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去，庭院的角角落落都種滿了梅花，有各種顏色各個品種，讓人眼花繚亂，在皎潔的雪地的映襯下顯得尤其冰清玉潔，傲骨寒霜。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不過已然可以從小徑上三三兩兩的賓客推算出，這參加這次宴會的人並不少。當然一眼望去，也未有一位熟人。
季聰是季府裡的混世魔王，但此刻卻顯得尤其拘束，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而且那些或者穿著華貴、或許長衫白袍的賓客們則更讓他顯得格格不入。
不過慕老的人際關係網及其複雜，今日來的不僅有城中的，還有許多特意從外地甚至京城趕過來的，多得是互相不認識的情況，倒也讓他們並不顯得奇怪了。
而且還有人被宋瀾懷裡抱著的龍游梅吸引了視線的，親切自然地上前來攀談兩句。
不過主人家似乎還未出現，各位賓客自得其樂。
“兄長，不如我們也找個亭子坐下。”季聰環顧四周，確定要自便了，於是提議道。
季林瞧著慕家人還要些時候才會出來，於是先同意了這個提議，不然讓宋瀾一直抱著梅花，也怪累的。
他們在附近找了一個還未有人呆的亭子，旁邊便有顆兩人環抱不下的古樹，夏日也是乘涼勝地，冬日賞雪景也是好的。
慕府這宅子可見是塊風水寶地，也只有慕閣老這樣的人物會如此講究。
不久，便有小廝打扮的小哥提著熱酒來到跟前給三人都倒上了，還拿了一盤子糕點。這時三人才發現，雖然還未瞧到莫老爺子，但是賓客們都被照顧的很好。
季聰迫不及待地雙手捧了一杯熱酒嘬了一口，這大半天都在室外已經給他凍的不行了。慕老是講究人，也不差銀子，宴請賓客的酒都是上好的。
一口下肚，季聰只感覺五臟六腑都熱了起來，臉泛紅暈，絲毫不覺得寒冷了。
宋瀾小臉被凍得通紅，但是還是依舊抱著梅花，絲毫沒有動彈。
見狀，季林出聲道：“先放下吧，暖暖身子。”指了指桌上還在泛著熱氣的酒杯。
宋瀾心裡偷樂，這才小心翼翼地放好懷裡之物，捧著酒杯飲了一口。
季林則趁機問道：“小哥，請問慕閣老何時出來啊？”畢竟他可不是真來賞梅的。
“老爺正在接見朝中多年的好友，不過小公子倒是一直在接待賓客。”小廝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亭子，季林能看到他所指的方向出現了一個白色錦衣的背影，一頭長髮上沾染了片片雪沙，正被束在腦後。
光是看背影，季林就已經嗅到了主角的氣質。
“兄長，原來這是官宦人家的府邸，我就說就連我也沒見過如此氣派的地方。”季聰在小廝離開後才與他說悄悄話，他今日可算是大開眼界了。
“那是慕府的小公子慕希。”季林視線沒離開過那個背影，他甚至能隱約聽到主角受文雅卻不失爽朗的談話聲，特意跟季聰說道。
主角之間應該會有些心靈感應才對，或者說是一種特殊的磁場，見到對方第一眼應該就覺得不一般。
“他腰間那配飾果不是凡品。”季聰砸了砸嘴。
他們季府也並非拿不出銀子，只是商賈之家不好招搖過市，他眼裡閃過一絲羨慕。
季林話留在嘴邊不知道該說甚麼，不過至少這也能看出來渣攻已經開始對主角受產生興趣了不是。
“待會兒遇到他，你萬萬不可再像從前那般吊兒郎當。”不然再怎麼有主角光環，慕希現在也很難看上他這便宜弟弟。
人家現在不是需要雪中送炭之時，現在也只求季聰身上能有吸引慕希的主角光環了。
宋瀾循著季聰的話稍微掃了一眼慕希，本來未有豔羨，只是他感知到季林的目光也時不時的放在那小公子身上，他便也更關注慕希了。
“家主識得這小公子麼？”不然為甚麼總要看他，他未見過季林這麼關注一個人。
季林只是搖了搖頭，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他便看著慕希轉過身朝他們這邊走來了。
說到底，他帶著渣攻來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見慕閣老，畢竟從書上可沒聽說季聰未來有從政的可能，他的定位更像是一個婚介所的中介？
“好好坐正了，別搖頭晃腦。”季林拍了拍渣攻，又見他似乎還未意識到自己未來的官配正朝著他走過來，還想逗弄宋瀾。
季林只好起身坐在了兩人中間。
宋瀾本來心裡還因為季林敷衍他的事情不暢快，但是見到對方的舉動又慢慢被治癒好了，故意往季林那邊靠了靠。
季林感受到了，但是在這重要關頭也沒多說甚麼，他現在完全是捨身取義。
“家主，你為甚麼……”要忽然坐過來呀……宋瀾悄悄想說的話還未說完，便聽到那個小公子似乎在對他們打招呼。
“您三位是？恕在下眼拙未能瞧出來。”慕希面帶著微笑慢慢走近。
他出身官宦世家，自小就會長袖善舞那一套，給人舒適的親切感，並不覺得被冒犯。
走近了季林才看到主角受的外貌，果然是如珠如寶嬌養長大的小公子，一舉一動都是矜貴的氣息。從頭到腳無一處不精緻，膚色白皙似泛著玉質的溫光。
先不說這主角受本來五官就好看，就算是普通人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也難看不到哪裡去，起碼貴氣十足。
“在下季林，是這城中的商人，這是胞弟季聰，他對慕希公子仰慕已久了。”季林比較直接，重點把季聰推出去了。
季聰在慕希向他們走近時已經看迷了眼，他是個好色胚子，先前見過最美的就是家僕宋瀾，現在又看到一個與之旗鼓相當的人，一時間就算還沒生出異樣的感情，也想多看兩眼飽飽眼福。
而且，兩人的風格並不相同。身邊的少年讓人憐愛，卻同時有一種唾手可得的感覺，但是慕希卻讓人感覺高貴不可侵犯。
“久仰久仰，許久前便聽過北季皇商的名號，家父曾向我提起過。”慕希只聽季林稍微介紹一下便知曉對方的來歷了。
不過他話中的久仰自然是場面話，要說只能說是慕希見多識廣。
他過來的主要目的自然是看到了擺放在一旁的龍游梅，不然倒也沒必要理會三人。
“這可是千金難求的龍游梅？”慕希問道。
果然，一開始季聰根本得不到他的特殊對待。
“在下是從商之人，稍微有些門道。你好好抱著它讓慕公子看看。”季林只得先吩咐宋瀾道，畢竟他一開始也是想著投其所好來的。
宋瀾在慕希的注視下只好抱起盆身，將其託舉到合適這位公子瞧見的位置，不必彎腰或者仰頭。
慕希和他不是一路人對方也知道和他身份的區別，也根本沒多看他兩眼，只是將目光放在了梅花身上，極其認真。宋瀾甚至能聞到他身上若隱若現的梅花的香氣，高潔而冷淡。
對方伸手，但不忍心碰，只是鳳眼中能瞧出幾分驚歎，於是宋瀾也能看到他舉在半空中的光滑白皙的手指。
“果然是珍品。”慕希鑑賞能力很強，他不僅能像其他人一樣看出這是名貴的植株，他還能說出幾分好來，素養很高。
其實若不是日後慕家頹敗，他估計也會一直高傲下去。
“慕公子先坐下飲飲熱酒。”季林見那小子只曉得看著慕希發愣，也只得主持著留下他。
不過，季聰的真愛果然是主角受，不然不會那麼快就迷上他。
慕希也還想再看看，於是便自然地坐在了靠近宋瀾和季聰的空座上。
“將其放在桌上便好。”慕希示意宋瀾道，他猜想這是季府的小廝，不過他也很善解人意，並沒有打算一直讓人舉下去。
宋瀾卻十分倔強，沒有季林放話壓根不動，但是仔細瞧便能看到他眼角有些泛紅。
慕希只好看向季家兩兄弟，還是季聰抓住了這個和他交談的機會，對宋瀾道：“小瀾，慕公子讓你放下你就放下吧。”
宋瀾這才放下，隨後坐在自己位置上。
“季家主，請問您這株珍品要如何才能出手？從它的形態來看，可見您府上的人也將它養的很好。”慕希簡直越看越喜歡，於是便動了買下的心思。
“在下將它帶來就沒想將它帶回去，能得慕公子的青睞自然是極好的。”
“如此便謝過季家主了，您有甚麼要求都可以提。”慕希十分驚喜。
“早聽聞您學富五車，是京城有名的才子。胞弟也是讀書人，不過說來慚愧，卻並沒有慕公子這般慧根，您如果能指點一二，在下感激不盡。”眼看著機會來了，季林毫不猶豫的道。
季聰本來還因為兄長在外人面前揭他的短而不太開心，但是看著面前的人，還是忍了下來。
慕希這時才注意到季聰，笑著點點頭：“自然沒問題。”
“那你們先聊著，我去找慕老聊聊。”說罷，季林打算走人了，他看著還在一旁垂著頭的宋瀾，伸手將這個電燈泡也帶走。
不料宋瀾看上去還有點不情願，用著勁拽他，季林也是費了一番力氣才將少年拉起來。
“隨我一起去。”他輕聲道。
“哎？”季聰有些不捨，但是看著慕希的眼神，又不再多說甚麼。
直到走到庭院的另一處，隔離了兩人的視線，季林才鬆開宋瀾。
去找慕老自然是幌子，既然與主線無關，他隨便轉轉回去得了，畢竟他對於文人墨客的聚會其實也沒甚麼興趣，他本人的性格更偏近於原主。
“家主原來費勁心思找來這株梅，是要送給慕公子啊。”宋瀾跟在他身後，突然開口道，語氣裡還有些酸澀之意。
“送與他也算跟對了主人。”反正自己其實也不懂這玩意兒。
但是在宋瀾眼裡就是，季林覺得只有這樣的珍品才配得上慕希。況且，他就算跟在家主身邊這麼久了，也不如那人的一句話，也可以毫無情義的看著自己任由慕希差遣，或者說為了討好對方主動差遣自己。
不過也沒錯，他不過是個家僕而已。
“可是您說過，您厭惡男人，為何對他卻不一樣。”宋瀾猛地走上前抓住了季林的衣角，他不理解。
他以為季林討厭自己只是因為自己是個男人，所以便也想過何時能改變對方。但是現在的情況，卻讓宋瀾開始心急起來了，為甚麼對那人不一樣？
季林感覺宋瀾語氣不太對，緩緩轉頭一瞧，卻發現少年眼眶紅了。
他這才意識到，宋瀾是誤會他對慕希有意思了？
“你想多了，並沒有哪裡不一樣。”好吧，當然是有點不一樣，畢竟那是主角受。
他話音剛落，便感受到手背上落下了滾燙的淚珠子，只見宋瀾也沒有哭腔，淚珠就像不要錢一樣的往下流。
這是裝的還是真的？季林一時間有點分不清了。
既然搞不清，他就當作不知道。
“你見到他時，反應和平時根本不一樣，你還騙我。”宋瀾哭的厲害，說話也沒了力氣，只是虛虛的啞聲道。
季林眼瞧著周圍還有其他人，而且已經注意到這邊的異象了，只好拉著宋瀾往無人之處走，很快便來到一片林子裡，四處都是雪打在樹杈上，剛好可以攔住其他人的視線。
他一直沒管宋瀾，是覺得不影響任務就好，但是眼看著宋瀾變本加厲，季林覺得再不好好解決這個問題，自己也會產生良心上的譴責。
季林一把拉過身後的少年，將其手腕壓在樹幹上，禁錮著人不許動。
他今天必然要說清楚才行。
“你……你要幹嘛？”宋瀾手動不了，帶著哭腔問，他感覺眼前人似乎想發洩甚麼，看起來很兇。
“宋瀾，你聽好了，我不是你的誰，所以我就算是騙你又如何？”
“你不是甚麼好東西，但是慕公子是好人，這就是你們之間的區別。”
“以後最好別再質問我，也別想從我這裡得到甚麼，這都是不可能的。”季林說完最後一句話，才甩開少年的手。
其實他心裡沒有特別生氣，但是面上卻表現的十分兇狠，主要是他想打消宋瀾對他的想法，不管目的是甚麼。
而且他剛剛居然產生了心疼的情緒，這讓他感覺很不妙，明明他對宋瀾是沒有任何責任的，也根本不用保證甚麼，他怕自己真的會喜歡上炮灰受。
明知道宋瀾是反派，他要是真心動了，那肯定是傻了。
宋瀾腿一軟跌坐在地上，背脊不小心撞到了樹杈上。
空中傳來衣衫被割破的聲音。
季林剛兇了沒幾秒，心裡又開始忐忑起來，本來他該提腳就走，但是又擔心宋瀾傷到了哪。
“你刮傷了？”
沒有等來回應，少年似乎還在消化他剛才所說的話，樣子有些愣愣的。
“若是沒受傷我便先走了，待會兒回府時自己來找我。”季林皺眉，但是腳下卻沒動。
他剛說，宋瀾便抓住了他的褲腿。
淚痕已經幹在了臉上。
季林心裡有點麻麻的，但是又想，少年也不是哭一次兩次了，說不定就是拿眼淚當武器，根本不值得他關注。
而且，他沒錯啊！
“你說我心地壞，我承認。但是，我害過你嗎？”宋瀾顫著身子道。
他知道自己心機重，也做過很多壞事，想法經常很偏激。但是……就算他打破腦袋，他也想不出來自己甚麼時候真正傷害過男人，以至於對方要這樣說他。
他可以接受所有人說他不好，但是他沒辦法接受季林也這麼說，他會受不了的。
明明，他已經把所有的善意，所有的心動都給他了。
就這麼不值一提嗎？
季林被他問住了。
他只知道宋瀾在書裡是個反派炮灰，而且靠近季聰目的也不純，但是如果說真的做了甚麼，好像目前還沒有，頂多就是說說惡毒的話而已。
那自己似乎是真的有點過分了？
而且季聰也一點都不無辜啊，也並不是真心喜歡宋瀾，只是為了某些齷齪的目的而已。要不是宋瀾有幾分心思，怕是要真的被騙，甚至不能自保，所以他有甚麼立場指責宋瀾呢？明明他也不會保護對方。
“難保你心裡是如何想的，現在不做未來未必不會。”要季林說軟話也是不可能的，畢竟他的擔憂也是真實存在的。
主要是，他也只是不痛不癢的說兩句，不然他早就不管宋瀾的死活把人趕走了。
“我不會的，你信我。”宋瀾慢慢搖頭，一副又要哭出來的樣子。
他這時才知道，果然很多事情都是會反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