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那事, 胡叔知道。
但是寨主說過,要他將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可偏偏,現在戚如翡又因為這破事, 被關進了牢裡!
胡叔又急又氣, 用拳重重捶地:“日他個仙人闆闆!早知道,當年我就該把那個小畜生一起宰了!”
沈琢的耐心已經被耗盡了。
他一把揪住胡叔的衣領, 厲喝道:“說!當年究竟發生了甚麼。”
“老子……”
“無論發生甚麼,阿翡都是我妻子。”
胡叔心下一驚:“你……”
他霍然抬頭,就見燈火下,沈琢一臉病態, 可一雙眸子卻亮的駭人,那裡面卻像是燃著一簇火, 既能燒了那些腌臢汙穢, 又能溫暖戚如翡的火。
“無論當年發生甚麼,阿翡都是我妻子。”
沈琢看著胡叔,又堅定重複了一遍,這話既是他的態度, 亦是他的承諾。
胡叔煎熬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理智佔了上風。
他咬牙道:“好, 我告訴你。”
畢竟要想救出戚如翡, 能靠的也只有沈琢了。
沈琢這才鬆開胡叔。
綠袖料想此事同戚如翡的隱私有關,便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胡叔坐在地上, 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這才開口:“既然你知道我們是土匪, 那我就不瞞你了,這話還得從阿翡到山寨說起。”
戚如翡是在無妄山長大的不假。
但中途,她曾被人收養過一段時間。
落草為寇的都是些大老爺們兒, 寨主覺得,將戚如翡和柳柳兩個女娃,養在山寨裡,總歸不大好。
畢竟她們長大了又不能也當土匪,而且日後還要考慮嫁人的問題。
寨主思慮再三,決定把戚如翡和柳柳,交給普通百姓撫養。
他挑了好幾個月,最終選定了兩家人。
“一家是葉城雙桃巷做豆腐的老劉頭,他們夫妻倆老實巴結,一輩子沒有孩子,還有一個,就是那老畜生家!”
張明禮的父親是讀書人,屢考不中後,心灰意冷攜妻兒回了祖籍葉城。
葉城地處偏僻,村民們大字不識,見張明禮是讀書人,便對他格外尊敬,且見他們夫婦倆不會做農活,平日裡,還會給他們送些自家種的菜。
張明禮心裡過意不去,便主動說要教村裡的孩子讀書識字。
那年月,百姓能填飽肚子已是不易,哪有閒錢讓孩子讀書認字,再說了,束脩和筆墨紙硯,哪一樣不要錢,農戶誰能買得起。
村民自然不願意。
張父便挨家挨戶勸說。
說孩子讀了書,日後才有機會走出葉城,還說他不要束脩錢,至於筆墨紙硯也用不上,讓孩子們先在沙地上寫。
聽張父這麼說,大家立刻就同意了。
畢竟張父收的是五六歲的孩子,這個年齡的孩子,幫家裡幹不了農活,有人不要錢上趕著教他們讀書識字,傻子才拒絕呢!
一時,李家村但凡有五六歲孩子的,不管兒子女兒,全都往張家送了過去。
張父也全都收了。
“那時候,這個老畜生在李家村的名聲很好,兼之寨主打聽到,他們一直想再要個女兒,但他媳婦兒身體好像有問題,不能再生了。寨主覺得,這人不錯,便將阿翡交給他們撫養了,可誰想到,這人就是個老畜生!老畜生!!!”
胡叔額頭青筋迸的老高,雙手握成拳,嘴裡反覆唸叨著‘老畜生’,三個字,後面的話,他卻是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剛才胡叔死活不肯說時,沈琢便隱約有了猜想,如今瞧他這樣,還有甚麼明白的呢!
沈琢眼睫下垂,在眼窩處落下一片陰翳。
“寨主雖然將阿翡交給他們撫養了,但他終歸還是不放心,過個十來天,他都要去看阿翡一次,每次我們一去,阿翡都會拽著我們,說她不要留在這裡,說她不想像那些姐姐一樣被教寫字,她想跟我們回山寨裡,那時候,我們以為,她是剛到張家不適應,便都沒放在心上。”
說到這裡,胡叔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聲音裡帶著哽咽,卻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那時候,我跟寨主都沒察覺到不對,而且那老畜生說,阿翡是剛到他們家不適應,若我們再這般隔三差五去看她,她會一直不適應,與其這樣,還不如把阿翡重新帶回去算了。”
寨裡自然不缺戚如翡一口吃的。
但是寨主想讓戚如翡在正常的環境下長大,最終還是答應了張父的要求。
屋內燈火嗶啵,照的沈琢眼底落滿了霜雪。
胡叔還在說:“後來到了阿翡生日那天,寨主想著,張家肯定不知道,便想著去告訴他們,然後最後再給阿翡過一次生日,可我們去張家之後,卻看見,卻看見……”
那天的場景,胡叔到現在都還記得。
他和寨主帶著一堆山貨,剛到張家時,便聽到屋內傳來,張家那小子尖銳的哭聲。
那是個午後。
去張家學認字的孩子們,都被父母接回家了。
他們聽到尖叫聲,立刻往屋內衝,一進去,就見戚如翡跌坐在地上,滿臉血汙,像一隻落入狼群的羔羊,漆黑的瞳仁裡全是恐懼,手上卻緊緊攥著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是寨主送給戚如翡的。
戚如翡還在寨裡時,見所有人都有武器,便成日追在寨主身後說她也想要。
寨主被纏的沒辦法了,便用一把斷刀給她磨了一個小匕首。
他們誰都沒想到,戚如翡有一天,會用這把匕首殺人。
不!那個老畜生不是人!他就是個披著人皮的畜生!畜生!!!
沈琢沒有像胡叔那樣,用盡所有的髒話去罵張父。
他只是靜靜站著,被寬袖遮住的手已攥成了拳,但他聲音很穩:“後來呢?”
“我們進去時,那個老畜生已經死了!”胡叔用袖子狠狠揩了一下眼睛:“我本來要殺了那個老畜生的妻兒!寨主不讓!他說禍不及妻兒,只將他們趕出了葉城,然後把阿翡帶回了山寨!阿翡回去當天夜裡,便發了高燒,整整燒了三天三夜,再醒來後,她已經不記得在張家那段日子了。”
這一刻,沈琢平日裡覺得的奇怪的地方,一下子全有了答案。
就算忘了,但身體還會恐懼。
他的阿翡,明明那麼聰明,卻不識字;他的阿翡,每次看到他坐在案几後寫字時,便會下意識離的遠遠的;他的阿翡,不愛裙裝,練就了一身好武功!
那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在這一刻化作無數根尖銳的針,一瞬間全紮在了沈琢心上,疼的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沈琢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去見阿翡!
他要去見她!
胡叔正抹著眼淚,突然見沈琢轉身外走,立刻道:“你幹甚麼去?”
沈琢卻不答,只疾步朝外走,他的聲音都有些抖:“備車,我要去刑部。”
去刑部?去見阿翡?!
胡叔立刻爬起來:“等等,我,我也要去。”
他踉蹌去追沈琢,剛到門口,突然又聞到一股香氣。
胡叔心裡暗道不好。
他立刻屏住呼吸,卻還是遲了一步,只罵了句,‘日你仙人闆闆’,便兩眼一翻,又暈了過去。
孟辛匆匆備了馬車,等沈琢坐穩,便立刻朝刑部趕去。
從沈家到刑部牢房,只有一炷香的功夫。
夜空似濃墨傾倒,刑部牢房門口掛著兩盞燈籠,在夜色中發出慘淡的白光。
馬車剛停穩,沈琢便下來,徑自朝天牢裡走。
獄卒哈欠連天過來,罵罵咧咧道:“夜裡不探監,改……”
話沒說完,已被人一腳踹開:“滾!”
其他獄卒見狀,立刻抽刀要湧上來時,孟辛厲喝一聲:“瞎了你們狗眼了,連大理寺少卿也敢攔!還不快帶我們公子去見夫人!”
夫人被關在這裡的大理寺少卿!
那就只能是沈家那位不可說的公子了,獄卒立刻合了刀,低眉哈腰在前面帶路。
順著臺階下去,便是一條幽暗冗長的甬道。
因這裡是女牢,裡面的犯人並不多,見獄卒領著沈琢經過,有人痴痴笑著,還有人在一旁求饒,“官爺,放了奴家吧,只要您肯放了奴家,奴傢什麼都依您呀。”
獄卒一聽這話,迅速將腰上的鞭子抽過去:“老實點!”
一時間,頓時無人敢說話了。
戚如翡原本都打算睡了,聽到獄卒的腳步聲,立刻爬起來,眯眼打著哈欠道:“怎麼著?你們華京的牢裡伙食這麼好啊?晚上還管宵……”
話說到一半,見獄卒領進來的人時,戚如翡瞬間杏眸撐圓。
“沈琢,這大晚上的,你怎麼……”
戚如翡話沒說完,獄卒開啟牢門那一刻,沈琢已經撲過來,一把將她抱住。
戚如翡懵了.
大晚上的,這是鬧哪出?!
“阿翡!”沈琢緊緊抱著她。
戚如翡腦子一片空白,難不成是自己做夢啦?!
一念至此,她默默伸手,狠狠掐了……沈琢一把。
沈琢原本醞釀了好多話想告訴阿翡,可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戚如翡突然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那些話瞬間全被疼的沒了蹤跡。
戚如翡手還沒松,而是喃喃道:“難不成真的是在夢裡?”
“阿阿阿翡,不不是在夢裡,”沈琢疼的臉色都變了,忙道:“真的是我來看你了,你你你先鬆手!”
戚如翡哦了聲,又罵道:“你大半天晚上來發甚麼神經?!”
說著,便要將沈琢推開,可沈琢卻不鬆手。
“沈琢,你……”
沈琢不想鬆開戚如翡,情急之下,他瞎謅道:“阿翡,有人在偷聽。”
戚如翡:“?!”
不止有人在偷聽,還有人在偷看呢!
銀霜趴在欄杆上,一臉呆滯看著他們。
這讓戚如翡有一種,她和沈琢是兩隻猴子的感覺。
“不是銀霜!”沈琢壓低聲音道:“六殿下一直派人在盯著這裡。”
戚如翡立刻就要向四周查探,卻被沈琢將腦袋摁在他身上:“別亂動,我來是要同你說胡叔的事,便讓他們聽見了。”
一聽到事關胡叔,戚如翡立刻不動了。
她也同樣壓低聲音問:“你找到胡叔了?怎麼樣?他說了甚麼?”
見面前的兩人不動了,銀霜便懷疑,自己這是在做夢。
像他們二當家那樣的人,沈琢那個病秧子要是敢抱她,她能立刻把他打進棺材裡!
夢就沒甚麼好看的了,銀霜打了個哈欠,眯著眼睛,又躺回了稻草垛子上,不一會兒,隔壁便傳來了打鼾聲。
沈琢抱著戚如翡,輕輕嗯了聲:“胡叔說,你七歲那年下山時,中途遇見了張明禮的父親,欲對一個小姑娘不軌,你替那個小姑娘出頭時,失手殺死了他。”
戚如翡沉默了。
這聽著,確實像她能做出來的事,但是——
她在沈琢懷裡,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問道:“那為甚麼,我現在不記得這事了?”
“傻姑娘,你當時只有七歲,七歲的時候,就算再勇敢,你都還是個小孩子,殺了人,自然是會怕的。”沈琢將戚如翡抱得更緊了:“胡叔說,之後你病了一場,就把這事忘了。”
是這樣嗎?!
戚如翡完全不記得了,但是胡叔是看著她長大的,絕對不可能騙她的。
他說是這樣,那一定是這樣。
戚如翡便沒再深究。
不過胡叔現在被沈琢找到了,她覺得有件事,她得跟沈琢坦白了。
“那個,沈琢,你鬆開點!我有話跟你說!”
沈琢不:“阿翡就這樣說,我能聽見。”
“咳,那甚麼,在來葉城之前,我其實是個土匪。”
戚如翡原本想故意嚇嚇沈琢,誰曾想,沈琢不但沒被嚇倒,竟然還摸了摸她的發頂:“阿翡好厲害。”
戚如翡:“……”
我覺得你對我這個職業有甚麼誤解!
“不是,沈琢,你確定你聽清楚了嗎?”戚如翡不死心:“在沒來華京之前,我是個女土匪,就是搶劫殺人不放火的那種。”
這個沈琢知道。
搶劫看心情,遇到有錢的人,就狠狠宰一筆,要是遇到窮人,還會給人家銀子,曾經她還因此被人騙過銀子,事後她追了那人二里地,把人家揍的鼻青臉腫。
至於殺人這個,沈琢也知道。
殺的都是十惡不赦的人,時不時還會抓官府通緝的要犯拿賞金。
但沈琢裝作不知道:“阿翡搶的一定是奸商,殺的也一定是壞人。”
戚如翡:“……”
哥們兒,你這個反應也太不對了!
可還沒等戚如翡發出抗議,沈琢已經又道:“畢竟我們阿翡這麼好。”
這麼好的姑娘,以前卻受了那麼多的苦,即便如此,她依舊燦爛而熠熠生輝活著。
戚如翡覺得,自己被沈琢誇的有點飄。
為了遏制自己的這種飄勁兒,她立刻又說起了第二件事。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我有必要要告訴你!”
戚如翡語氣嚴肅,沈琢這才回過神來:“甚麼?”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戚家的二小姐。”
沈琢:“……”
“當初錢嬤嬤找到我,確認我的身份,是因為半塊玉佩。”說著,戚如翡從腰帶裡摸出半塊玉佩遞給沈琢:“就是這個。”
沈琢接過玉佩。
看到第一眼,便隱約覺得有些熟,將玉佩翻過來,果不其然,便見玉佩下端處,有一朵芍藥的圖案:“這是我們定親的玉佩,我手上也有一半。”
“不是我們,”戚如翡嘆了口氣:“這枚玉佩,是柳柳臨終前給我的。”
沈琢倏忽間攥緊玉佩。
所以柳柳才是戚家的小姐?!
事已至此,戚如翡覺得,她的老底已經被掀光了,也不差這一樁了:“柳柳小時候被寨主送給劉叔和劉嬸養了,我隔三差五去看她,我們倆也會互換東西,有時候是戴著對方的東西玩兒,有時候是送給對方留個念想,柳柳臨終前,把這枚玉佩交給我之後,甚麼都沒來得及說,就去了。”
所以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這枚玉佩,究竟是物歸原主,還是柳柳留給她當念想的。
戚如翡道:“說不定,柳柳才是將軍府的二小姐,才是……”
“阿翡!”沈琢打斷戚如翡的話,他將她微微拉開了些。
戚如翡不解看著他。
牢房裡,燈火昏暗。
但卻奇異的,照亮了沈琢臉上所有的溫柔,和他眼裡的堅定。
戚如翡看著沈琢慢慢俯身,目光與她持平。
戚如翡不解的眨了眨眼睛,沈琢輕輕笑開,伸手替她將肩頭的枯草拍下,輕聲道:“阿翡,與我定親的是戚家小姐,但我娶的人是你,無論你是不是戚家的二小姐,你都是我沈琢的夫人。”
戚如翡說不出來,這一刻,她是甚麼感受。
就覺得胸腔裡突然漲漲的,有溫熱的細流滑過,明明沈琢與她擇婿的標準南轅北轍,但是有那麼一瞬間,戚如翡腦子裡鬼使神差滑過一個念頭:好像嫁給沈琢也不錯。
這個念頭,浮光掠影而過,迅速又堙滅了。
戚如翡回神,看到沈琢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當即就一巴掌揮過去:“說話就說話!你靠那麼近幹甚麼?!”
銀霜被吵醒了。
她翻了個身,嘟囔道:“二當家,你們在我夢裡折騰的輕一點啊!”
“阿翡,我……”
沈琢想上前,戚如翡卻迅速朝後退了幾步:“行了行了,事說完了,你趕緊滾吧,我要睡覺。”
說完之後,戚如翡就徑自爬上草垛子,面朝裡躺下了。
戚如翡覺得,今晚的沈琢有點怪,她自己也覺得有點怪,竟然能生出好像嫁給沈琢也不錯的念頭,真是他孃的見鬼了!
不!沈琢這個病秧子絕對不行!
她戚如翡的相公,必須得打得過她才行!
沈琢不行!絕對不行!!!
沈琢被趕了出來。
一路上,他都覺得有些委屈,剛才戚如翡最後那個眼神,怎麼似乎還夾雜著……嫌棄。
她嫌棄他甚麼?!
沈琢心不在焉走著。
身側的孟辛開口問:“公子,接下來要回府麼?”
沈琢這才回過神來。
他斂了臉上的神色,眼底滑過一抹戾氣:“去張家。”
作者有話要說:沈琢:趕在七夕的尾巴上,終於抱到媳婦了,可是甚麼時候才能到下個環節呢!。 ps:明天上來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