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碗藥灌下去沒多久, 沈琢就醒了。
戚子忱見狀,忙倒了碗水遞給他。
沈琢喝了水,第一件事就是問戚如翡怎麼樣了。
戚子忱接過空碗:“阿翡好著呢, 倒是你, 大夫說, 你這次要不是看的及時, 很有可能會燒傻的。”
他們正說著話,外面有人突然叫了聲:“大當家、二當家好!”
沈琢頓時面色一喜。
忙掀開被子, 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
他剛站起來, 戚如翡便從外面摔簾進來。
沈琢剛叫了聲‘阿翡’,戚如翡便將手裡的刀對準他的胸口, 咬牙切齒道:“沈琢, 你連和離書都騙我!!!”
話落,將手中的白紙扔在沈琢臉上。
“我們成親大半年,你的柔弱是假的,命不久矣也是假的,現在就連給我的和離書都是假的,沈琢,你對我說過的話, 有一句是真的嗎?!”
戚如翡氣的渾身發抖。
她真想就這麼一刀刺下, 將沈琢的心剖出來, 看看它究竟是甚麼顏色的。
他從頭到尾,把她像個傻子一樣,耍的團團轉!!!
沈琢瞳孔猛地一縮。
他怎麼都沒想到,這封和離書,會在這個時間點上被爆出來,他瞬間手足無措起來, 顫聲解釋:“阿翡,在寫這封和離書的時候,我就不想跟你和離了,我……”
“夠了!”戚如翡打斷沈琢的話:“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了!既然這封和離書是假的,那我們就重新寫一份。”
戚如翡話落,銀霜就把王跛子帶進來了。
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姻。
王跛子不願意做這個惡人,他立刻道:“我認識的字不多,只會寫藥方,寫不了那勞什子和離書,二當家要不讓他寫吧!他是從華京來,肯定會寫字!”
王跛子指向戚子忱。
猝不及防被點到的戚子忱一臉懵。
還沒等戚如翡拒絕,常勝已經一把揪住王跛子的衣領:“囉嗦甚麼?!他是華京來的,老子信不過!要不是老子的字醜,還輪得到你來寫!別嗶嗶了,趕緊寫!”
說完,不由分說將王跛子摁在桌邊,讓人端了筆墨紙硯過來。
沈琢臉色立刻變了。
他搖頭,眸色惶然望著戚如翡,幾欲給戚如翡跪下了:“阿翡,我錯了,要打要罰都隨你,只是求求你,不要和離好不好?”
若是這和離書一寫,戚如翡就更不可能會原諒他了。
那廂,王跛子在常勝的威逼下,提筆蘸墨,正要寫時,戚如翡突然道:“慢著。”
眾人齊刷刷看過來,沈琢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他就聽戚如翡道:“不是和離,是休夫!”
眾人齊齊愣了愣。
常勝率先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桌上:“對!是休夫!快寫快寫!”
沈琢頓時面如死灰。
他眸光哀求望著戚如翡,戚如翡無動於衷,只盯著王跛子。
王跛子只識幾個字而已,肚子裡沒多少墨水,他憋了好一會兒,也只是將休夫這件事寫清楚了,然後遞給大當家的。
大當家的掃了一遍。
雖然寫的不夠文雅,但好在把事情說清楚了。
大當家的衝戚如翡點點頭。
戚如翡收了刀,沒有半分猶豫,便摁下了自己的指印。
然後,她又將休夫書遞給沈琢:“該你了。”
沈琢像是瞧見了洪水猛獸一樣,他踉蹌退了數步,搖頭哀求著。
戚如翡面無表情道:“我不想跟你廢話,要麼你自己籤,要麼我讓他們綁了你籤,你選一個。”
“阿翡,你跟他廢甚麼話!”
常勝是個暴脾氣,他當即道:“直接抓住他,摁著手按了不就完事了嗎?”
說著,常勝便朝沈琢撲過去。
沈琢自然不肯束手就擒,他當即就閃身躲開。
戚如翡自然是不可能放他,當即快步過去,就想攔住沈琢,只是剛跑了兩步,戚如翡突然呻/吟一聲,一手捂著肚子,一手彎腰扶在桌上,面上突然湧起痛苦之色。
沈琢原本已經跑到門口了。
突然見戚如翡這樣,他想也不想,便轉身跑了過來:“阿翡,你……”
哪裡不舒服這句話還沒說完,戚如翡已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琢臉上的關心頓時凝住了。
戚如翡抓住沈琢,慢慢直起身子,輕聲道:“你騙了我很多次,我只騙你這一次。你今天痛痛快快簽了,我們就當扯平了。”
“阿翡,不要,我求你了。”
沈琢哽咽著搖頭,憑他的武功,他可以輕而易舉掙脫戚如翡,但是他不想傷到戚如翡,更不想讓她再難過了:“阿翡,你給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好不好?”
眾人看到這一幕,神色各異。
大當家撮了撮後槽牙,大步朝外走,其餘幾人見狀,也紛紛跟了出去,將屋內的空間留給這對即將勞燕分飛的小夫妻。
戚如翡鬆開沈琢。
她沉默片刻,才開口道:“我也想過,給你機會的。”
沈琢想也不想,把俯身一把將戚如翡攬入懷中。
聞到沈琢身上熟悉的藥香味,戚如翡的眼淚,一瞬間就下來了。
“在我知道,你騙了我那麼多的事之後,我甚至想過,打掉這個孩子的。”
可當藥碗送到唇邊時,戚如翡發現,她還是做不到。
這個孩子,是沈琢謀劃來的,可也是她的孩子。她可以恨沈琢對她的欺騙,卻不能因為他的欺騙,而殺了自己的孩子。
沈琢面色痛苦抱著戚如翡。
他親緣淺薄,肯真心待他好的人,寥寥無幾。
他曾以為,自己這輩子註定孤苦一生,所以他從未期待過,會享受常人之樂。
直到戚如翡的出現。她像是一盞璀璨奪目的明燈,照亮了他悽慘清苦的人生。可現在,這盞明燈卻要毀於他手了。
“阿翡,我錯了,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就這一次,我發誓,從今以後,我再也不騙你了,我只有你了,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話落,戚如翡脖頸驀的一涼。
猝不及防有水珠砸下來,順著她的脖頸,蜿蜒而下,燙的戚如翡心裡生疼生疼的。
可她還是推開了沈琢。
兩人相對而立,眼睛都是紅的。
戚如翡道:“我也想原諒你,可是沈琢,我做不到。”
他們夫妻大半載,沈琢騙她是真的,可他的迫不得已也是真的。更何況,他們如今還有了孩子,不如給沈琢一個教訓,就這樣原諒他算了。
在回葉城的路上,戚如翡也曾這般勸過自己,但後來,她發現,她做不到。
“這次就算我原諒你了,可這件事,在我心裡它永遠都會是一道裂縫。以後你跟我說的每一句話,我可能都會下意識去猜忌,會懷疑,你是不是在騙我,那樣太累了。”
“阿翡,我不覺得累,我……”
“可是我會覺得累。”戚如翡打斷沈琢的話,她慢慢擦乾眼淚,仰著臉看他:“我不想我們以後會變成怨偶,所以啊,我們的夫妻情分,就到此為止吧。”
常勝一群人都在外面等,各個脖子伸得很長,都在等著聽屋內的動靜。
可裡面一直靜悄悄的,他們甚麼都聽不見,常勝便煩躁的在原地轉圈,轉著轉著,銀霜突然喊了聲:“二當家。”
常勝立刻快步過去。
他問:“怎麼樣?那小子簽了沒?要是沒簽,老子我……”
話沒說完,戚如翡抬了抬手,手中的休夫書上赫然有沈琢的名字和他的手印。
給他們看完之後,戚如翡便直接朝外走。
常勝不放心戚如翡,便追了上去,絮絮叨叨道:“丫頭,踹了這個狗男人,大當家的改明給你找個更好的!咱們寨裡,不,咱們全葉城,不管你看上那個,大當家的都讓人給你綁來!”
戚子忱無語扶額。
他原本想去追戚如翡來著,但見大家都去了,便打算進屋去看沈琢。
但走到門口時,又覺得沈琢可能現在不想見人,便沒進去了。
戚如翡一回去,便哐噹一聲將房門關了,將所有的喋喋不休全擋在外面。
常勝訕訕出來,便有個小弟過來問:“大當家的,前夫哥的藥還煎不煎了?”
“煎個屁!”常勝張嘴就罵:“那些是老子花銀子買來的,那個狗東西配喝嗎?你們去他屋子外面守著,等明天一早,就把那兩個一塊兒趕下山去!”
現在戚如翡回來了,雖然肚子裡多揣了個崽,但他們也養得起。
只有華京來的那兩個人,他們從哪兒來的,就該滾回哪兒去,他們無妄山不養閒人,也不歡迎不速之客!
可常勝沒想到,自己的摳門反倒陰差陽錯留下了沈琢。
沈琢剛醒,便經歷了休夫,悲痛欲絕之際,常勝又命人斷了他的藥,是以沒到下午,沈琢又發起高燒來了。
氣的王跛子直罵:“這小子先天便有弱症,一看就是自幼拿名貴藥材吊著長大的,底子本來就不行,你腦袋是讓屎糊住了嗎?!竟然讓人把他的藥停了,你是想給他收屍嗎?!”
常勝是堂堂一寨之主,被王跛子這麼指著鼻子罵,臉上掛不住,正要回嘴時,就見戚如翡從外面進來。
他氣勢頓時矮了一截。
戚如翡拿到休夫書之後,便一直將自己關在屋子裡,誰都不見。
還是銀霜給她送藥時,順嘴提了這麼一句,戚如翡才知道這事,這才趕過來。
不過幸好發現的及時,兼之王跛子又是灌藥,又是施針,用盡了渾身解數,最後才將沈琢從鬼門關拉回來。
“現在燒退了,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得有人一直守著他,免得反覆再燒。”說著,王跛子將擦手的帕子扔回盆子裡,沒好氣道:“這次要是再有人把他的藥偷工減料,那就別找我了,直接用個席子一裹,扔後山去得了!”
說完,直接冷哼著走了。
常勝狠狠瞪了王跛子一眼。
戚如翡站起來,同戚子忱道:“大哥,沈琢就交給你照顧了。”
戚子忱嘆了口氣。
只覺他們倆真是孽緣,便點頭應了,讓戚如翡早些回去休息。
見戚如翡朝外走,常勝立刻跟上去。
他彆扭解釋:“我就想著,這個狗男人忒不是個東西了,把這麼貴的藥給他喝,這不是糟蹋了嘛。”
戚如翡猛地轉頭,滿臉怒氣:“藥值還是人命值錢?大當家的,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害死沈琢的?!”
沈琢命不久矣是假,但他先天弱症是真的,而且他尤其畏寒。
前幾日被關在地窖裡,已是遭了一次罪,如今又被貿然停藥,王大夫都說了,他很有可能會喪命。
“我沒想要他死,我就想著,他人都已經醒了,應該沒有大礙了,誰能想到,他竟然那麼弱,一斷藥,就……”大當家對上戚如翡的眼神,立刻噤聲了。
戚如翡深吸了口氣。
她知道,大當家的是心疼她,才會這般為難沈琢,所以她壓了自己的怒氣,這才道:“我與沈琢雖然分開了,但他還是我孩子的爹,若是他今日有甚麼不測。日後孩子問我,你讓我怎麼告訴他?!”
常勝被問住了。
今日這事,雖是他的無心之過,但也險些害死了沈琢,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答,而戚如翡也沒指望常勝答,便徑自轉身走了。
經此一事後,常勝雖然依舊討厭沈琢,但卻沒再剋扣沈琢的任何東西了,而是好吃好喝好藥供奉著沈琢,想讓沈琢趕緊痊癒了好滾蛋!
沈琢自然也瞧出了這一點。
這天,戚子忱來給他送藥,順嘴問了句:“你打算怎麼辦?”
如今休夫書已籤,他跟戚如翡就沒關係了,而且他們也不能一直留在無妄山上。
沈琢不答反問:“兄長是打算動身回華京了麼?”
戚子忱輕輕頷首:“我本來就是告假出來的,如今平安將阿翡送到,也該回華京了,你呢?要跟我一起走嗎?”
沈琢攏著藥碗,沒答話,而是朝外面看去。
前幾日,山中還是白雪皚皚,如今冰雪消融後,外面卻是綠樹紅花,隱約已有春意了。
戚子忱以為自己得不到回答,正要轉身走人時,就聽到沈琢突然開口了。
他道:“一起吧。”
戚子忱猛地轉頭。
沈琢瞧見了他眼裡的驚訝,極輕的笑了下:“但是再走之前,我想去見阿翡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