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荇最終還是沒要江大年的錢。
拿人手短, 他從少年時期就深刻明白了這個道理。
其他人勸了一番，沒勸動，便不再勸他。
江弋送他回去的時候說道：“你要是遇到困難就跟我們說，我們都有經驗。”
江弋指商業方面的經驗。
江荇轉身抱了抱他大哥說道：“謝謝大哥, 我會的。”
江荇開車載著大包小包回農場, 與來的時候相比, 這次回去他顯得格外雀躍，連路上放的歌都是節奏明快的那類。
他現在有種完成了任務終於回家的感覺，不是回父母家，是回他自己家。
他一大早就出發了，等到村裡的時候, 還沒到上午十一點。
他開著車從村外的鄉道直接往家裡走, 不料路上遇見兩輛摩托車。
從摩托車行駛的方向來看，應該是他家, 畢竟這條路盡頭就是他家和他的農場。
江荇超過摩托車, 踩下剎車，開啟車窗跟兩人打招呼：“你好，你們是要去農場嗎？”
“江荇？”一個摩托車手拿下頭頂的頭盔，驚喜地跟江荇說道：“是我啊！江長髮, 後面那個是江明健。”
另一個摩托車手也拿下頭盔, 正是江明健。
他們是江荇年少時的夥伴，沒少在村頭村尾瘋來瘋去，儘管大家只有寒暑假的緣分, 但是交情不錯。
現在兩人黝黑憔悴，看起來是中年人的身形, 笑容也變得憨厚而非意氣風發。
江荇笑：“你們回來了？好久不見。”
江長髮摸煙, 摸了一下, 又將口袋裡的廉價煙塞到更深處：“是好久不見，有七八年了吧？”
“差不多。”江荇道，“讀完高中就沒怎麼見面了。”
江長髮和江明健都沒讀高中，兩人一個去讀了廚師學校，一個直接出去外面打工，只有過年的時候才回來。
江荇奶奶去世後，江荇過年的時候不再回這座小山村。
所以雙方真的挺長一段時間沒見，江荇看見他們黝黑的臉，倍感親切，招呼他們去家裡喝茶。
江荇今天回來，杭行一就在家中，正在做午飯。
見江荇帶了客人回來，他出來招呼一聲，說道：“午飯還要一段時間，你們先聊。”
江荇有兩天沒看見他，此時對他十分想念，有外人在，又不好動手動腳，只能剋制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腕：“那我過會來幫忙。”
兩人的小動作十分克制，眼神卻難分難解。
江長髮與江明健眼神尷尬，左看右看，不知道看哪裡好。
江荇修長柔軟的手指飛快摩挲過杭行一手腕的面板，放開他的手，對江長髮和江明健說道：“這是我的男朋友。”
兩人同時露出手足無措的表情：“啊……哦哦。”
江荇無意對自己青少年時期的夥伴造成更大的精神衝擊，介紹完之後他笑了笑，不再提這茬。
他給兩人倒茶：“你們過來找我，是有甚麼事嗎？”
江長髮說道：“是這樣的，現在農家樂挺火，我就想回來打拼，順便照顧老人孩子。”
江明健抓了抓褲子：“我回來是因為我家鎮上有棟房子，這兩年民宿挺火，我想試試做民宿。”
江長髮：“我們沒甚麼啟動資金，就想著自己種一部分菜，節省成本。不過我們都沒甚麼種田的經驗，看你這邊發展得不錯，想過來問問你。”
兩人說這話的時候顯得侷促不安，江荇耐心地聽他們繼續說下去。
江明健乾巴巴地道：“反正就是好久沒找你聊天，聊聊。”
江荇：“你們有相關經驗嗎？我們這裡比較偏，回來開農家樂和民宿怕客源有問題，一不小心可能會虧錢。”
“這個沒事。”江明健道，“我們都打算開在鎮上，蹭一蹭隔壁鎮漂流的人流量，反正房子和地都是自家的，再怎麼虧錢也不會虧到哪裡去。”
江長髮點頭：“打工沒甚麼前途，我們都想趁著年輕闖一闖。”
江荇知道這個情況，本世紀初，農村很流行把農業戶口轉為城鎮戶口，那時候不少人會花大量的金錢與精力，特地買鎮上的房子，用鎮上的戶口。
兩人的房子應該也是這樣的情況。
江荇道：“你們資料收集得還挺全，感覺一定能成功。我這邊開的是農場，沒甚麼特別的經驗，硬要說經驗，可能就是剛開始的時候，規模不要弄那麼大，慢慢來。”
江長髮：“這個我們知道，本錢也沒多少，不敢投很多。”
江明健：“我那邊也只是簡單裝修一下，每天的房租能達到百八十就行，我心不大。”
說著江明健笑了笑，江荇和江長髮跟著也笑。
江荇給他們續茶。
江長髮看著江荇，不太好意思：“我們這次來除了想向你請教一下，還想問你買點肥料。我們兩個都打算自己種蔬菜，共餐飲使用。”
江荇：“自己種蔬菜？你們忙得過來嗎？”
江長髮：“走上正軌就能忙得過來了。客人們來我們這邊，我們也沒甚麼別的競爭優勢，就想把這個體驗做好。”
江明健：“大家都說你家的菜種得好，我們也想試試，種純粹的農家菜，到時候用來吸引顧客。”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過來的目的說完整。
他們一開始就想借助江荇家的菜，把生意開啟。
江荇有時候會給村裡的老人送菜，有時候也會賣菜，他們都吃過江荇家的菜，江荇家的菜確實比一般人家的菜要好吃很多。
如果能拿到江荇家的菜，就等於有了個金字招牌。
江荇家的菜哪裡都好，就是價格太貴。
後來他們合計了一番，發現在這種偏僻的地方，根本沒有那麼多付得起錢的大客戶。
最後他們決定自己種菜，雖然種出來的菜沒有江荇家的菜好，但精心侍弄，肯定比一般人家的菜要好得多。
只要能有一處優勢，就能從同行中脫穎而出了。
兩人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決定來找江荇買一批肥料。
大家都說江荇家的肥料好，附近十里八村，除了江荇這裡，沒有誰家有那麼好的農家肥。
種菜還是要看肥水，有好肥才有好菜。他們要做生意，也顧不上好不好意思，直接就過來了。
江荇聽完：“沒問題，我們家的肥料還算夠，可以勻你們一點。錢的話，你們看著給就好。”
江長髮兩人明顯想好了肥料的事情。
聽到江荇這麼說，江長髮說道：“現在鎮上發展好的純糞肥兩塊錢一斤，我們給三塊可以嗎？”
江荇本來也沒指望掙他們的錢，聽他們主動把價格提上去，爽快地說道：“沒問題。”
江荇：“你們打算甚麼時候開業？菜種下去了嗎？”
江長髮：“還沒有開業，菜倒是陸續種下去了，都是家裡的老人在搞。我們打算趕在過年前開業，正好趕一下寒假的小高峰。”
江荇笑：“那我送你們點種子，秋冬的蔬菜這幾天差不多就要種了。”
兩人十分驚喜，都對江荇表示感謝。
江荇最後賣了他們一人五百斤肥料，因為價格比較便宜，江荇不太想操心，讓他們自己開卡車來拉。
他們很爽快地答應了。
江荇賣的這批肥料沒有河萬草成分，就是蚯甲蟲發酵的普通糞肥，不過質量比一般的肥料好得多。
江明健他爸看到拉回去那些烏黑油亮的肥料：“這肥料買得值，可以問他再買一些。”
江明健：“他那邊也沒有多餘的肥料可賣了，說好春天再賣我們一批。爸，我還帶了些菜種回來，都是江荇給我的菜種，你看看。”
江明健他爸接過抱著菜種的紙包，開啟後放在手心裡，眯著老花眼伸長手看了半天：“蘿蔔、介菜、白菜……他這菜種不錯，又大又飽滿。”
江明健高興道：“我們也覺得不錯，今年可以多種點菜，要是民宿那邊用不完，還可以賣出去。”
他家的菜田目前交給爸媽管理，二老說現在還能動，幫他多幹點。
江明健和媳婦要過去民宿那邊實時盯著，實在抽不出空來，只好交給老人。
裝修房子的人工和材料都貴，他們盯著或不盯著，區別可能是幾萬塊錢。
民宿還沒開起來，這筆錢能省還是要省。
江明健這幾天看民宿的時候也在看網上的訊息。
他收藏了好些提到他們村鎮並表示要過來玩的帖子，每次看到有那麼多潛在客戶，他就覺得幹勁十足，裝修之類，也不覺得累。
哪怕在家裡開民宿沒有出去外面打工掙的錢多，能在家裡守著家人，少掙點他也高興。
江明健端起保溫杯，喝了口茶。
他這輩子都忘不了，去年跟媳婦回家的時候，因為太久沒見，兒子跟女兒害羞又陌生，不敢叫爸媽，反而跑去房間裡藏起來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