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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賭心

2022-07-27 作者:耳東霽

 外面是一座山。

 瞧著還是人跡罕至的那種。

 沈琢順著戚如翡的目光看過去。

 只看到鬱鬱蔥蔥的山林, 他輕聲道:“我娘葬在這座山上。”

 戚如翡愣了下。

 所以沈琢那個忙,是讓她陪他來拜祭姜離?!

 “明日阿翡就要走了,我想讓我娘見見兒媳婦。”

 見她?!

 若擱以前, 戚如翡定然會罵沈琢矯情。

 但知道他命不久矣之後, 再聽到這話, 戚如翡只覺心裡發酸, 罷了,既然這是沈琢想做的, 那她就圓了他這個念想好了。

 戚如翡掀開車簾, 率先跳下馬車。

 然後轉身,一手撩著簾子, 另外一隻手朝沈琢伸過去:“愣著幹甚麼?不是要帶我來見你娘嗎?”

 沈琢回過神來。

 他將手搭在戚如翡掌心, 藉著她的力道,下了馬車。

 孟辛將香燭紙錢供奉之物取出來,跟在他們身後,往山上去。

 山道崎嶇,兼之沈琢身子不好。

 三人人走走停停,差不多用了小一個時辰。

 到山頂時,看到姜離那座孤墳時。, 戚如翡覺得有些怪異。

 一般來說, 亡故的婦人, 不都是葬在夫家祖墳裡的麼?為甚麼姜離,會被葬在這座荒山上?!

 沈琢似是瞧出了戚如翡的疑惑。

 他喘息著解釋:“我娘一生被困於華京,她臨終前的遺願,是想讓把她一把火燒了,找個有風的日子撒出去,她想去看外面的世界。”

 “一把火燒了?!”戚如翡驚了:“這不是那甚麼骨甚麼灰嗎?”

 “咳咳咳咳, 挫骨揚灰,”沈琢悶咳數聲,沙啞道:“我娘只是想要自由而已,但最後,她還是沒能如願,便被葬來了這裡。”

 沒能如願是正常的。

 雖然姜離想要自由,但她的那個自由,在世人看來,就是挫骨揚灰的意思。

 而挫骨揚灰這事,只有深仇大恨的人才能做出來。

 而且戚如翡記得,沈琢曾說過,姜離和沈勉之的婚事,是昭和帝賜下的,若沈勉之真把姜離燒了,那在昭和帝眼裡,怕是會變成對他的不滿了!

 戚如翡不由感嘆:嗐,華京真是生死都不由人啊!

 不過,這姜離也是個苦命的人,生前,為昭和帝賣命,死後,卻依舊沒能得到想要的自由,戚如翡有些同情她。

 見沈琢跪在地上,拿著錫箔紙疊銀錠子。

 戚如翡想著,自己既然是陪他來拜祭的,便索性也蹲了下來,抓過沈琢摺好的銀錠子,往火裡扔的同時,嘴上還在碎碎念念。

 “雖然你沒能如願,但這個地方也挺好的,春天有花,夏天有樹,秋天有紅葉,冬天有雪,四季不同。而且這裡視野開闊,你想看甚麼,風都會捎來給你的。”

 沈琢折銀錠子的手一頓,微微側頭,看向戚如翡。

 他的眼神很寂寥。

 像是夜裡獨行的人,突然遇到了一個提燈路過的人。但那人只與他順路走了一程,之後,那人便朝自己的方向走了。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提燈的人走遠。

 戚如翡不明所以:“怎麼了?我說錯甚麼了嗎?”

 沈琢搖搖頭。

 聲音輕的像風一吹就能會散似的:“沒有,阿翡說得很對。”

 而後,他又垂頭,繼續折著銀錠子。

 沈琢的手修長如玉,十指翻飛間,錫箔紙便在他手中成了銀錠子。

 戚如翡覺得神奇,看了好一會兒,又給姜離上了炷香,想著沈琢定然有話,想跟姜離單獨說,便道:“我瞧剛才上來的山道上有花,我去折幾枝過來。”

 戚如翡是個俗人。

 她一向不愛搞這些花花草草,是燒銀錠子的時候,突然想起來,沈琢畫上的姜離,正在低頭嗅梅花,便借這個藉口走了。

 身後,戚如翡的腳步聲遠了。

 沈琢將疊好的銀錠子,一個一個扔進火堆裡,火呼的一下撲上來,舔舐銀錠子的同時,火光也照亮了沈琢蒼白的臉。

 沈琢抿唇,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

 他指尖捏著帕子,一點一點擦拭著,墓碑上的泥濘,額頭抵在墓碑上,低語道:“娘,她是阿翡,是孩兒喜歡的人,孩兒帶她來看看您。”

 若您在天有靈,就保佑孩兒心想事成吧。

 戚如翡折花沒費多少功夫。

 但她想著,沈琢定然有話同姜離說,便故意又磨蹭了好一會兒,才抱著摘到的野花,朝墓碑那邊過去。

 早上他們出門時,太陽還很好。

 但上山之後,天突然就陰了下來,戚如翡抱著山花過去時,就見沈琢額頭抵在姜離的墓碑上,一向挺直的脊背,這次卻突然塌了下去。

 這是第一次,戚如翡瞧見沈琢的脆弱。

 天上陰雲翻湧,山風颯颯,拂過樹梢。

 不知怎麼的,戚如翡腦海裡,突然就躥起了兩件小事。

 都是沈琢生病時的事。

 第一件,是那次沈琢明明燒的迷迷糊糊,卻怎麼都不肯睡,一直執著在找她。

 第二件,是前段時間,沈琢嘔血昏迷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是,“除了我娘之外,阿翡是第一個,我生病時,一直守在我身邊的人。”

 那時候,戚如翡還覺得沈琢矯情。

 一個大老爺們,生病了,竟然還要人守著他!

 但今天,她突然好像就明白了。

 沈琢要的不是有人守他。

 他要的是有人關心他。

 也是直到這一刻,戚如翡才突然發現:那些她唾手可得的東西,沈琢好像從來都沒有擁有過。

 她在寨子裡,眾人環繞。

 而沈琢沒有,他七歲就被送去了川梨,在那裡長大。

 回華京後,他沒有朋友,爹不疼後孃不愛,還因為屁/股有罪,一直被人刺殺,但卻沒人管他的死活。

 於自己而言,她只是幫他擋了幾次刺殺。

 但對從小就沒被人疼過的沈琢來說,她就成了唯一那個對他好的。

 所以,他才極力想讓自己留下來。

 戚如翡自幼在熱鬧堆里長大,她從不知道孤獨為何物。

 但這一次,她卻從沈琢身上,感受到了孤獨。

 還是那種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卻無人陪在身側,他獨自一人走向死亡的孤獨。

 沈琢聽到戚如翡的腳步聲了。

 便將身上的落寞悉數斂了,將手中最後一個銀錠子扔進火堆裡,然後對墓碑磕了三個頭,等他磕完時,戚如翡已將山花放在了墓臺上。

 “還是阿翡想得周到。”

 沈琢說著,剛站起來,身子猛地晃了晃。

 戚如翡一把扶住他。

 沈琢面色蒼白搖頭:“沒事,腿麻了,瞧這天色,怕是等會兒有雨,我們下山吧。”

 三人下山,一路無話。

 快到馬車旁邊時,戚如翡突然道:“沈琢,你要跟不跟我去葉城?”

 “嘭——”

 沈琢還沒答話,跟在他們身側的孟辛,倒是因為這話,一腳踩空,差點跌到坡下去了。

 見沈琢和戚如翡齊齊轉頭看過來。

 孟辛立刻道:“屬下該死!”

 說完之後,忙爬起來,行了個禮,就往馬車旁去了。

 戚如翡看向沈琢,等著他的答案。

 沈琢眼睛先是亮了一下。

 臉上露出了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但很快,他眼裡的光又落下去了。

 他語氣裡全是無奈:“我想,但是阿翡,我不能去。”

 想但是不能。

 如今他已然處在漩渦之中,若此時去葉城,只會給他們帶去災禍。

 經沈琢這麼一說,戚如翡也懂了。

 暫且不說,沈琢的身份,和華京這些複雜的關係,就沈琢如今這副走幾步就喘的身體,只怕還沒到葉城,就掛在半路上了。

 戚如翡點點頭,也沒再說了。

 沈琢怕戚如翡誤會,一臉侷促不安想解釋。

 但見戚如翡不想再說這件事了,也不好再說了。

 馬車剛入城沒一會兒,戚如翡掀簾,朝外面看了一眼:“孟辛,到前面那個蘇記米鋪跟前,停一下。”

 孟辛在外面應了。

 沈琢問:“阿翡要買甚麼?”

 “不買甚麼,我去找胡叔他們,你先回府。”

 戚如翡話音剛落,馬車也停了。

 她剛要起身,袖子就被人抓住了,一回頭,就見沈琢眼神驚惶望著他她:“阿翡,你不是說,明天才走麼?!”

 雖然這次,她要走,沈琢沒有出言挽留。

 但戚如翡看得出來,他還是十分想要她留下的,戚如翡道:“嗯,明天才走,我現在去找胡叔說件事。”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見沈琢眼角又要往下耷拉了,戚如翡解釋道:“等會兒說不定要下雨,大夫說了,你這身體不能受涼,你先回去。”

 沈琢並沒有被安撫到。

 他抓著戚如翡的袖子,依舊不肯鬆手:“阿翡,你沒騙我?”

 她騙他甚麼?!

 難不成是騙他,她不回來了麼?

 見沈琢草木皆兵的模樣,戚如翡又是生氣,又是好笑:“沒騙你,我東西都沒拿,怎麼可能會不回來。”

 “可是……”

 “別可是!”她將腰間的匕首抽出來,塞到沈琢手上:“現在你總該信了吧?”

 這把匕首是柳柳的遺物。

 若是戚如翡當真不回來,她斷不可能把它交給他的。

 沈琢點點頭,臉上的驚惶退了幾分。

 但他又追問:“那你為甚麼時候回來?”

 戚如翡受不了沈琢用這種眼神看她。

 她就去見胡叔他們一面,搞的就跟她拋棄他一樣。

 “很快就回來,你先回府。”

 說完,戚如翡沒給沈琢開口的機會,一把抽出袖子,便迅速跳下馬車走了。

 沈琢掀開簾子,看著戚如翡遠去的背影。

 他望著戚如翡的背影,慢慢攥緊扯簾。

 聽完全程的孟辛,忍不住問:“公子,要不派人跟著少夫人?”

 他還是有些不放心。

 沈琢從不賭人心。

 但今天,他想賭一次。

 過了片刻,他閉了閉眼,復又睜開:“不必,回府。”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的沈琢:你甚麼時候回來?回來還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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