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陸國公府後,謝簷就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就算是睡著了,還時不時的發出哼唧的聲音,一看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李文若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在床榻便坐了一會兒,見他沒有甚麼大礙,便命人叫來了冬桃伺候。
她自己則去了書房。
依著她的觀察,謝簷的睡眠應當很淺,她幾乎每次早日都會吵醒他,處理事務時不可避免要研墨翻書,恐會惹他睡得不舒服,所以還是到書房來自在些。
邊疆不穩之事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成景負責最後的收尾,別看這傢伙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的沒個正形,可卻得過虞帝的誇獎,頗繼承了幾分成老將軍的行事作風。
而她所要做的,便是要將此事寫成一份奏摺,貢皇太女呈給虞帝觀閱。
此事雖然看起來只是邊疆有人集結平民叛亂,可經過深入的調查,這些叛軍訓練有素,並不是普通的百姓,而且甚至好幾次都能預判到朝廷軍的行動,繼而躲避圍剿。
皇太女懷疑,朝中有人與叛軍勾結,但在未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不好明知,所以這份奏摺的寫法便要費些心思。
這個任務自然落到了李文若身上,她微微頓了一會兒,便開始下筆。
等到差不多寫完的時候,李笙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二小姐。”
李文若收起筆,“進來。”
李笙輕輕推開門,向李文若行了禮,抬起頭等著吩咐。
李文若一回府就命人叫她來書房,她忙完手裡的事情就急忙趕過來了。
李文若的聲音不鹹不淡,“你去查查即將跟謝家聯姻的那個舉子是甚麼來歷。”
其實李笙已經隱隱猜到或許跟少主君有關了,畢竟聽府裡的下人說,少主君回來時的臉色不太好看,她恭敬俯身,“是,二小姐。”
李文若捏了捏眉心,顯出幾分疲倦之意。
李笙得了差事便要退下,李文若卻抬手道:
“等等。”
李笙立馬轉回原地,“二小姐可還有其他的吩咐?”
“不光要查那個舉子的來歷,再查查她和謝簷之前是否有過婚約,兩人是否...兩情相悅。”
李文若知道安氏說那些話就是為了暗地裡諷刺謝簷攀高枝,她並不認為嫁給一個病秧子是有了多大的福分,可若是因為這樁報恩的婚事,平白拆散了一對有情人,那豈非是罪過。
她想起大婚之日,謝簷叫她不要掀蓋頭,或許是一種另向的牴觸。
如果沒有嫁給她,謝簷也許就會嫁給那個舉子,夫妻美滿,女兒成雙。
而現在這樁婚事卻落到了他的哥哥身上,謝泱這個哥哥一向與謝簷不對付,甚至還懷有不可見人的齷齪心思,如果他真的對那個舉子有情,那該是何等的心酸。
想到這裡,李文若忍不住嘆了聲氣。
她示意李笙可以走了。
而在李笙離開後,她也從書房出來,轉而走向了臥房。
這間臥房是為了她大婚而特意裝飾修繕過的,老國公命人送來了不少價值千金的擺件,就是為了襯托出這份喜氣,而李文若從前一向是以淡雅簡單為主,是以還沒有住習慣。
冬桃見李文若來了,趕忙要退下,李文若看著熟睡中的謝簷,並未出聲,而是抬手示意冬桃不必。
她只是想再來看謝簷一眼罷了,其實也沒有甚麼要做的。
謝簷其實長得並不像謝止溪,李文若覺得他應該隨了父親。
今日他實在是傷心極了,不過如果不看清謝家人的嘴臉,他日後或許會更悲傷,甚至還會被拖拽到泥潭中。
李文若將冬桃叫到了屋外,低聲道:“等會兒去李管事那裡取些玉露膏來,給他塗上揉開,特別是胳膊,要堅持塗,要等到淤青完全散去才能停。”
冬桃小雞啄米般點了點頭,不過他並不記得少主君胳膊上有淤青,或許是今日摔的?
等冬桃去取藥時,李笙笑眯眯的補充道:“這是西域的珍貴產物,堅持用會有奇效,二小姐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弄來的,就連馬都換了好幾匹才加急送到燕京來。”
冬桃小心翼翼的的捧著藥膏,心想二小姐還真是關心少主君呀,妻夫恩愛,真的是羨煞旁人!
這邊大房的李封今日休沐,正躺在院子裡曬太陽,圖個清淨,江氏卻跑過來,一臉高興與她道:“聽說了嗎,二房那個破落戶今日回來時臉色不太好,想必是回門時出了甚麼事,我就說,一個不受寵的庶子,就算是嫁進了高門,也要看有沒有這個本事撐住。”
江氏猜測道:“你妹妹那個女兒自小被養得規矩森嚴,跟個世家子弟的標杆似的,我猜肯定是受不了謝家那些粗鄙的姻親,這對夫妻我看遲早要散,到時候老祖宗肯定要氣得半死。”
江氏在這邊自顧自的嘴碎著,李封心裡卻厭煩極了,她正舒舒服服的曬太陽呢,還得聽她議論家裡的事情,這嘴上也沒個把門的,真真是長舌夫。
李封翻了個身子,皺眉道:“二房的事你少管,跟我們大房也沒有半點干係。”
她就是這樣散漫貪閒的性子,有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去摻和別人的事情,在她看來就是吃飽了撐的。
江氏被她這樣一說,當即不樂意了。
“李封你甚麼意思?甚麼叫沒半點干係,我這樣辛辛苦苦打聽這些,不也是為了你和卿兒嗎?要是二房失了老祖宗的心,你這個長女不就能頂上了?”
“二妹是現任陸國公,爵位將來也會落到若兒身上,這是最名正言順的,你瞎想甚麼?”李封有些煩躁道:“再說母親最疼若兒了,你再怎麼樣也是白折騰,還不如關心關心卿兒明年的科考。”
李封對自己的現狀很滿意,心甘情願做個沒有實權的散官,完全沒有半點野心,所以對於爵位落到誰身上,她都沒任何意見,反正陸國公府不會缺了她的吃穿。
江氏最看不得她這副無所謂的模樣,忍不住罵道:“你這個沒出息的。”
當時之所以嫁進陸國公府,就是為了這顯赫的門楣,誰曾想妻主卻是個饢貨,沒有半點上進心。
李封直接把臉背了過去不看江氏,這把江氏氣得半死,跺著腳走了。
謝簷感覺自己的身子突然變得很沉,彷彿突然跌入了一個無盡的深淵,安氏和謝泱的嘲諷聲也在耳邊接連不斷的響起,而母親則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到最後,他好像見到了爹爹,爹爹的樣子沒有變,笑起來還是那般溫柔,彎起來的眼睛裡像是藏了星光,格外的耀眼明亮,還朝他伸出了手。
他雖然只有七年的光明,不知道很多東西長甚麼樣,但是絲毫不敢忘記爹爹的模樣。
他想要跟爹爹走,可是無論如何都抓不住,這場夢也像是虛幻的泡沫一般,等他醒過來的時候,背後的衣衫都溼透了。
冬桃聽到動靜,見他一副大汗淋漓,心有餘悸的樣子,擔心道:“少主君,您這是做噩夢了?”
謝簷的嗓子都有些啞了,“嗯。”
幸虧他現在已經離開謝府了,李文若說得很對,他現在有選擇的權利,可以永遠都不回去那個地方。
謝簷覺得身子有些黏,對冬桃道:“冬桃,我想沐浴。”
冬桃立馬道:“奴婢這就去準備。”
他走之前還有些不放心的看了謝簷一眼。
這人不會無緣無故做噩夢的,看來少主君今日回門是遇到了甚麼事情。
冬桃是謝府新買進的小侍,謝止溪見他聰明伶俐,便讓他做了謝簷的陪嫁小侍。
哪個正經的官家公子出嫁,帶的不都是貼身伺候多年的心腹小侍,就算是庶出不受待見的,也有一兩個心腹陪著,可謝簷的陪嫁小侍還得從外面買,可見他被忽視得有多徹底,原先身邊就只有一個滿頭白髮的商伯伺候著。
謝簷其實並沒有那麼嬌氣,他瞎了那麼些年,學會了很多生存技能,譬如給自己洗澡,而且加上他自己的一些原因,沐浴時候一般都不讓人在身邊,所以冬桃只能在外面等著。
等他穿好衣服,才叫冬桃進來扶他出去。
謝簷沐浴完之後身上浮著一層水汽,從頭髮上滴落的水珠滑到了他精緻的鎖骨上,襯得鎖骨誘惑迷人,那張純潔無害的小臉上,朱唇也愈發嬌豔,未施粉黛的天然模樣,才是真正的美人絕色。
冬桃看得眼睛都呆了,心想幸虧少主君已經嫁給了二小姐,要不然這副模樣沒有女人見了會不心動的。
他一邊幫謝簷擦乾頭髮,一邊問:“二小姐今日吩咐我去找李掌事拿了玉露膏,聽說這是西域出產的好東西,換了好幾匹馬才送過來的,二小姐說您胳膊上有淤青,堅持塗這個會消掉,少主君要不要現在試試?”
謝簷剛想點頭,突然想起他和李文若還沒有圓房,胳膊上的守宮砂還在。
而且李文若怎麼知道自己胳膊上有淤青?他記得大婚那日自己的衣衫是整整齊齊的,不存在衣不蔽體的情況...
李文若行至屋前,聽到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便叩了幾聲門,道:“是我。”
屋子裡的冬桃立馬道:“少主君醒了,奴婢正要為他抹藥呢,二小姐來得正好。”
冬桃說完,還貼到謝簷跟前笑了笑。
這等事,就應該妻夫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