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幼珺吃飯的時候, 總覺得不太對勁。
這宋言寧收拾好自己之後第一個來看的,怎麼就不是她呢?
他興顛顛的去找姜沂川,萬一將人惹生氣了怎麼辦?
她匆匆往嘴裡塞了些東西, 含糊不清道, “快,快把我的拐拿來。”
先前走路太過費勁,總讓人攙扶她又覺得不舒服,於是讓人送來一副拐。
她用著不太熟練的姿勢, 趕往姜沂川的住所。
這山莊裡院落分明,從宋幼珺的院落往西走, 過一處小橋, 就能看見姜沂川的住所。
他與宋霽的住所很相近, 所以這裡風景也是極漂亮的, 斜陽懸掛在天際,半面天被染成了純粹的顏色。
九月的風涼爽,稍一走動就撲面而來。
宋幼珺拄著拐往前走了些許,遠遠就看見宋言寧蹲在院落的竹欄外,偷偷摸摸的往竹欄裡看。
他是隻身一人前來的, 身邊連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 宋幼珺覺得若是讓巡邏的侍衛看見了, 必然會把他當做嫌疑人給抓起來。
宋幼珺走過去, 用腳尖碰了碰他, “你蹲在這裡做甚麼?”
宋言寧本來看得入神,被嚇了一條,忙轉頭見是宋幼珺,就把她拉著蹲下。
本來兩條腿就痠痛的要命的宋幼珺,被拉著一頓, 立即帶了張痛苦面具,齜牙咧嘴道,“宋六六,你在這裡偷看甚麼?”
宋言寧有些欲言又止,“我、我想看看川哥在不在裡面。”
“那你直接去敲門不就是了?”宋幼珺納悶的看著他,立即懷疑起來,“你當賊啊?是不是想偷姜沂川甚麼東西?”
“不是啊!”宋言寧道,“我還沒想好怎麼答謝他救我呢,所以先蹲在這裡想一想。”
“道謝有甚麼難的?就說謝謝你唄。”宋幼珺道。
“我想……我想真誠一些。”
宋幼珺想了想,覺得宋言寧這次應該是打心眼裡是想跟姜沂川和好了。
之前雖然說了很多語重心長的話,也跟宋言寧說明白了不可繼續驕縱任性,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宋言寧多年來的習慣不是說改就改的。
很多事情,需要親身經歷之後才會觸及心靈。
他才會想明白,為甚麼先前與姜沂川明明有恩怨,可在生死關頭,姜沂川仍然願意拉弓射出那一箭。
宋幼珺自然是願意看著宋言寧與姜沂川緩和關係的,她想起以前在公眾號上看到的一些關於交際的小技巧,願意傾囊相授。
“你這樣,”宋幼珺握住他的手,親身教導,“親切的握住他的手,眼睛直直的盯著他,注意一定要盯著,把所有的情感都表現在眼睛裡,說話的語氣重一點,高低起伏的說,‘我謝謝你!’”
宋言寧聽得一愣一愣的。
“領悟了嗎?”宋幼珺問。
宋言寧道,“那如果,我還想跟他多聊聊,多說幾句呢?”
宋幼珺皺眉想了想,“你可以主動找些話題,比如:吃了嗎?在幹嘛?或者適時的誇讚一下對方,從而開啟話題。”
宋言寧噢了一聲,表示自己明白,又問,“那如若他不願意跟我聊怎麼辦呢?”
“通常這種情況下呢,只要他沒有明確的說讓你走,就還有機會,你可以請外援來幫助你。”宋幼珺道,“看看有沒有別人在場,確實只有你們兩個的話,就暫時放棄,下次學聰明些帶個人再過去找他聊。”
宋言寧一聽,當即衝宋幼珺豎起大拇指,“皇姐你真厲害!”
宋幼珺對這句誇獎很是受用,“那當然,博覽群書懂嗎?”
姜沂川與宋霽正在裡面吃飯,宋霽特地帶來了一盒玉米餅,“川哥你嚐嚐,先前在悅文殿吃飯的時候,我總看見宋六六的食盒裡有這個,香得很。”
姜沂川對吃食沒甚麼興趣,看了一眼說,“小孩子愛吃的東西,你也吃?”
宋霽笑了笑,正要說話,姐弟倆在竹欄外蹲著嘰嘰喳喳的聲音就飄進了院中。
他往外看了看,“外面是不是有人在說話?”
姜沂川也透過窗子往外看,他這個位置正好能瞧見竹欄外兩根拐左右搖擺著,他神色中有一絲疑惑。
宋霽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有人在門外,於是站在窗邊質問,“是誰那麼大膽子,躲在外面私語?”
宋幼珺悄悄瞄一眼,發現是宋霽,心說有門,對宋言寧說道,“肯定在屋子裡呢,快去吧。”
宋言寧嗯了一聲,帶著堅決的眼神,猛地站起來,“三哥,是我。”
宋霽一見他表情,就覺得不妙,頓時拉起警鈴,轉頭對姜沂川道,“不好,是宋六六來了。”
“他來作何?”姜沂川放下筷子。
宋霽走過來,拿了一塊玉米餅塞到姜沂川手中,又拿一塊咬了一口,“走,去饞他。”
姜沂川是不太想做這種幼稚的事的,便想把玉米餅放下,但宋霽一把拽著他手腕往外走,推開門就見宋言寧已經走進了院中。
他的動作看起來有些拘束,但表情又帶著某種堅定,有著莫名其妙的自信一般。
他朝門外的竹欄處瞥了一眼,飛快的收回視線。
姜沂川注意到了,順著看去,就見那兩跟比竹欄還要高的拐仍然佇立著。
“宋六六,你來幹嘛呢。”宋霽故意又吃了一口玉米餅。
宋言寧果然一下就被這玉米餅吸引了,眼睛直勾勾的盯上去,“三哥,你們在吃飯啊?”
宋幼珺偷偷看著,見他注意力全在玉米餅上,當下嘆氣,小孩就是貪吃。
好在宋言寧心中意志還算堅定,始終記得自己是來幹甚麼的,他走到姜沂川面前,說道,“川哥,其實我是來找你的。”
姜沂川不動聲色,等著他繼續說。
誰知宋言寧突然伸出手,兩隻手掌一同握住了他的左手,緊緊包住,一雙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就這麼盯著他,“我謝謝你!”
姜沂川差點被嚇到。
宋霽連忙兇道,“六六你幹甚麼?又來找事是不是?”
宋言寧這下老委屈了,“三哥,我哪有來找事的樣子,你也太冤枉我了。”
“那你眼睛瞪那麼大做甚麼,還不鬆手?”
“你看我這雙眼睛。”宋言寧睜得很大,指著自己的眼睛說道,“是不是充滿了真情實感?”
他這突如其來的奇怪做派,讓姜沂川和宋霽都一頭霧水,仔細看又不像是來找麻煩的,但行為著實太過迷惑,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
宋言寧一見第一招不行,連忙掏出皇姐教的第二招,問道,“你們吃了嗎?在幹嘛?”
宋霽迷惑的挑起眉,反問道,“你覺得我們拿著這個餅,像是在練功嗎?”
宋言寧見全是宋霽在回答他,不由有些急了,側過半個身子用背後對著宋霽,指了指姜沂川手上的餅沒話找話,“川哥,你這玉米餅看起來好像玉米餅啊?”
姜沂川:“……”
意識到說錯了,他連忙改口,“我是說你這玉米餅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宋霽不樂意了,這兔崽子甚麼意思,不想搭理他?
他拍了拍宋言寧的肩膀,“六六,你把臉轉過來。”
宋言寧嘖了一聲,還埋怨起來了,“三哥你讓我跟川哥說兩句!”
宋霽氣得牙癢,咬了一大口玉米餅,心想我倒要看看你說甚麼。
其實宋言寧並不想把氣氛變得那麼嚴肅,他想在一種很自然的狀態下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是姜沂川看著他時,總讓他想起以前過往種種,這雙漂亮的眼睛裡總是盛滿冰冷的。
以前的針鋒相對,相看兩厭總是在腦中浮現。
他幾次盤旋在嘴邊的話最終還是說不出口,看見他露出的手腕還纏著白色的紗布,忙問,“川哥,你受傷了?嚴不嚴重?”
姜沂川大概是看清楚他來此的原因了,從他糾結的表情上也能猜到,他淡聲道,“宋六六,我無需你的感謝,我射出那一箭並不是為了施恩於你,而是救一條生命而已,不論站在上面的是誰,我都會救。”
宋幼珺躲在暗處清晰的聽到了這句話,心裡猛地一跳,忽然想起一個奇怪的問題。
姜沂川說這話,就表明無論是婧安公主還是宋言寧,雖然平日裡行為頗惹人討厭,但在他的心中還沒有到十惡不赦的地步,罪不至死。
所以才會在她馬車被劫的時候騎馬追來,在宋言寧的脖子被刀架著的時候射箭相救。
那麼究竟是為甚麼,他自攻佔南瓏皇宮時,要親手殺了婧安公主呢?
宋言寧聽了這話,只覺得姜沂川現在還討厭他,並不想與他多說話,正要放棄的時候,又突然想到宋幼珺方才說的,沒有明確的趕他走,那他就還有機會。
於是頻頻望向竹欄外,最後揚聲喊道,“皇姐!皇姐!”
宋幼珺正沉思,這樣一喊她嚇了一跳,卻見三人都在看這個方向,知道自己也是藏不住了,她在下人的攙扶中拄著拐站起來,端著一副笑眯眯的臉,“你們好呀。”
她一瘸一拐的走到三人面前,先對姜沂川打招呼道,“看著氣色不錯嘛,傷好些了嗎?”
這算是兩人得救之後第一次正式見面,先前宋言寧被挾持的時候,宋幼珺沒來得及跟他說話。
姜沂川看起來已經恢復正常,包紮的傷口掩在衣服下面,與平常無異。
只是宋幼珺模樣就挺慘的,還要靠一副拐來走路。
姜沂川沒有回答,反而是疑惑道,“你的腳受傷了?”
宋幼珺神色如常道,“不是,是先前在山林裡忙著逃命,勞累過度了,修養幾日就好。”
兩人如此自然的對話狀態讓宋言寧和宋霽同時一驚。
誰也沒想到姜沂川會主動問一個關心宋幼珺的問題。
姜沂川倒沒察覺旁人異樣的眼光,“那為何還要走動?”
宋幼珺答,“我看六六說要來找你,我不放心,就跟過來看看。”
“你怕我會刁難他?”姜沂川眸光輕動。
“我是怕他麻煩你,”宋幼珺用手肘撞了撞宋言寧的胳膊,“話都說清楚了嗎?”
宋言寧啊了一聲,含糊道,“還沒呢。”
宋霽在一旁看了許久,好似終於想明白,直言道,“宋六六,你是不是想吃這個玉米餅啊,直說不就行了,還一會兒拉著川哥的手,一會兒說玉米餅好吃。”
“不是!”宋言寧急得擺手,“皇姐說抓著手會顯得真誠一些,適當的誇讚有利於聊天的繼續!我才沒有惦記這個玉米餅。”
宋幼珺一聽,當下拄著拐轉身要走。
他孃的這臭小子怎麼把她供出來了,她受不了這尷尬。
宋言寧一把將她拉住,“皇姐你快給我作證!我才不是那麼貪吃的人!”
宋幼珺也急了,嚷嚷道,“我給你作啥證啊,我只是路過的,你少瞎說嗷。”
“你可是我請的外援!”
“我是讓你請外援,我沒讓你反手賣我啊!”
宋霽一聽兩人的爭吵,頓時明白,“我知道了,肯定是皇姐也想吃玉米餅。”
宋幼珺正要張口解釋,卻見姜沂川伸手,將裹著油紙的玉米餅遞到她面前。
雖沒有說話,但意思已經非常明顯了。
四個人間一下子安靜了,宋霽與宋言寧對望一眼,神情裡都帶著疑問。
宋幼珺也沒想到姜沂川會把手裡的東西給她,有些愣住。
“這是甜的。”姜沂川說道。
宋幼珺對甜的東西沒有那麼狂熱,一時間不太明白姜沂川為甚麼強調是甜的,難不成他是覺得姑娘家都喜歡吃甜的?
她見姜沂川神色認真,便伸手將玉米餅接下,還是熱乎的。
宋霽道,“得了,我給六六也拿一個吧。”
說著就進屋去又拿了個玉米餅出來,塞給了宋言寧,揮手道,“皇姐,我們還在吃飯呢,沒甚麼事就把六六帶走吧。”
於是姐弟倆一人拿著一個玉米餅從姜沂川的院落離開了。
宋言寧一邊吃著一邊煩惱,“怎麼辦呢皇姐,川哥好像不想搭理我。”
“你不是道過謝了嗎?”宋幼珺問。
“我不是想單單向他道謝那麼簡單的。”
宋幼珺說,“六六啊,皇姐再教給你一個道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凡事你要慢慢來。”
“怎麼個慢法?”
“你先回去把我今日叫你的社交大法參悟了,日後再說其他的。”宋幼珺走到自己院落前,一個玉米餅剛好吃完,趕著宋言寧走。
姐弟倆一個敢教,一個敢學,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
在山莊住了三日左右,山莊裡巡邏的侍衛逐漸減少,慢慢恢復了先前來時的狀態。
不管是官匪勾結,還是民間的某些教派組織,這些事都是由皇帝去處理的。
出了這樣大的事,祭天大賞無法繼續,各國上貢了禮品之後紛紛出了京城。
京城中侍衛增加數倍,挨家挨戶的重新排查人口,將可疑的外來人員全部趕出了京城,諾大的地方連乞丐都看不見了。
如此苛刻的管理,讓京城百姓諸多怨言,卻也不敢表現。
宋幼珺自然不知道這些,就算知道了也管不著,就像她明明知道皇帝會繼續昏庸無能的決策,害死南瓏無數百姓,仍舊沒有任何辦法。
她能改變一些小事,卻無法阻止這些大事的往前推進。
許是皇帝暫時將眼前事解決了,才下旨迎接宋幼珺等一眾人回宮。
回去也修養了好些日,四肢的痠痛才慢慢消減,以至於等她再回去上早課的時候,已經是九月快要結束的時候了。
將近十月,天氣就開始變冷,氣溫降低的前幾日,宋幼珺還能在夏裝外穿一件坎肩馬甲,隨著一場雨的降臨,寒氣也飄來了南瓏。
宋幼珺的衣裳便全部換成了冬裝。
她許久沒去早課了,這日起了個大早,打著哈欠讓宮人們伺候穿衣洗漱。
念及秋冬的早梅,宋幼珺穿了一身淺粉色的長裙,外套著一件赤紅的兔毛坎肩,讓禾兒按照她的描述紮了個兩個魚骨辮,辮子上戴著仿梅金石小釵,一眼看上去猶如欲放的梅花。
禾兒雖然從沒有見過這種髮髻,但也覺得十分漂亮,忍不住一直盯著看。
宋幼珺收拾好了就坐著攆轎去悅文殿。
她許久沒來,見悅文殿前的一大片空地上,紮了一個鞦韆。
這鞦韆看起來就一副很貴的樣子,兩根粗壯的木樁上還雕刻著精緻的花紋,刷了朱漆,點綴著細小的金石。
宋幼珺腳步一偏,就走到了鞦韆旁。
鞦韆的繩子很粗,快趕上她手腕了,好像是用很多種不同顏色的絲線編織成的,鞦韆的墊上是灰白相間的皮毛裹著的,摸上去十分柔軟。
宋幼珺四下看看,見周圍沒有人,不由疑惑,這鞦韆是誰紮在這兒的?
她坐一下應該沒事吧?
反正現在也沒人,她試著坐上去,鞦韆的位置還不低,坐上去後腳沾不著地,搖不起來。
若是在一場小雪裡坐著鞦韆蕩著玩,那應該是挺快樂的。
打定主意,她決定給自己宮裡也扎個鞦韆。
正坐在上面玩兒時,忽然有人來了。
宋幼珺側頭,看見是身著檀色衣袍的姜沂川。
他鮮少穿這種溫和的顏色,能緩和不少他面上的冷漠和周身清冷的氣息,襯得面板很白,那雙漆黑的眼睛就變得格外明顯。
他似乎餘光看見了鞦韆的晃動,轉過頭來便對上宋幼珺的視線。
他停頓片刻,便抬步走向宋幼珺。
宋幼珺沒想到他會走過來,還以為最多隻想他遠遠打一聲招呼呢,眼看著他走近了不由緊張起來。
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就走過來了?
表情有點嚴肅啊……
這鞦韆不會是他的吧?
會不會讓她讓開?
就這麼看著他走到面前停下,然後從袖裡摸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緊張的情緒所主導了思想,在姜沂川抽手出來的一瞬,宋幼珺縮著脖子往旁邊躲了一下。
這個動作讓倆人同時愣住了。
姜沂川:“?”
作者有話要說:【姜沂川的小小日記】:南瓏宋氏十七年
九月二十六
甚麼意思?
我何時動手打過她?
她就這麼揣測我?
氣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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