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認為, 這場祭天活動過後,南瓏會慢慢變好。
但只有宋幼珺心裡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一場秋雨過後, 災難悄無聲息的降臨南瓏。
先前北方的旱災還沒能處理好, 南瓏中原卻又爆發恐怖的瘟疫, 是一種傳染性極強的疾病,但凡稍微有接觸的都會染上,如此一來,死亡人數每日都在增加。
由於瘟疫爆發的地方距離京城並不遠, 病情傳出來的第二日, 京城的大門就封鎖了,不再允許任何人進入, 不少人被拒之門外,有家難回。
宋修遠便在這時候站出來,將重擔主動挑到自己身上, 甚至不惜前往病情嚴重的地區去檢視情況, 這般做派當下就引起一片誇讚,擁護者越來越多。
京城輿論不斷, 總是在拿宋霽與宋修遠做對比, 若是在平常也就罷了,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 任何一點風向都有可能對結局造成影響。
宋霽仍舊每日忙得腳不沾地, 極少見到他。
宋幼珺的活動範圍也受限了, 如今皇帝病臥在床,已經沒有人能夠為她撐腰,外面不少人對她冷嘲熱諷,等著看她的熱鬧, 她便哪裡都不去,除了偶爾去看看病床上的皇帝,其餘時間都在盡歡宮。
宋言寧的行程也固定,不是盡歡宮就是皇帝的寢宮,其餘時間都在悅文殿或者草場,他也不再出宮遊玩。
值得一提的事,宋言寧已經開始抽個,將近一年的時間裡,他長高了不少,先前都要微微仰頭與宋幼珺說話,現在卻比宋幼珺高半個頭了。
荊明溪的年紀比宋言寧稍微大點,猛地拔個,半年未見,他再出現的時候宋幼珺險些沒認出來。
荊明溪的氣質越發沉靜了,逐漸褪去了靦腆的模樣,沉著眉眼不說話時,宋幼珺甚至從他身上看出了姜沂川的幾分影子。
其實宋幼珺一直都知道,荊明溪雖表面上與姜沂川沒有過多來往,平日話都不會說上一兩句的,但實際上荊明溪心裡是很仰慕崇拜姜沂川的,他甚至在不經意間會模仿姜沂川的神態和說話的語氣,姜沂川做的事他也嘗試著去做。
就像先前那次他默畫地圖一樣,姜沂川是為了熟悉京城的地形,以便平日裡行動,但荊明溪卻沒有任何理由這樣做,不過是單純的效仿罷了。
當初姜沂川離開南瓏,荊明溪消沉了很長時間,目光時不時投向悅文殿內那個空了的座位。
不過看著荊明溪越發有大人的模樣,宋幼珺心中也有些欣慰。
宋言寧跟荊明溪的關係也越來越好,受這小夥子的影響,宋言寧對武學方面也極為上心,總聽荊明溪把報效南瓏掛在嘴上,宋言寧也漸漸有了為國貢獻的心思。
孩子長大是需要一個很漫長的過程,但是宋幼珺隱隱覺得,可能沒那麼多時間了。
轉眼又到冬天,這個年過得十分不安穩,宮中沒有大小宴,京城中不少親人分離,也少了許多歡慶的味道,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冬日異常寒冷。
算算日子,宋幼珺才察覺到姜沂川離開整整一年了,這些日子在細細碎碎的想念中悄然流去,偶爾她也會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思索同一片天下的姜沂川現在在做些甚麼呢?
順道一提,宋幼珺覺得自己身上的寒症越發嚴重了,先前喝一杯熱茶就能暖身,現在卻寒冷難忍,到了兩日一副藥的地步,但是每隔七天她都會讓太醫給她請脈,並沒有查出身體有甚麼病症,太醫也只說是先前墜湖使病根加重。
或許是死了一次,對身體造成的傷害是不可逆的,所以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太醫開了藥給她養身體,但是這藥的副作用也不小,她變得越來越嗜睡,經常一睡就是大半日。
三月開春,本是萬物復甦的好日子,但邊境傳來戰報,與南瓏結仇幾十年的奕國突然率兵來犯,短短几日就攻下三城,屠戮無數。
宋幼珺記得這個奕國,原書劇情是有提到過的,也確實是在南瓏宋興十九年對南瓏進攻,是趁著姜沂川攻打南瓏的時候鑽空子。
這個奕國並非是甚麼兵強馬壯的國家,而且自己也特別拉胯,在攻打南瓏的時候起初也有小成,佔了幾座邊境之城,但是將領是個十分貪吃的人,蒐羅了當地一種菜犒賞自己的部下,結果一吃還吃出事了,整得軍隊上下滿地拉稀,潰不成軍,最後只得暫停了侵略。
等他們修整好,姜沂川已經把昭國的大旗插在南瓏的皇宮了。
本以為奕國也就嘚瑟幾日,但誰知這支隊伍無比強大,竟一連攻下不少城池,終於引起朝廷的重視。
宋幼珺起初還覺得不對勁,後來聽宋言寧說,奕國是聯合了祈月國一同來攻打的,兵馬非常強壯,疏於防範的邊境根本抵抗不了。
她這才明白,原來受改變的只是部分,由原書中姜沂川與祈月國的聯手,變成了奕國與祈月國的聯手。
眼下南瓏皇帝病倒,權臣當道,朝廷勢力被架空,民怨此起彼伏,正是內憂外患的時刻,周邊的敵國皆虎視眈眈,誰都想吃下南瓏這塊肥肉。
奕國的入侵越來越囂張,一批一批的援軍派往邊境,卻沒能阻止敵軍的推進。
這日一大早,宋幼珺不知道怎麼的,突然醒了。
外面天還矇矇亮,以往這個時候她還是呼呼大睡的,今日一睜眼卻沒了半點睡意,於是喚來宮女給她地上熱茶。
一杯滾燙的熱茶下肚,她才覺得身子漸漸好些了,把茶盞遞出去的時候,卻聽宮女說道,“公主,三殿下在院中等候多時了。”
宋幼珺聽後十分驚訝,“他一大早來我這裡做甚麼?”
宮女搖搖頭。
她便掀被下床,忍著寒意穿好了衣裳,稍微收拾一下就出了門,就見多日不見蹤影的宋霽一身墨黑的大氅站在院中,正低頭凝視著院中一枝初露嫩芽的花苞。
空氣中的寒冷在他的大氅上大了霜,彷彿披著一層銀白一樣,宋幼珺一眼就認出這是姜沂川的大氅,是他冬日裡經常穿的,沒想到臨走的時候竟沒帶走,留給了宋霽。
“老三。”宋幼珺輕聲喚道。
宋霽聽聲轉頭,微弱的天光將他的面容照的不清楚,彷彿攏著一層不分明的深沉,他沒說話。
宋幼珺揮了下手,院中站著的所有宮人行上一禮,紛紛退下,片刻後就只剩下二人,宋幼珺走到他面前,故作輕鬆道,“怎麼這幾日沒見,你就瘦了一圈?可有好好吃飯?”
宋霽看著她,並沒有回答,良久之後才說道,“皇姐,我要走了。”
宋幼珺睜大眼睛,“去哪裡?”
“北境。”宋霽道,“奕國兵馬難以阻擋,必須有人前往,擋住他們的入侵。”
“為何是你去?你可是嫡皇子啊。”宋幼珺不可置信的問。
“如今宋修遠一族勢力壯大,暗地勾幫結派,譚家又潰散成沙,不足以與宋修遠抗衡,我只有這一條路。”宋霽說這話的時候不帶情緒,但宋幼珺卻聽出來,他已經被逼上絕路了。
沒有退路,現在的宋霽只有擊退奕國,成為南瓏的英雄,才會受擁護,名正言順的坐上皇帝之位。
南瓏朝廷雖然汙濁如泥,但不乏有忠國之士,若要得到他們的支援,宋霽只能如此。
但奕國現在與祈月國聯手,豈能是宋霽能夠解決的?去了不是找死?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宋幼珺問。
“只能如此。”宋霽說道。
看著他的面容,宋幼珺一句勸言都說不出,南瓏前途未卜,她不是軍師謀士,給不出好的計謀。
“千萬以性命為重。”宋幼珺鄭重其事道。
宋霽說,“此次我來,便是放心不下皇姐與六六,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裡,千萬要注意防範,別讓那些人有可乘之機。”
宋幼珺嚴肅的點點頭,“不論怎麼樣,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沒記錯的話,原書中的宋霽就是死在了抗敵之中,只不過當時他的敵人是姜沂川。
眼下國難當前,宋幼珺不能憑著一己私慾阻攔宋霽,就算她不同意宋霽前往,也攔不住這個錚錚鐵骨的男兒。
宋霽無話良久,最終還是那句話,“皇姐,我走了。”
說完他要轉身,宋幼珺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道,“弟弟。”
宋霽停住腳步,轉身看她。
“你一直都很棒,我知道的,你自幼年起,就有著與同齡人不同的智慧,有自己的思想與堅持,分得清是非對錯,擔得起責任,只有你才能挑起這南瓏的大梁,所以你這麼聰明,一定會完好歸來的,是不是?”
宋霽看了她許久,而後道,“對。”
他披著晨霜離開了,盡歡宮的大門再次閉上,宋幼珺站在院中,呵出一口白氣,覺得四肢冰冷無比。
宋霽很少叫她皇姐,大多時候都是在皇帝面前,這還是頭一次私底下這樣叫她。
或許宋霽這時候也害怕,也茫然,只是這一聲皇姐,讓他知道自己還有個姐姐,還有個小小的依靠。
在院中站了許久,直到東方泛白,驅散了晨時的霧,宋幼珺看了看滿天的芒白,轉身回了殿內,吩咐道,“準備筆墨。”
宮人手腳麻利,很快備好了筆墨,宋幼珺提筆便寫,統共也不過幾句話,寫完之後裝進信封中,落下款,而後喚來了薛筠。
“送去北昭,送到姜沂川手中。”宋幼珺這樣吩咐她。
如今靠南瓏這支離破碎的軍力恐怕無法跟奕國抗衡,宋幼珺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求助遠在北昭的姜沂川。
不管這方法可不可行,至少也是一個希望,若是真能成了呢?
北昭與祈月國比鄰,若是北昭願意援助南瓏,肯定會最先出兵祈月,如此一來祈月國根本經受不住北昭大軍,奕國沒了後援,被驅逐出南瓏也不是非常艱難的事。
只是這一去路途遙遠,薛筠雖然武功高強,卻難免會有意外。
宋幼珺便寫了整整十封信,每封信的內容都不一樣,但表達的意思卻相同,交給了她之前秘密培養的暗衛手中,讓他們分別前往北昭。
宋幼珺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親自送到姜沂川的手上,要儘快。
人全部派遣出去之後,她每日能做的就只要焚香祈禱,盼望宋霽能夠平安,盼望信能儘快送給姜沂川。
盼望姜沂川能念舊情。
或者考慮出其中利弊,說動北昭皇帝出兵援助。
但其中的不穩定性太強,以至於宋幼珺每日每夜的擔憂著,睡眠質量也越來越差,甚至在後來發現了有白頭髮。
四月底,宋霽率兵去往北境抗敵。
五月,北境前線頻頻傳來戰敗的訊息,宋霽抗敵失禮,節節敗退,京城人心惶惶。
五月下旬,援兵又派出去一波,由荊明溪帶領,宋霽的捨命沙場總是換得奕國入侵的腳步慢下來,暫時的捷報讓人人歡喜,對宋霽讚不絕口。
六月,奕國的兵馬又獲增強,宋霽率兵不敵,讓奕國推入腹地,宋霽撤退時又撞上瘟疫災區,只得白白讓出三座大城,眼看著要推到京城,一時間京城人開始逃難,卷著家底連夜出逃。
就連皇宮裡的后妃們也紛紛收拾家當,若是奕國兵馬攻入京城,整個皇宮的人誰都活不了,倒不如趁著還沒打來就跑。
不知誰把訊息傳到皇帝耳朵裡,本就病入膏肓的皇帝聽後竟悲痛自責,一時間傷心過度,直接駕崩。
皇宮喪鐘大響,哭嚎聲此起彼伏,卻沒有幾人真正傷心難過,都在思索著如何在亂世之中保住性命。
宋修遠將國喪從簡,然後派人遞給宋幼珺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張紙,紙上三個字:告罪書。
正如歷史上所寫,亂世需要女子頂罪,宋修遠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是讓宋幼珺這個被捧了十多年的福星站出來頂罪。
此事宋幼珺自然不會做,她知道自己一旦站出來妥協,那麼前線的宋修遠也會受到影響,絕不能在他沙場抗敵的時候出岔子。
她將那封信焚燒,本想著先與宋修遠僵持一段時間,卻沒想到兩日之後,宋言寧就傳來口吐鮮血,病臥在床的訊息。
她嚇得連忙前往宋言寧的宮殿,就見他躺在床上,仍是昏迷狀態,臉色蒼白無比,一問起宮人,也皆是跪在地上哭喊推脫,誰也不知道宋言寧到底是得了甚麼病,太醫也診斷不出。
只有宋幼珺知道宋言寧不是生病了,而是宋修遠的警告罷了,是在逼她妥協。
一股無力感深深涌上心頭,宋幼珺蹲在宋言寧的床邊,握著他的手哭了起來,嘴上一直喊著,“六六。”
宋言寧一直沉睡不醒,她坐了一個時辰,便擦乾了眼淚離開,剛出殿門沒多久,就在路上看見了宋修遠。
他站在不遠處,微笑著行禮,“見過皇姐,許久不見,近日可好?”
宋幼珺冷冷的看著他,恨意湧上心頭,只恨自己手裡沒有一把利刃,一劍戳死麵前這個心狠手辣的人皮狼。
宋修遠見她滿眼恨意,卻越發得意,“皇姐可去看過六六了?他身體如何?”
宋幼珺冷麵不語。
見她沒有回應,宋修遠笑了笑,也不打算浪費時間,只說道,“皇姐,時間可不多了呀,你也享福十幾年,是該為南瓏做些貢獻了。”
說完他便施施然離去,留下氣得幾乎吐血的宋幼珺。
回宮吃了午飯之後,宋幼珺破天荒的去皇后寢宮看望。
自從皇帝駕崩之後,皇后便臥床不起了,興許是兒子仍舊戰鬥在前線生死不明,對她的打擊太大,她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
宋幼珺一改往日的冷漠,坐在皇后床前,隔著紗簾與她聊天,話中帶著輕快的笑意,句句都在說慢慢的一切都會變好。
皇后的心情也一下子好許多,不同於往日的鬱郁,與宋幼珺說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好像怎麼也回憶不完一樣。
說到最後皇后累了,困了,宋幼珺的話她不再回應,她便輕輕行禮告退。
夜晚,宋幼珺提筆,寫下告罪書,將所有天災人禍攬在自己身上,寫了滿滿一張字,蓋下她專屬的印章,摺疊好等著明日派人送給宋修遠。
這一夜她睡得不好,前半夜迷迷糊糊,後半夜直接醒了,然後再也睡不著,起床點燈,拿出那張已經被她翻看無數遍,卻只有一點褶皺的信,慢慢的看著。
而後宮中敲響喪鐘,皇后薨。
宋幼珺震驚不已,忙穿戴整齊趕往皇后寢宮,就見后妃跪了一地,正悲傷的哭嚎。
她趕去時,大太監正捧著一封摺子出來,遞到宋幼珺的面前,她接過來開啟一看,頭三個字映入眼簾:告罪書。
她忍著心痛看完,原來皇后一直都知道這些事,自己寫了告罪書替她頂罪,然後服毒自盡了。
這摺子的內容寫得比宋幼珺規矩多了,甚麼旱災洪災瘟疫戰亂,全被皇后一一攬在自己身上,說自己是之前祭拜神明的時候懷有不敬之心,才為南瓏引來了禍災。
話裡話外仍把宋幼珺說成南瓏的福星,斷言只要有婧安在,南瓏一定會有化險為夷,風調雨順的那一天。
宋幼珺對這位皇后並沒有過多的感情,但這一封告罪書卻讓她看得淚流滿面,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的感受到皇后此人不加掩飾的母愛。
這夜喪鐘敲響不散,皇后宮前哭聲長留。
告罪書被宋修遠昭告天下,一時間民間對皇后罵聲不斷,宋幼珺第一個遭受牽連,當然這些對她來說也無所謂,畢竟婧安公主捱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宋言寧昏迷三日後甦醒,身體無比虛弱,宋幼珺跑得勤快,坐在他床頭陪他兩天,得知皇后去世的訊息,他大哭了許久,鬱鬱寡歡。
宋幼珺耐心的哄著,給宋言寧講各種各樣的故事緩解他的情緒,但是宋言寧卻心不在焉,時不時問一句,“皇姐,南瓏是不是要沒了。”
宋幼珺摸摸他的頭,溫笑道,“怎麼會呢,別聽別人瞎說,你三哥不是正努力抗敵嗎?要相信他啊。”
最讓宋幼珺擔心的還是宋霽,這麼短的時間裡,他失去了爹孃,又時時刻刻有著生命危險,也不知道心裡能不能承受得住。
她每隔幾日就會寫信給宋霽,但從來沒有收到過回信,不知道是沒送出去,還是宋霽無時間回信。
奕國的兵馬越來越逼近京城,人心大亂,整個京城已有一半的人往南方逃,大難當頭,已沒有幾個人想著守護國家。
這就是被蛀蟲侵蝕腐敗的南瓏,不堪一擊。
八月初六,宋修遠帶人撤兵撤離京城,放棄防守,只留下了些閒散侍衛守著城門。
京城的人跑了大半,往日繁華的街道冷清無比,路上行人都甚少,皇宮裡更是亂成一團,狂風吹進了溫室裡,宮女侍衛跑的跑散的散,后妃也動起了心思,如今皇帝駕崩皇后自盡,皇宮已經沒有了主人,沒人能留著這一盤被風吹散的散沙。
宋幼珺穩住了盡歡宮,將宋言寧接到了自己的宮殿住,平日裡緊閉大門,不允許殿中任何人議論當下國事。
在宋霽的兵馬敗退至皇宮之前,在奕國的鐵矛刺穿盡歡宮的大門之前,她都不會離開,毒酒也早就準備好,等到皇宮最後的防線被攻破,宋幼珺作為南瓏的嫡長公主,也要體面的走。
八月十五日,中秋節,宋幼珺永遠記得這一日。
奕國的兵馬突然停止前進,滯留在距離京城五個城池之外。
當夜,月亮圓得沒有一絲瑕疵,如此明亮的皎月之下,佔據城中的奕國兵馬突然分成兩隊,形成了分裂,一隊趁著夜色離開。
宋霽得到訊息,離開的那一隊多數兵馬乃是祈月國的人,於是第二日便率兵攻城,沒了祈月兵馬的支援,奕國果然不敵,被宋霽一舉之下趕退千里。
捷報傳來時,抱著必死之心留守京城的人歡呼雀躍,盡歡宮裡的宋幼珺也沒忍住熱淚,不斷重複,“得救了得救了。”
祈月國的兵馬突然離開,只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祈月國遭受了攻擊,皇帝能緊急召回派出去的兵馬,就意味著留在國內的兵抵抗不了強大的外敵入侵,也就是說極有可能是北昭出手了!
正如宋幼珺所猜想的一般,五月初姜沂川收到第一封傳遞千里的求救信。
五月底北昭出兵,一批蕭淮帶領,派出去圍攻鄰國祈月,一批姜沂川帶領,前往南瓏支援。祈月國頑抗半月被北昭攻破邊境防守,緊急發信召回兵馬。
七月姜沂川率兵抵達南瓏邊境,逐一打下被奕國佔領的城池。
八月奕國終於發現自己被前後夾擊,又遭祈月撤軍,不敵南瓏兵力,於是急忙往西撤兵。
八月底,姜沂川一路將奕國佔領的城池收復,在崇州城與宋霽匯合,一同前往西方追擊。
有了北昭的援助,南瓏頻頻大勝,原本出逃的人紛紛回到京城,一時間眾說紛壇,誰也無法相信一直被視作敵國的北昭會出手幫助南瓏,甚至被敵視十年的質子姜沂川搖身一變成為威風凜凜的將軍,率著無法阻擋的千軍萬馬驅逐奕國將領。
宋幼珺終於能睡個好覺了,心想著若是將奕國敵軍全部消滅殆盡,那麼姜沂川一定也會隨著宋霽來到京城慶祝,到時候就能看見他了。
或許因為這一次救國之恩,北昭南瓏就此結好,等宋霽當上皇帝,把她嫁娶北昭也說不定。
宋言寧心情也好起來,之前鬱郁了一段時間,沒心情聽宋幼珺講故事,這些日子又纏著她起來,讓她講孫悟空偷吃人參果的情節。
只是宋幼珺的身體狀況好像越來越差,每天要睡超過十六個小時,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少,總是在夜間感覺渾身發冷,牙關打顫。
她隱隱有一種感覺。
就是婧安公主這副身體,彷彿壽命要到盡頭了。
這日醒來,宋修遠已經在主殿等著。
宋幼珺起床過去,見他慢條斯理的喝著茶,面色看起來不太好,想來這些日子也是寢食難安。
她端著熱茶笑起來,“你現在不急嗎?”
宋修遠道,“急又有何用。”
“也確實沒用。”宋幼珺道,“畢竟眼下大局已定,你翻不了盤。”
宋修遠放下手中的茶,定定的打量她,那目光讓宋幼珺十分不舒服。
卻聽他道,“我就覺得奇怪,你到底給姜沂川灌了甚麼迷魂湯?竟然他遠赴千里。”
宋幼珺不動聲色道,“他此次而來又不是為了我,不過是為了他自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與南瓏交好遠比攻佔南瓏的好處要多,這點姜沂川想得清楚,北昭皇帝亦想得清楚。”
能做出這樣的抉擇,肯定不單單隻有兒女私情那麼簡單,這是姜沂川與北昭朝廷共同商議的結果,宋幼珺不會大言不慚說姜沂川是為了她。
但宋修遠卻搖搖頭,“我說的並非是援助一事。”
宋幼珺問,“想與我打啞謎?”
宋修遠卻一下笑了,“原來你竟不知嗎?看來先前他來南瓏,並沒有見你。”
聽到這話,宋幼珺滿心疑惑。
姜沂川甚麼時候來南瓏了?
好在宋修遠並不打算跟她賣關子,直接說道,“去年祭天大會,你在高臺跳神女舞時,姜沂川就在臺下,站在諸多民眾之中。”
宋幼珺心跳猛地一停,卻皺起眉,並不作答。
當時人真的太多了,她連臺下的文武百官都看不清楚,更別說是站得遙遠的那些民眾。
宋修遠道,“難得他一個北昭皇子,竟會跟著那些民眾一起向你朝拜,若是被北昭人知道定會被百般嘲笑,只可惜他行動太快,我手下的人根本抓不住,跟了半條街就被甩掉了。”
宋幼珺完全懵了,她知道北昭到南瓏的距離遙遠,想不到任何理由讓姜沂川跋涉千里來到南瓏,難道是有其他甚麼事?還是說真的只是來看她?那又為甚麼一點訊息都不給她呢?
她也很想……見姜沂川一面。
宋修遠看著她面無表情的臉,勾著嘴角笑了一下,“可惜啊可惜,姜沂川費盡心思,心願最終還是要落空。”
宋幼珺冷眼看著他。
“這次是我輸了,我認了,不過不代表我日後沒有機會。”宋修遠笑容逐漸扭曲,“我也不會白白退讓,姜沂川愛你,宋霽也愛你,我得不到這南瓏的天下,帶走一個你也不算虧,至少讓他們嚐嚐失去摯愛的痛苦。”
宋幼珺從牙縫裡擠出,“你休想!”
宋修遠道,“你自己的身體,你感覺不到嗎?”
這一句話彷彿刺進宋幼珺的心坎,她一下子愣住了。
“你先前的貼身宮女早就被我母妃收買,很早之前就給你種了毒,隔三差五給你解藥壓制毒性,誰知前段時間被宋霽察覺異端換掉了,你的毒性沒有壓制,這些日子越發虛弱了吧?”
宋幼珺心中一寒,細想之下果然是從禾兒離開之後她的身體病症越來越嚴重,原本她以為是婧安公主這身子死過一回留下的後遺症,而且太醫時不時的診斷根本沒看出有異樣,她便一直不知原來這身體早就中毒了。
宋修遠起身離開,“好好珍惜你最後的日子吧。”
宋幼珺驚慌失措,連忙寫信給宋霽,讓他快點回來把宋修遠抓起來,逼問出解藥。
但送出的信依然石沉大海,沒有回應。
而後她感覺到自己的氣已經虛到走兩步就要喘的地步,心知這樣重的情況,恐怕有解藥也沒用了,只怕正如宋修遠所說,已經是最後的日子了。
想通之後宋幼珺反而平靜下來,平日裡澆澆花泡泡茶,跟宋言寧講一講他從沒聽過的故事,偶爾還往宋言寧的宮殿走一走,質問他有沒有好好種花,為甚麼快兩年了他院子裡還是光禿禿的。
宋言寧委屈巴巴的說自己有好好種,不曾懈怠,就是養不出花來。
宋幼珺嘆了口氣,說日後你把我宮裡的話移過來,種在這裡,就不顯得光禿禿的了。
宋言寧沒聽出端倪,笑嘻嘻的說好。
奕國的兵馬被全部殲滅,宋霽與姜沂川大勝。宋霽就此成為拯救南瓏的大英雄,姜沂川也被奉為救世主,二人雖歸心似箭,但經過一城就會被留下來朝拜感謝,以此絆住了腳步。
好訊息傳來時,正是九月豔陽時,天氣酷熱宋幼珺身上卻蓋著毛毯,她捧著熱茶對著棋盤,一邊下棋一邊跟宋言寧說話,聽見宋霽和姜沂川大勝的訊息,她高興了許久,忽而感覺喉頭一陣腥甜,似乎一口血往上湧。
她連忙嚥下,笑著對宋言寧道,“六六,我記得你宮裡有上好的金絲線,你拿來給我,我給你三哥和川哥繡個東西慶祝他們凱旋。”
宋言寧早就感覺下棋無聊,一聽這話立馬跳下去,屁顛屁顛的跑去拿金絲線。
他前腳剛走,宋幼珺就忍不住咳出一大口血,血嗆了嗓子,讓她要了命的咳嗽,整張臉通紅無比,嚇壞了旁邊伺候的宮人。
宋幼珺將手中的茶放在桌子上,又吐了一口血,在幾聲驚呼中閉上眼睛,倒在軟榻上。
失去意識前她心說,幸好,南瓏的結局,終是被她改變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開啟北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