晚若冷笑道:“是我先相中明月不假,但明月嫁過來之後,他們卻利用兩府姻親,私下在拉攏祁國公府問沈琢鋪路!”
戚如翡腦子裡嗡了一下。
甚麼叫為沈琢鋪路?!
沈琢私下拉攏祁國公府,戚如翡不知道有沒有這事,但若是有,他這麼做的目的,難道不是為了幫傅嵐清麼?怎麼可能會是……
魏晚若似是看穿了戚如翡在想甚麼。
她冷笑一聲:“我也以為,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扶持傅嵐清,這樣到時候相府便能繼續安享榮華富貴了,可直到我知道了這個孽種的身世。”
魏晚若恨的咬牙切齒。
如果說,他們拉攏祁國公府,是為了扶持傅嵐清上位,她是能理解的。畢竟婉貴妃寵冠六宮,傅嵐清又頗受昭和帝疼愛,兼之有沈祁一文一武共同輔佐,將來保他登位不是難事,可魏晚若怎麼都沒想到,沈勉之想輔佐的人竟然沈琢!!!
“沈勉之,枉你聰明一世,卻卻被情愛蒙了眼。竟然將闔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全壓在了這個孽種身上!他一個無媒苟合的孽種,怎麼可能會繼承大……”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打斷了魏晚若的話,也將她扇到了地上。
魏晚若嘴裡頓時充斥著一股鐵鏽味,還未等她做出反應,她已被人粗魯從地上扯起來,緊接著,那隻大掌卡在了她的脖子上。
沈瑜都被嚇傻了。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立刻撲了過去。
魏晚若被迫抬眸,就見沈勉之立在她面前,臉上皆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狠戾:“與其讓你出去胡言亂語,倒不如我今日便親手了結了你!”
說完,手中力道驀的加重,魏晚若神色瞬間痛苦起來。
“爹!不要!”沈瑜撲過去,抱著沈勉之的腿,痛哭流涕央求:“你不要傷害娘!你不要傷害她!”
“哈哈哈哈哈,”魏晚若呼吸艱難,可臉上卻全是瘋癲的笑:“我胡言亂語!沈勉之,我剛才說的那些話,若有半句虛言,就叫我不得好死!我敢發誓,你敢嗎?!”
沈瑜不住叩頭:“娘,我求求你,別說了,你別說了!”
“你不敢!沈勉之,你就是個懦夫!你喜歡姜離,可你唯一能為她做的,只是將沈琢這個孽種,認做你的長子!可你明明知道,姜離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離開華京,離開這個囚禁她的牢籠。你可以帶她離開的,但你不願意,你不肯放下功名利祿,讓她在華京鬱鬱而終。她生前,你喜歡她,不敢讓人知曉半分。她死後,你連光明正大為她立牌位都不敢,只敢將一個空牌位,偷偷摸摸放在祠堂裡!像你這樣自私自利,懦弱無能的偽君子,說喜歡都玷汙了喜歡這兩個字!”
這些話,像是尖刀一般,狠狠戳進沈勉之的心裡,疼得他臉色發白。
但他穩坐丞相之位多年,又豈會被這幾句話攪的潰不成軍。
沈勉之一言不發,但掐住魏晚若脖子的那隻手,力道卻倏忽加重,魏晚若的呼吸立刻急促起來。
沈瑜見沈勉之真的起了殺心,一時也顧不上害怕,當即爬起來,想去掰沈勉之的手腕。
但他的手還沒碰到沈勉之,就被沈勉之一把揮開了。
戚如翡和祁明月立在旁邊,眉心皆擰成了川字,正在她們倆猶豫要不要出手時,有人先他們一步動手了。
“夠了!”沈琢踉蹌過來,手搭在沈勉之的胳膊上,聲音嘶啞發顫:“到此為止吧!父親,就到此為止吧!”
話裡帶著濃濃的哀求。
沈勉之深深看了沈琢一眼,眼裡濃雲翻湧,然後他掐在魏晚若脖子上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可下一瞬間,一道清脆的巴掌聲響徹祠堂。
“婦人之仁!”
沈勉之抖著手,罵了聲,眼裡全是恨鐵不成鋼。
沈琢猝不及防被打了一巴掌,踉蹌退了好幾步,剛勉強站穩,胳膊就被人扶住了。他偏頭,就看見義憤填膺的戚如翡。
他當即微微躲避著,不想讓戚如翡看到自己狼狽的這一面。
戚如翡被沈琢這個動作刺到了,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許他躲避,轉頭又想為沈琢出頭。
親爹也不能隨便就打人!更何況,沈勉之還不是沈琢的親爹!
沈琢洞悉了戚如翡的想法。
他反手握住戚如翡,搖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阿翡,我沒事。”
雖然有沈琢相勸,但魏晚若剛才也險些被沈勉之掐死。此時陡然得了生機,當即跌坐在地上咳的震天響。
沈瑜和祁明月圍在魏晚若身邊,替魏晚若順氣,同時,沈瑜目光復雜落在沈琢身上。
祠堂內鴉雀無聲,只有燭火嗶啵。
直到一道怒聲打破了沉默:“你們都當我老婆子是死了不成?!”
眾人扭頭,就見沈老夫人滿面怒容,杵著柺杖,由兩個婆子扶著進來。
瞧見祠堂裡雞飛狗跳的這一幕,沈老夫人當即掄起柺杖朝沈勉之打過去:“孽障,你給我跪下!”
那柺杖還沒捱到沈勉之身上,就已經落了地,但沈勉之還是面容冷峻,一言不發跪了下去。
沈老夫人喘了好幾口氣,這才直著身子,道:“這事接下來交給祖母處理,琢兒、阿瑜,你們帶著阿翡和明月先回去。”
沈老夫人算是他們這些孫輩的定心骨,如今她發話了,他們自然得遵從,唯獨沈瑜有些放心不下魏晚若。
沈老夫人身邊的宋媽媽發話了:“二公子不必擔憂,老夫人只是留夫人說幾句話而已,很快就能回去了。”
沈瑜點點頭,只得跟著出了祠堂。
一到外面,沈琢打算帶著戚如翡回他們的院子,但剛走幾步,就被叫住了。
沈瑜跑過來,擋著沈琢的面前,眼眶通紅盯著他:“剛才,我娘說的那些,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沈琢眼睫微垂了一下,復又抬起來,然後,他問:“母親剛才說了很多,你指的是哪一件?!”
沈瑜聽到這話,踉蹌退了兩步。
所以,這些事,沈琢是知道的?!所以他先前,才會一直一言不發的。
沈瑜臉色變了變。
可他仍不願意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沈琢。所以,他只挑了件他最為在意的問:“我跟祁明月成親的事,是不是你們算計的一環?”
以前沈瑜從不想這些費腦子的事,可自從與祁明月成親後,祁明月每天除了逼他讀書,還會講一些朝中局勢。
聽得多了,沈瑜便漸漸也能知道些許了。
沈勉之統領文官,祁國公府又手握重兵,他們兩家若結親,定然會讓昭和帝猜疑,他們有不臣之心。
但鑑於他同祁明月這樁親事,是被皇子們誤打誤撞設計的,結親實屬無奈之舉,昭和帝會同意,但恐怕也會對他們存了提防之心。
而沈勉之在朝中浸淫二十載,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可他還是私下還是這麼做了,會不會是因為……
沈瑜一抬眼,沈琢就知道他在想甚麼。
他直接道:“此事是我和父親私下所為,並沒有任何人授意。”
沈琢一句話,便將沈瑜為他想好的藉口打碎的稀巴爛。他攥了攥拳頭,盯著沈琢,又問:“所以就像我娘說的,你對我好,只是為了利用我?!”
雖然他們只相處了不到兩年,但沈瑜不相信,沈琢會這麼做。
所以,他想親口聽沈琢告訴他答案。
沈琢受不了沈瑜那樣澄澈哀求的目光。
他唇角動了動,最後移開視線,只低低說了聲:“抱歉。”
這話,像是壓倒沈瑜最後的一根稻草,他當即一拳朝沈琢打去。
戚如翡腳下微動,但很快又沒動了。
有勁風直撲沈琢的面門。
以沈琢的身手,他完全能躲開,但是他卻沒動,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一拳也沒落到他臉上,而是停在了他咫尺的地方。
沈瑜拳頭捏的咯吱作響。
但這一拳,他怎麼都落不到沈琢臉上,兩人目光對峙良久,最終,還是沈瑜敗下陣來。
他猛地收了拳,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是真的把你哥了,你為甚麼要這麼對我,你為甚麼要這麼對我啊!!!”
若擱在平常,沈瑜要這麼丟人,祁明月早就上去踹他幾腳了。
但今天,聽完所有的始末之後,祁明月依舊朝沈瑜走過去了,但這次,她沒打罵沈瑜,而是將手搭在沈瑜肩膀上。
沈瑜抬眸,看了她一眼,哭的更傷心了。
而沈琢瞧見這一幕,最終甚麼都沒說話,只是一言不發離開了。
他們甫一回院子,沈琢便喚來綠袖,吩咐道:“讓孟辛去趟戚家,讓兄長來接相府阿翡,然後你進去幫阿翡收拾東西。”
綠袖一頓,不明所以看著沈琢。
但卻不敢忤逆沈琢的意思,正要去找孟辛時,又被戚如翡叫住:“等等。”
沒等戚如翡開口,沈琢便先道:“阿翡,相府如今有些亂,你先回戚家,我會讓孟辛帶人保護你的。”
“你先下去,不必去找孟辛。”
戚如翡先同綠袖說了話,而後才轉頭看向沈琢,直截了當問:“你今天去祭拜兩位皇子,發生了甚麼?!”
沈琢愣了下。
他沒想到,戚如翡會這麼問,他搖頭:“沒發生甚麼,阿翡,你不要胡思亂想。”
說到這裡,他努力笑了笑:“你也聽見了,我不是父親的兒子,那麼相府我是住不了,兄長將你接走之後,我也會離開相府的。”
戚如翡對沈琢的答案不置可否。
她就那麼身姿淡薄立在門口,面無表情看著沈琢,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沈琢,我要聽真話。若你再騙我,我們就死生不復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我會搞快點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