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處在同一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季林又在書房呆了一個下午,甚麼別的都沒想,最後想出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
他給少年找點事情做,對方的注意力不就不會集中在他身上了嗎?
而且他覺得實在不行,也可以暫時先聽母親的話,遵循長輩的意見,同季母看中的小姐試著交流,當然他也不會戲弄人家,肯定一開始就表明自己的意思,想必也會有同樣被逼婚的,當成朋友相處也不是不可。這個架空朝代比起他印象中的任何朝代都開放,閨閣小姐上街露面也不算奇事。這樣就能打破宋瀾的妄想,讓他覺得自己確實完完全全對男色不感興趣,想從自己這裡得到甚麼是完全不可能的。
想通了這些,季林總算有底氣回到本來就是自己的院子裡。
一路上,他居然有種做賊的感覺。
季林一推開門,便看到窗臺邊擺放的那一盆梅花,這一盆比起上一次重金購來的看起來更有生機,當然價錢也更高,再說距離宴會本身就沒有幾天了,就算再手笨的人也不可能把這梅花養死了,於是他心裡有了想法。
他在房裡轉了一圈,沒看到人影,緊繃著的心臟忽而鬆開來,不過居然還有一種失落的情緒。就像是他剛剛想好對付少年的辦法,但是人卻不在。但是他的情緒也沒有複雜多久,因為很快他便看到宋瀾拿著掃帚清理好耳房出來了,正與慢慢悠悠在屋裡轉悠的他對上了。
季林一瞬間又恢復緊張感,不過他還好沒表現出來,也是突然想起自己昨晚居然讓少年住在耳房裡。
可能是當時已經習慣了那種被賴著的感覺,也不覺得哪裡嚴重了,所以才一時腦子不清醒提出這個建議。
罷了罷了,也不是大事。
“家主。”宋瀾黑黝黝的眸子看的他發慌。
季林心虛的應了一聲,便坐下先放鬆放鬆,一時間雙手也不知該往哪裡擺,他怎麼感覺宋瀾情緒不太對勁呢。
他眼見著宋瀾也沒多說甚麼,只是沉默著來來回回地收拾耳房,本來他院子裡人就少,而且大多數都是外院的雜役,沒事根本不能進來,因此整個空氣中充滿了尷尬而凝重的氣息。
季林也只能假裝手上有事情做,時不時隨便擺弄擺弄東西,像是很忙的樣子,但是餘光卻一直在關注著少年。
難不成是剛才渣攻跟宋瀾說了甚麼不好的事情?也不至於吧,他這些天下來感覺季聰就是個有賊心沒賊膽的二愣子,應該傷不到宋瀾吧。
那肯定就是少年心裡有些甚麼他不知道的秘密,他知道宋瀾心思很多,既然是這樣的話,他也管不了。
而且現在這樣還挺好的?各自幹各自的事,本來就是他想要的嘛,怎麼就被搞得不習慣了……
於是季林成功說服自己,也就沒有任何的負罪感了,十分敞亮地幹閒事。
終於在少年收拾好了之後,季林才有機會指著窗邊的那盆梅花說道:“這株龍游梅過幾日有重要用途,既然你來了我院子裡,也沒甚麼其他事需要你幹,那就好好照顧好它。此事一定要非常上心,否則季府當真留不了你了。”
關於這個他還是十分嚴肅的,沒有在開玩笑,這可是讓正牌攻受認識的重要工具。
這是男人第一次這麼主動地命令他一些甚麼,宋瀾跟隨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那處擺著形狀特殊的梅花,一看就知是名貴之物。
似乎和上次他所見到的有些不一樣,他上次從侍女嘴裡得知這盆梅花,當時便知道季林對它竟十分上心。
原來只是以為對方喜好把玩觀賞名貴植株,畢竟很多富人都有這樣的癖好,原來是有用途,看來季林首先確實是個商人。
對它也不是真心喜愛。
“家主要用它來做甚?居然這麼看重它。”宋瀾緩緩走近窗邊,也不敢用手碰,只是凝視著它仔細地觀察著。
自從聽完宋母的話之後,宋瀾的狀態確實不太對,但是他控制不了,不然這時候也不會問這樣的問題。一般來說,僕人可沒有資格多話問主人的私事,他只是稍微有點氣性大。
季林回答便回答,不回答對他而言也正常,總歸破罐子破摔了。
不過季林一個現代人,很難有這種界限感,也沒覺得少年冒犯,不過用途也沒法細講。
“要送給重要的人,不容有失。”季林語氣尤其鄭重。
不過宋瀾根本甚麼都聽不進去,只是懨懨道:“奴才知道了。”
“在家主眼中,果然一株花都比我重要。”宋瀾輕飄飄地說,語氣中頗有些幽怨,快速地轉到了別的話題。
他還是憋不住事。
“嗯?”雖然這是個顯然易見的問題,但是季林還是稍微給了他一點表情。
“您這麼想趕我出季府,甚至利誘我娘?”宋瀾唇瓣被咬的沒有一絲血絲,他還是不甘心,想要個確定的答案。
聽他這樣說,季林才想起確實有這回事。
上午他在書房,多想了這茬事,便隨口讓管家去試試。
本來他還覺得這就是個很正常的操作,少年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立場就是趕他走,但是突然被宋瀾這麼幽幽地說出口,他怎麼還有點坐立不安了呢?
他倆本來不就是在鬥智鬥勇嗎,怎麼這小孩還因為他出棋了就生氣了?
“那你沒被你娘說服?”季林為自己打了打氣,說話十分隨意的樣子。
不然怎麼會搬著東西回來了?
“我和她沒有血緣關係,她逼不了我。”少年把自己的秘密說出口,對著男人並不忌諱這件事。
不過倒是輪到季林吃驚了,他當然也知道肯定不是親生的,但是他不知道原來宋瀾也知道這件事,關鍵這時候告訴自己幹嘛呀,突然對他這麼坦誠讓他覺得心裡有些異樣。
不過看來宋瀾也知道他的親人另有其人了。
“哦?那你不去找你的親生父母?”季林面不改色,淡定地繼續問。
這倒是一個好的突破口,如果此時宋瀾只要表示想找親人,他立刻就可以以這個藉口把他送到京城。不然他還一直挺苦惱該怎麼操作,畢竟按原主的身份來說,肯定不可能在無緣無故的情況下就知道這個秘密,然後順理成章的把人送走的。
他隱隱有點激動了,這將是任務進度的一大步。
不料宋瀾卻搖搖頭:“其實我一直很想找到他們,也正是因此才會來季府,希望能找到機會,但是現在不想了。”
果然,心機受就是心機受,原來之前來季府就是帶著目的的,季林瞭然地點點頭。
但是,怎麼突然改變了想法?又有甚麼別的想法了?
“為甚麼現在不想找了?寄人籬下的日子可並不好過。”季林沒忍住語速快了些,他想說服宋瀾。
怎麼可以說不找就不找了?這不是開玩笑嗎?
要知道宋瀾只要回到親生父母身邊,那就會立刻擁有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生,他比宋瀾還著急。
季林話音落了許久,也沒聽到回覆。
只見少年視線從那盆梅花上移開,他的側臉小巧精緻,慢慢轉向了男人。
空氣很安靜,少年走近,垂著眸子,十分隨意地撐手靠著距離季林不遠的茶几。
季林聽到他的聲音像一顆顆碎落在地的珠子,裡面飽含著莫名的情緒。
“您真的不知道是為甚麼嗎?”
季林有片刻的失神,此時此刻,他覺得他必須得知道,心裡也不受控制的有了某個猜想,但是他很不確定,也覺得根本不可能。
“我不知道,也沒想知道,不過如果你想繼續尋找親人的話,我倒可以幫你。”季林在這段情感交流中退縮了,拒絕繼續接收少年的訊號,話題又回到身世之上
宋瀾自嘲地笑了笑,失望地盯著腳尖,像他這種人,真情流露也不配得到回應。
一直也只有他在堅持,當然本來就是活該。
誰會相信他會有真心的一面,可是從看到這人的第一眼,在看到他冒著風雪急匆匆踏入房門,冷硬卻不失禮地教訓親弟,自己的小心思在他面前無法匿跡,一切就已經不一樣了。
這一輩子所有的羞恥、受挫都只在一人面前,但是過後卻從來不會在他眼裡看到有色的眼神,永遠都是嶄新的態度,從來只是就事論事,正直又敏銳。
不會再有人比他更特別。
所以他自然會繼續堅持,直到那人的眼睛裡望向他時,是有偏愛在的。
宋瀾控制好了自己的表情,避免太難看。
“用不著家主操心,我養母並不喜歡我,可我們一直相依為命,您知道為甚麼嗎?”他深呼一口氣。
季林不知道他想表達甚麼,意欲何為,只是等待著他的回答。
“我想要的事情,會拼盡全身的力氣去實現。任何時候都是如此,現在也是。”
氣氛又陷入了僵持之中,季林忍無可忍只得先行打破。
“罷了,聽不懂你在說甚麼,你只管好好照顧好這株梅花,做好分內之事,其他的我不想了解。”
季林心裡揪了起來,他真感覺惹上反派boss,是樁麻煩事。
只希望自己早點脫離他想要的那個範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