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袖覺得有詐。
哪有正經約人見面, 會約在假山裡的。可她還沒來及勸,戚如翡已經彎腰進假山裡了。
“少夫人!”
綠袖嚇了一跳,忙跟了上去。
從假山穿過去之後, 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
外面是一塊空地, 旁邊的地上寫著一個碩大的字, 縱然戚如翡不識字, 但她見過那個字,聽人說, 好像是叫‘武’?
戚如翡剛站定, 一道嬌喝驟然響起:“看招!”
話落,一道紅影驚掠而來, 對方提掌直劈她面門。
戚如翡也不是吃素的。
當即閃身躲過這一擊, 而後便赤手空拳同對方過起招來。
綠袖見狀,瞬間就想上前去幫忙。
胳膊卻被剛才引路的那個侍女抓住:“哎呀,你別急啊,我家小姐就是想跟少夫人玩一玩兒,不會動真格的,放心吧。”
經侍女這麼一說,綠袖才注意到, 場上那抹紅影手上並無兵刃。
綠袖不會武功, 但也看得出來, 戚如翡並未落下風,再加上抓住自己的這個侍女,看著嬌小玲瓏,實則卻是會功夫,綠袖掙脫不開她,便暗中捏緊銀針。
戚如翡平日都是提刀動手, 極少空手上陣,動起手來有些不適應。但同時,她也察覺到了,攻擊她的人,似乎也不習慣空手搏鬥。
兩人打了數十個來回之後,戚如翡對這人的武功路數,已有了個大致的瞭解。
她眼珠一轉,故意露出個破綻,趁著對方攻過來時,又迅速反守為攻,一把捏住對方的腕骨,將人拍到地上,而後反剪住對方的胳膊。
誰曾想,這姑娘是個能屈能伸的。
被戚如翡壓在地上之後,當即軟聲求饒:“好姐姐,我錯了我錯了,輕點輕點,胳膊要斷了!”
綠袖見狀,這才立刻收了銀針。
和那小侍女朝那邊過去。
戚如翡知道對方並沒有傷人的意思,聽她求饒,便收了手。
小侍女忙過去扶那紅衣女子:“小姐,您怎麼樣?”
“沒事。”趴在地上的人擺擺手,自己站了起來,一把扯下臉上的面紗,對著戚如翡綻了個大大的笑容:“好姐姐,我說過,很快你就會知道我是誰的,怎麼樣,我沒騙你吧?”
戚如翡愣住了。
面前這個姑娘,竟然是前幾天,她在街上遇見那個拿鞭子抽小偷的人!
而她,竟然是祁明月!
縱然戚如翡沒事,但綠袖還是被嚇到了。
過來之後,她衝著祁明月冷冷道:“這就是祁國公府的待客之道麼?”
“不是不是,”祁明月扶著腰,忙解釋:“我那天在街上見姐姐身手不錯,一直想著和她切磋一二的,絕對沒有傷人的意思。”
綠袖向來是溫溫柔柔的。
這還是戚如翡第一次見她發脾氣,頓時覺得新奇又暖心,便簡潔說了,那天在街上和祁明月遇到的事了。
綠袖臉色這才好了些。
說完之後,戚如翡又轉頭看向祁明月:“你為甚麼要叫我姐姐?”
算起來,這算是她們第一次,正式見面吧。
祁明月笑的見牙不見眼:“因為我喜歡姐姐啊!”
戚如翡:“……”
祁明月跑過來,毫不見外的挽住戚如翡的胳膊,撒嬌道:“我不騙姐姐的,見姐姐第一面,我就喜歡姐姐。”
祁家崇武,兼之祁明月又是祁家唯一的女兒,自小就備受疼愛,十二歲以前,還曾跟著祁國公南征北戰過,所以性格更像男孩子。
這就導致了她的言行舉止,同華京的貴女們格格不入。
貴女嫌棄她沒有女兒儀態。
祁明月則嫌棄她們矯揉造作,久而久之,她也沒甚麼朋友。
但那天在街上,看到身手利索的戚如翡時,祁明月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要跟她做朋友。
戚如翡被祁明月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叫的有些上頭。
“等等,”戚如翡看向祁明月:“可是上次,是我揭穿了方卓的真面目,害你被人議論的?”
華京的人不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麼?
“說到這事,我還沒來得及謝謝姐姐,揭穿那個人渣的真面目,才讓我沒被他騙呢!”說到這裡,祁明月揮了揮拳頭:“要不是張櫻櫻先一步宰了他,我也不會放過那個狗男人的!”
戚如翡雖然不懂,華京人這些逢場作戲的套路,但她能分辨得出來,誰是真心的,誰是虛情假意的。
剛好,她也喜歡祁明月的不矯揉造作,既然對方丟擲了橄欖枝,戚如翡自然也開心應了:“你不怪我就行,感覺我們倆年齡差不多,你叫我阿翡就行。”
“好,阿翡,我娘他們都叫我明月,或者月月,你喜歡哪個就叫哪個。”說著,祁明月眨了眨眼睛,一臉躍躍欲試:“對了,阿翡,你慣用甚麼武器啊?”
戚如翡:“刀。”
“哎,這個我們府裡有,不如我帶你去我們武器庫裡,你自己挑一把,我們再切……”磋字還沒說完,外面突然響起凌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有一道女聲響起來。
那人道:“你確定,看見四小姐身邊的侍劍,帶沈少夫人來這裡了?”
有人含糊應了聲,緊接著腳步聲就近了。
祁明月嚇的立刻蹦起來。
她忙拉住戚如翡的手,小聲道:“阿翡,等會兒我娘來了,你可千萬別說,我叫你來是和你切磋武功的啊!不然我娘肯定又要罰我了!”
“為甚麼要罰你?”
戚如翡不明白。
祁明月嘆了口氣:“因為我娘最近在給我相看,她覺得,我成天舞槍弄棒的不……”
話還沒說完,從假山裡相繼走出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婦人,穿著硃紅色的裳裙,眉眼與祁明月有五分像,一看就是祁明月的母親。祁母身側還跟著魏晚若。
魏晚若一見到戚如翡,這才鬆了口氣,嗔怪道:“你這孩子,同祁小姐走了,也不同我打個招呼,我轉頭找不見你,著實嚇了一跳。”
這話,魏晚若倒是沒摻假。
縱然她和沈琢是表面母子,但在外面,他們總歸還是一體。
剛才她同幾個婦人說完,轉頭聽說戚如翡被祁明月叫走了,實嚇了一跳,她生怕祁明月因上次方卓的事,來找戚如翡麻煩。
但看現在這樣,她們兩個人似乎相處的很和諧?!
祁夫人見狀,也忙道:“是我們明月沒規矩,害沈夫人擔心了,明月,還不過來,向沈夫人賠禮道歉。”
祁明月哦了聲,和戚如翡過來。
“祁夫人言重了,小事而已,哪裡就用道歉了。”魏晚若說著,看向她們兩人挽在一起的胳膊,眸光微頓。
難不成戚如翡同祁明月以前認識?!
祁夫人適時插話:“時辰不早了,不如我讓人帶二位去見我婆母?”
今天是祁老太君的生辰。
但凡上門祝壽的人,都會拜見老壽星的。
祁明月見狀,當即也要跟上去,卻被祁夫人以讓她換衣裳為由,拉住了。
等戚如翡和魏晚若走遠之後,祁夫人才轉頭問:“你甚麼時候同沈家少夫人認識的?”
“就前幾天在街上啊!”
祁明月把那天的事說了。
聽著確實像是偶遇了。
祁明月見祁母神色不對,不禁問:“怎麼了?”
“沒事,”祁母回神:“今天來的賓客多,你換身衣裳,去給你祖母磕幾個頭,記得,要……”
“哎呀,知道知道,要端莊嫻雅。”祁明月打斷祁母的話,一溜煙跑了。
戚如翡和魏晚若被下人帶著,剛走到祁老太君院外,就遇見了沈琢和幾位皇子。
戚如翡不認識他們。
還是聽旁人衝他們行禮,才知道傅嵐清身側那兩個,是三皇子和八皇子。
戚如翡不禁覺得有些奇怪。
她往沈琢身邊湊了湊,小聲問:“祁家面子這麼大的嗎?老太君過壽,幾個皇子都來了?”
沈琢笑笑:“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已。”
戚平山亡故後,朝中的武將皆以以祁國公為尊,而祁國公手握重兵,又深受皇恩,自然是有人上趕著巴結。
今日祁老太君壽辰,來老太君院裡祝壽的人絡繹不絕,基本都是趕著說完祝壽詞,就輪下一個的。
可等戚如翡和沈琢說完之後,卻被祁老太君叫住了。
祁老太君拉住戚如翡,慈祥笑道:“我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只有五歲,一轉眼,都長這麼大啦!”
戚平山當年從軍之初,是在老祁國公手下當差的。
後來,他成為鎮守一方的大將之後,一直感念當年老祁國公的恩情,但凡回華京,便會來探望祁老太君。
是以祁老太君對戚如翡也是另眼相待。
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見後面有人拜壽,才戀戀不捨放開戚如翡,轉頭衝祁夫人交代:“把戚丫頭安排坐我邊上,讓她挨著明月坐。”
祁夫人應了。
祁明月拉著戚如翡的手,笑道:“祖母您放心,我會照顧好阿翡的。”
祁老太君點點頭,讓她們出去了。
出了院子,戚如翡就被祁明月拐跑了,傅嵐清見沈琢站在原地,目送戚如翡離開的背影,忍不住上前道:“你差不多得了!就分開一會兒,至於這麼捨不得嗎?”
沈琢微笑:“殿下您沒成親,您不懂。”
傅嵐清:“……”
謝謝!並不想懂。
見戚如翡和祁明月走遠了,沈琢和傅嵐清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沈琢隨口問:“聽說貴妃娘娘在為殿下相看?”
傅嵐清今年及冠。
也到了成親的年紀。
他斜睨了沈琢一眼:“你這整天在府上養病,怎麼連這種小道訊息也知道?!”
“貴妃娘娘曾派人來問過阿翡,願不願意陪她一起挑兒媳婦,我代阿翡拒了。”
傅嵐清:“……”
他是撿來的嗎?!
“我母妃就是整天閒得慌,你讓戚如翡沒事,就進宮陪陪她。”
“阿翡的事,我做不了主,殿下回頭可以親自同她說。”
傅嵐清嘖了聲:“看來你這夫綱不行啊!”
“殿下錯了,我們府裡是阿翡說了算了。”
傅嵐清都要無語了。
不過這是人家夫妻倆的事,跟他也沒關係,插科打諢說幾句之後,傅嵐清就說到了正事:“對了,你前幾天去牢裡,可曾問出了甚麼?”
“六皇子是被冤枉的。”
傅嵐清驚呆了:“甚麼叫他是被冤枉的?”
“六皇子與田守義結交不假,但是田守義虛報人數,貪汙軍餉一事,他應該並不知情。”
六皇子那人是蠢。
但不至於沒腦子到這種地步,若他知道,田守義身上揹著這麼一個大雷,他是絕對不可能跟他結交的,畢竟這個雷一旦炸了,他也脫不了關係。
沈琢道:“當初我查到此事時,便覺得心中存疑,但還沒來得及查到後續,六皇子便對阿翡動手了。”
傅嵐清皺眉道:“你懷疑是幕後之人察覺到了,才來了這麼一招棄車保帥?”
楊文忠跟在六皇子身邊三年了,可謂是忠心耿耿,可到頭來,他竟然竟然是別人安插在六皇子身側的棋子,這事怎麼想都匪夷所思。
沈琢偏頭看了傅嵐清一眼。
傅嵐清立刻道:“我回去會再查一遍我身邊的人。”
難怪六皇子在沈琢走後,突然就瘋了?他一直信賴有加的謀臣,卻是在他背後捅刀子的人,想想就不寒而慄!
六皇子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傅嵐清不知道。不過他這一瘋,昭和帝那邊怕是心就軟了。
傅嵐清遲疑道:“你……”
沈琢知道他要說甚麼,他淡淡道:“就算他不瘋,皇上也不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他沈琢從任何人都知道,昭和帝對一個健康皇子的容忍度有多高。
所以他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六皇子的性命,不過因為六皇子插了這一腳,其餘的線索就全斷了。
沈琢道:“楊文忠就交給你去查了。”
他手中的暗衛,是回華京之後組建的,根基尚淺,有些東西,不一定能觸及到。
傅嵐清點頭:“放心,這事交給我。”
兩人正說著,聽到前面傳來鬧哄哄的聲音,隱約有人在喊:“世子回來了。”
祁將軍這麼快就回來了?!
沈琢和傅嵐清對視一眼,並沒有走遠,而是賞起了路邊的桂花樹。
此時初秋剛至,花樹上葉盛花稀。
不過片刻,便有匆促的腳步聲過來。
沈琢轉身,就見兩個身穿鎧甲的人,大步流星朝這邊過來。
打頭的是祁國公府的世子祁靖,後面跟著的,則是戚子忱。
祁靖見沈琢和傅嵐清在這裡,忙過來打招呼。
幾人說了幾句話後,傅嵐清道:“今日是老太君壽宴,世子既回來了,還是先去給老太君祝壽吧。”
祁靖衝兩人行過禮,便要往老太君的院子去。
戚子忱跟在他身後,看向沈琢時,表□□言又止。
沈琢知道他想說甚麼,便道:“阿翡今日也來了,兄長先同世子去向老太君祝壽,我在這裡等兄長,待兄長出來,我陪兄長去見阿翡。”
戚子忱當即歡歡喜喜走了。
傅嵐清在旁邊無語翻了個白眼。
甚麼陪兄長去見戚如翡,明明是他沈琢,自己想去見戚如翡好吧!傅嵐清沒陪沈琢等,而是先去了前廳。
祁明月帶著戚如翡去了自己的院子。
兩人正說著話,她的侍女侍劍跑過來說,祁靖回來了。
祁明月當即拉著戚如翡:“走走走,阿翡,我帶你去見我兄長。”
戚如翡:“……”
去了之後,卻發現戚子忱和沈琢也在。
戚子忱見到戚如翡很激動。
圍著戚如翡開始問長問短,當時戚如翡出事時,他在軍中,原本他已向祁靖告了假,準備回來看她的。
結果這事第二天就反轉了。
緊接著,陛下派祁靖去接替田守義剿匪,他也在隨軍之列,軍令如山,他只得跟著去了。
戚如翡大致說了事情經過。
戚子忱一臉愧疚道:“對不起,阿翡,那個時候,我沒能陪在你身邊。”
戚如翡最怕別人給她道歉。
她立刻擺擺手:“大可不必,我現在這不是好好的嗎?再說了,你既然想以我爹為榜樣,那就好好跟著祁將軍幹,日後也要成為一個大將軍。”
戚子忱立刻挺起胸膛,眼神堅定道:“嗯,我會的。”
一行人說了會兒話,便有侍女過來說開席了。
今日的席面,照舊是男女分席而坐,不過見祁明月和戚如翡形影不離的模樣,沈琢倒也放心,便跟著祁世子去了前廳。
戚如翡被安排在了主席上。
有祁明月在,她這頓飯,吃得倒也不無聊,反倒散席後,戚如翡要走時,祁明月還拉著她的手,一臉戀戀不捨,就差沒把“你把我也帶走吧”幾個大字寫臉上了。
祁明月被嬌寵長大,雖然看著潑辣,但骨子裡還是像個小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個玩得來的朋友,自然是捨不得。
祁母看到自家女兒這般不爭氣的模樣,氣的臉都綠了。要不是礙著府門口還有賓客在,她簡直都想把她拖回去了。
沈琢瞧見祁夫人的臉色,便捂著唇角低咳數聲,溫潤笑笑:“阿翡自幼不在華京,對華京不熟,若祁小姐不介意,他日若得了空,可否帶她熟悉熟悉華京?!”
“好呀好呀,”祁明月立刻應了:“這事包在我身上。”
祁母見沈琢這般為祁明月解圍,心裡很是感激。再一偏頭,看到馬車旁邊,喝的飄飄然,滿臉寫著不耐煩的沈瑜時,立刻搖搖頭。
也不知道相府是怎麼教的,能把兄弟倆教的這麼天差地別!
他女兒就算是嫁不出去,也絕不嫁給這種一無是處的紈絝!!!
祁明月沒瞧見祁母搖頭。
她還在想著,華京哪兒比較好玩兒,下次帶戚如翡去。
馬車走遠之後,戚如翡才放下簾子,扭頭看向沈琢。
指了指身後的馬車,小聲道:“我怎麼覺得,她今天對我笑的有點發毛?!”
“因為阿翡給了她希望。”
戚如翡:“啥?!”
沈琢微微一笑:“母親想讓阿瑜娶祁小姐。”
作者有話要說:瑜瑜子的老婆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