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被雷劈中, 蕭淮表面沒有知覺,實際內裡卻是有知覺的。
只不過渾渾噩噩,神魂遊離於軀體邊際, 就彷彿回到了當初在戰場上瀕死之時。
他看見硝煙瀰漫的戰場, 自己倒在犧牲的將士之中,殘破的斜陽下, 一隻只禿鷲正在低矮盤旋, 等候分食他們的軀體。
他的心臟漸漸停止了跳動,然忽然之間,卻有一個面目可怖的怪物潛進了他的身體, 叫他回到人間。
然而,那怪物漸漸操縱他的心神, 叫他愈發貪婪, 失去理智, 生出不受控制的執念,甚至以怨報德, 威脅曾真心幫助過他的人。
緊接著,他又看見了另外一個女孩的一生。
她本是丞相千金,出生沒多久,卻被乳母調換到貧困山村艱難長大,從小吃盡各種苦頭,每日食不果腹,卻還要替養父償還債務。待好不容易被親生父母找回, 卻又被當成換取利益的籌碼, 嫁給了那個禽獸蕭煜, 不過半年,便死在了蕭煜手裡。
他清清楚楚看見, 那時她明明只是昏厥,尚未完全死去,卻被蕭煜迫不及待的釘入棺材,直叫人青筋暴起。
只無奈他彷彿一個幽魂,根本做不了甚麼,只能眼睜睜的看她在棺材中掙扎,最後徹底死去。
他悲憤,同時又有些奇怪。
這個叫姜夏的姑娘,明明自己在江南開了飯館,生意做的風生水起,而蕭煜也落馬了,現在的太子是他。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疑惑了許久,直到有人對他說,“此乃她本來的命運,而你,也早該死在天山腳下。是上天憐憫,叫你活下來,叫她也得以改變命運,但你已被魔怪操縱,如若繼續放任執念與慾望,便會如蕭煜一般,叫她重蹈悲劇。”
“不!”
蕭淮斬釘截鐵道,“孤才不會那樣對她!”
那個聲音卻反問他,“是嗎?可你明知她不愛你,心已另有所屬,可你卻依然動用權勢來逼她,不是嗎?”
蕭淮一愣。
不由想起那晚她氣沖沖來到他面前,對他說她不愛他。
是啊,她不愛他。
她滿心都是自己的表哥,權勢地位在她眼裡如同糞土。
以她這樣的性格,若他強娶回來,她可會一輩子都恨他?
正失落間,卻聽那個聲音又道,“上蒼憐憫你,也憐憫蒼生,驅走你身上惡魔,予你機會當做個賢明君主,切記兼聽,愛民,仁慈,寬容,如若不然,你將重蹈你本該的命運。”
本該的命運?
蕭淮一驚,眼前忽然出現一幅畫面,他依然死在那片硝煙瀰漫的戰場上,禿鷲與野狼正在啃食他殘缺的軀體……
頓時一身冷汗,蕭淮醒了過來。
~~
眼看著距離太子大婚,已是五六日過去了。
連捱了兩記炸雷的太子都已經醒了過來,丞相楚弛卻依然沒醒。
楚家請了很多大夫,甚至連太醫也再次出動,然而均都沒有任何改善。
昔日叱吒風雲的丞相大人變成了一個活死人,只是躺在床上吊著口氣,卻沒有任何反應與意識。
府裡上下無不發愁。
胡嬤嬤嘆道,“要是應公子還在就好了,他的醫術,連太醫都比不上。”
管家龐福聞言,忙請示楚夫人,“要不小的帶人去找找應公子?他應該回了江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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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夫人嘆了口氣,“如若當初相爺說話算話,現如今便是一家人了。現在還怎麼還有臉去找?便是能找到,人家還願意替他治嗎?”
眾人啞口無言。
胡嬤嬤又道,“聽說太子殿下已經醒了,不知道這婚事何時再辦?”
楚夫人卻道,“還甚麼婚事?大喜當日炸雷一下劈中翁婿二人,這明顯就是天譴。”
這可把胡嬤嬤嚇了一跳,忙道,“夫人慎言。”
楚夫人哼了一聲,“都這份兒上了,還慎甚麼言?”
想了想,索性又道,“來人,把我的誥命服拿過來,我要入宮拜見陛下。”
眾人只當她要去為楚弛請太醫,忙應是。
等楚夫人一路來到宮中,見到皇帝行過禮後,卻是道,“陛下,大婚之日發生這種事,實在令人心痛,所幸太子殿下現在已經醒來,但丞相依然昏迷不醒,藥石罔效,如此境況,喜事恐再難辦下去了。臣婦斗膽請陛下收回聖旨,為殿下另聘閨秀吧。”
說實話,皇帝這些天也正苦於這個問題。
太子大婚之日,竟然晴空響起霹靂,且一下劈中翁婿二人,朝野民間本就已經在紛紛議論,這婚事大約觸犯了神明,才引來天譴。
然而,這可是他親自下的賜婚旨,這一下收回成命,就如同打自己的臉。
然而不收回吧,他也真是怕了,太子好不容易才醒,如若到時再被雷劈一下,那可如何是好?
況且,楚弛到現在還沒醒呢。
正猶豫間,卻見才醒來沒多久的太子蕭淮叫人攙著來到了殿中,對他道,“請父皇答應楚夫人吧,這門婚事大約是匿了天意。”
皇帝只好點頭,“那就準了楚夫人之訴求,這道賜婚旨朕收回,雙方另覓良緣吧。”
楚夫人便道謝退下。
待出了乾明宮,太子卻追了上來,將她叫住了。
“請夫人向令愛轉達,先前的事是孤對不住她。”
楚夫人點了點頭,待回到府中,便將姜夏招到了跟前。
“陛下已經將賜婚旨撤回,太子殿下還叫為娘帶話給你,向你道歉。”
姜夏聞言,暗自在心間道,看來驅魔還是挺有效的,那鬼車走了,蕭淮終於又像個人了。
卻聽母親又同她道,“漪蘭,你爹這樣,估計醒不過來了。我知道,這是他說話不算話,上天降下來的懲罰,我也不指望甚麼了。”
姜夏一頓,還想安慰一下母親,哪知緊接著,卻聽見母親在心裡歡呼,【老孃可終於解脫了!!!從今往後再不必看人臉色,再不用伺候這狗男人,也不用再看他一個個往府裡領小妖精了!臭男人,你也有今天!!!】
姜夏,“……”
險些張口說恭喜母親。
當然,周遭還有丫鬟,面子還是要顧一下的,她便道,“母親,您想開些。”
哪知母親道,“傻孩子,娘想的很開,現在娘終於可以給你做主了。我知道你心裡還想著應公子,現如今賜婚旨也撤了,我打算成全你們,卻不知還能不能找到他?”
姜夏眼睛一亮,就差直接說能了,努力憋了憋才道,“我想,他大概也沒走多遠吧。”
楚夫人頷首,“如若那樣就太好了。那我這就派人去找找,若能找到,今次一定給你們辦成婚事。”
姜夏心間使勁點頭,面上做嬌羞狀道,“謝謝母親,不過,我覺得現在咱們才剛跟太子退了婚,不宜在京城辦,不如就回江南辦吧。”
這京城她可著實是呆夠了,甚麼破事都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哪裡有她順河鎮的小院子舒服?她簡直恨不得現在就立刻回去。
江南?
楚夫人聞言有些意外,不過細想一下,也有道理。
雖說現在婚已經退了,但與皇家而言,到底是段尷尬的事,她們留在京城一日,就叫皇家不舒服一日。
且這狗男人還半死不活,如若一直醒不過來,丞相定然也當不了了。在這權貴雲集的京城,沒有官位,待著也難。
反正楚家祖籍江南,不如將來她也回去養老?
這樣想了想,楚夫人自己都動了心,便頷首道,“好吧,回頭娘叫人給你們在那買個大宅院,再添些商鋪田產,好做嫁妝。”
姜夏本來想拒絕,畢竟她自己的錢都多的花不完。
哪知卻聽娘又在心裡道,【不趁此機會,趕緊給自己的娃兒多分上一些家產,更待何時?否則還不得便宜了那些妾生的?這些年都是老孃辛辛苦苦主持家業,忙前忙後,她們憑啥跟老孃分?想得美!】
姜夏,“……”
好吧,為了不叫娘失望,她只好應道,“那我就多謝母親了。”
楚夫人很滿意,立時派了人去找那位“應公子”。
姜夏則滿心雀躍的回了自己的房中,急著向她的龍龍宣佈這一好訊息!
“我們終於可以成親了!”
房中只有貓和小金魚,待關上門,她立時高聲宣佈道。
話音落下,還沒等魚盆裡的小金魚變成人形,正窩在被子上打盹的山君立時睜開了眼,道,“恭喜!這麼好的事,還不快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姜夏大方點頭,“可以啊。”
緊接著只見一道金光,某人也出現了。
瀛晝道,“你母親答應了?”
姜夏使勁點頭,“我娘去找皇帝退了婚,又叫人出去找你了,還說要給我們在江南買個大宅院呢!”
瀛晝頷首,“看來本君沒白救她。”
說著又好奇問道,“吃甚麼?”
姜夏想了想,“現在天暖和了,咱們就喝酒擼串吧。”
“甚麼是擼串?”
瀛晝與山君異口同聲道。
姜夏道,“就是把各種好吃的穿成串來烤。只不過眼下葷食不太好弄,不然我們就吃素的吧。”
眾所周知,因著丞相昏迷,府裡又是好幾天沒開葷了。
山君嫌棄道,“沒有肉怎麼吃?你等著,吾去弄些肉來。”
說著便出了門。
沒過多久,便見它返回,丟給姜夏一個小包袱,“看看有沒有能用的。”
如從前一般,包袱落地變大,姜夏開啟一瞧,只見裡頭竟然雞鴨牛羊,鮑魚扇貝,樣樣不缺。
且看來十分新鮮,品質也十分好。
姜夏驚訝道,“你該不會是偷了宮裡的御膳房吧?”
山君咦了一聲,“你怎麼這麼聰明?不過不是吾偷的,是宮裡的崽子們自己敬獻的。”
姜夏,“……那不還是偷的嗎?”
貓們又不可能自己去種地養豬。
山君嘖了一聲,“有就不錯了,反正宮裡也整日浪費,這麼大喜的事誰要吃素!”
姜夏啞口無言。
卻見山君又對瀛晝道,“喂,龍君,這是你的喜事,你不出點甚麼像話嗎?”
瀛晝挑眉,輕輕張開手掌,掌中瞬間出現一隻白玉酒壺,通體盈潤,壺蓋與壺嘴卻有反覆的花紋,雕刻的十分精緻。
“蟠桃酒,夠不夠?”他道。
山君貓眼一亮,“難道是天宮王母娘娘蟠桃園裡的蟠桃釀的酒?”
瀛晝頷首,“除此之外,哪裡還有更好的蟠桃嗎?”
“這個好啊!”
山君喵了一聲,立時摩拳擦掌起來,“聽說喝了這個可以延年益壽功力大增,吾一定要試一試!”
姜夏覺得奇怪,“你怎麼隨身帶著酒?”
瀛晝道,“上回去束易那裡,他給的,本君便隨手帶在了身上。”
姜夏又問,“束易是誰?”
瀛晝道,“就是一個整日不務正業喜歡釀酒的八卦老頭。”
姜夏點了點頭,腦間生成白鬍子老壽星的模樣,一直沒再多問,便去準備烤串了。
而九天之上,南極瓊林中,正撫琴的南極帝君束易冷不防打了個噴嚏。
“誰?誰在說本君的壞話?”
~~
御膳房的食材,品質自不必說。
姜夏將牛羊肉稍微醃製,鮑魚打上花刀,扇貝清洗乾淨,便開始動手串串。
當然,她自己可忙不過來,便拉了瀛晝一起幫忙。
瀛晝眼瞧著細小的肉片,還要一根根往竹籤上穿,不禁皺眉道,“何必如此麻煩,如從前一樣,在火上煎烤不好嗎?”
姜夏一邊穿著串兒一邊道,“那當然不一樣了,這樣吃更有味道。”
說著又催他,“快些穿,不然等會兒吃不上。”
瀛晝聞言,索性一揮衣袖,只見各色食材已經全部穿好,且肥瘦相間,挑不出毛病。
“這麼能幹!”
姜夏高興的親了他側臉一口,立起身來道,“那我們爐子生起來,可以開烤了!”
山君嘔了一聲,“噁心,看來吾還是搬去錦蘭那裡吧。”
~~
待到夜色四合,月上柳梢,姜夏的小燒烤也開始了。
經過炭火細緻的燻烤,孜然辣椒等調料的包裹,各種串紛紛凸顯出各自獨特的魅力。
羊肉串鮮嫩多汁,牛肉串富有餘香,鮑魚鮮美可口,扇貝蒜香濃郁。
山君吃的停不下來,“喵,這個果真比那種鐵板烤的還要想,真好吃!”
瀛晝也頷首道,“果真更加有風味。”
姜夏接連兩隻烤扇貝入口,一邊呼著熱氣一邊道,“御膳房的食材果然新鮮,看來當皇帝還是有好處的嘛。”
山君笑她,“丫頭,那條龍富有五湖四海,裡頭所有的海鮮往後都是你的。”
姜夏眼睛一亮,“這樣更好!”
說著端起一杯酒向自己富有的未婚夫,狡黠道,“那往後就承蒙關照了。”
“調皮。”
瀛晝也端起酒杯,與她碰了一下,而後一飲而盡。
嗯,別說,這酸甜可口的蟠桃酒與人間的烤串,倒是十分相配。
姜夏也意猶未盡的端著酒杯,“再來一杯,真好喝。”
瀛晝道,“小心喝醉,這可是仙酒。”
雖說不辣,但沒有功力的人只怕耐不了幾杯。
說著還是給她倒了一杯。
姜夏嘿嘿笑,“那時,斷然不會再像上回一樣,甚麼都不記得了。”
嘖,提起上回就覺得真是可惜,那麼重要的第一次,她怎麼能一點也想不起來呢!
山君舔了舔爪子道,“目測等會兒你們還要噁心人,此地不宜久留,吾要出去了。”
姜夏還嘗試挽留,“還有許多沒烤的,你不再多吃些嗎?”
山君頭也不回,“你們倆慢慢吃罷。”
說著便不見了影子。
姜夏無奈,便繼續烤起來,牛肉羊肉,鮑魚扇貝,再輪番上一輪。
眼看串不知吃了多少,酒也又是幾杯下肚,她漸漸開始眼神迷離。
瀛晝挑眉,“醉了?”
姜夏點了點頭,“好像……有點。”
瀛晝道,“去榻上睡吧。再喝下去,只怕你明天又不記得了。”
她乖乖道好,又朝他伸手,“抱我去吧。”
瀛晝挑眉,卻也還是伸手將她輕輕一抱,去了榻上。
好在今次不像上回,等將她放到榻上,她沒有抱著他不撒手。
只是拉著他的手道,“你先別走,我有話要問你。”
瀛晝便在床邊坐了下來,道,“甚麼話?”
姜夏眼眸含水,雙腮酡紅,帶著幾分認真的問道,“你老實說,你是神仙,我是凡人,我們倆真的成親的話,不會犯天條嗎?”
瀛晝道,“當然不會,若是觸犯天規,那本君就把你也變成神仙。”
她又道,“那要怎麼變?要給我吃甚麼仙丹,還是教我甚麼修仙秘籍?”
瀛晝好笑道,“你這麼不聰明,只怕教也教不會。”
哪曉得她竟倔強的一下坐了起來,道,“我很聰明的好不好,那些大廚們做菜,我只要吃一下,就能知道他們都放了甚麼調料,是怎麼做的,轉頭就可以自己做出來。”
瀛晝只好點頭,“果然很厲害。快些躺下,小心著涼。”
說著要給她披被子。
她哼道,“不行,你說錯話,要懲罰你。”
他挑眉,“懲罰甚麼?”
她抿唇一笑,忽然抱住他的俊臉,道,“罰你被我親一口。”
說著便湊唇上去。
哪曉得卻被他一下攏住腰身,眸色幽暗道,“好啊。”
說著便穩住了她的唇。
好一番交貼與痴纏。
等分開之時,姜夏覺得自己好像比剛才更醉了。
心撲通撲通悄然而跳,面前的男子好看的醉人。
她紅了臉頰。
瀛晝看在眼中,忽然又將她攏住,再度吻了起來。
唔,他是那般溫柔,令人忍不住生出奇妙的渴望。
等再度分開,她道,“我,我想……”
他嗯了一聲,“想甚麼?”
她一雙水眸望著他,“想再跟你煮一回。”
蹭的一下,似有火苗在暗夜中燃起。
他伸手攏過她,再度深深吻了起來。
咳,比以往的每次都要深……
作者有話要說:
某龍:要車車……
某作者:要啥車車,能親親就不錯了,小心被關小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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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替我們龍龍夏夏發一回煮飯小紅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