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是你的父親，並且來自八百年後？”
江殊目光微沉。
自來熟的小糰子坐上他的人體工學椅，兩隻腳都踩不到地板，只能懸空著晃晃。
稚稚點頭。
大人喜歡用自己經驗來判斷事物，江殊第一時間想到的卻不是將她送去警局，而是繼續問下去：“有甚麼可以證明的嗎？如果你能說服我，我可以去做親子鑑定。”
對上爸爸嚴肅的視線，稚稚一激靈。
這是來自爸爸的考驗！
她絞著手指努力回想能取信於爸爸的細節：“唔……爸爸你後背中間有道像像交叉刀疤的胎記！”
江殊微微動容。
他不喜歡袒露身體，哪怕去游泳池也包得嚴實，知道這事的人只有至親，還有給他接生的醫護人員。
他卻聽見小女孩接著嘟噥：“啊這個可能不夠證明我是爸爸的女兒……全宇宙都知道爸爸後背上有胎記的啦……”雕像上都刻出來了的。
江殊：“……”
全宇宙的人為甚麼要知道這種情報？
他不禁有點難為情。
江殊拘謹自持，很容易害羞，只是總是一派平靜無波的冰塊臉不明顯。
正凝神間，小不點就伏在他的膝蓋上，仰起澄澈明亮的眼睛怯怯地問：“爸爸相信了嗎？”
江殊略見動搖，但沒全信。
他只是個二十歲的普通人，江家算有點家產，又不是首富獨子之類的重要身份，不至於編造出一個小孩自稱是他女兒這麼離譜的謊言來謀取他的財產——說句不好聽的，江家現在的情況，過來當他小孩可能不是繼承財產，而是要繼承負債。
看林婉夏的退婚舉動就知道了。
他們這圈子裡的人，最會見風轉舵。
想到這裡，江殊掀了道薄笑：“我不信。”
“爸爸不信哪裡呀！”
小糰子大急，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他看。
“你說的話前後矛盾，”江殊想了想：“你說你來自八百年後，但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八百年後我早就死掉了，怎麼可能生下你？何況我是不婚主義，我不結婚，也不贊成代孕這種剝削女性的行為，所以我理論上不會有後代。”
他說話有點繞，小朋友理解起來略費勁。
稚稚很努力地聽懂後，歪了歪頭：“我是爸爸生的呀。”
江殊提醒：“男人生不了孩子。”
這話稚稚可不愛聽。
爸爸是無所不能的至高神，沒有爸爸做不到的事，但她想到面前的爸爸還小，遠沒有以後那麼厲害，她作為女兒，要盡全力支援他，相信他。
於是，小糰子奶聲奶氣地說：“其他男人不行，我爸爸一定行！”
酒紅色的眼眸裡，滿是信賴。
……
多年來，江先生一直敵視兒子，處處打壓他，貶低他。
除了在母親處，江殊初次受到無條件的信賴。
被人堅定地認為他一定做得到的感覺不錯。
只是如果這個“一定行”的事，不是生小孩，那就好了。
在江殊思索的時候，稚稚也在向系統求助。
【快拿點八百年後的科技出來，向爸爸證明呀！我要給爸爸看《無敵成神記》！】
系統：【這是辦不到的。因為主人現在的肉身強度沒達到能和我連線的數值，我無法向他傳遞任何資訊。】
稚稚輕吸口氣。
天了嚕，爸爸現在真的好弱。
怪不得連那個壞姐姐也能欺負爸爸，她一定要保護好爸爸。
至於如何保護，小糰子暫時還沒想到。
“江稚……”
他剛叫出聲，就迎來了小糰子一雙泛起霧氣的眼。
“爸爸不要叫我全名，太冷漠啦。”
她委屈巴巴地控訴。
“那你想我叫甚麼？”
自我感覺良好小江稚：“叫我全世界最可愛的寶寶。”
這名字還挺長。
江殊張了張嘴又合上，十個字在唇舌間打轉，最終稍作退讓：“我叫你稚稚吧。”
“好叭。”
小糰子勉勉強強地點頭應了。
一大一小達成共識。
江殊拍了拍她的腦袋：“你在房間等我一下，自己玩。”
房間裡連多餘擺設也沒有，更別提兒童玩具。
他只好將擱在書櫃上Ipad給她打發時間。
江殊先是去附近派出所查了一下——如果不是被刻意拐走，小朋友能丟失的距離有限，而警方那邊只有一起兒童失蹤案，失蹤的是個面板黝黑的男孩，和這孩子完全沾不上邊。
他又去聯絡了相熟的親子鑑定所。
接到江殊的電話時，張所長驚訝了一下，立刻：“行，我派小劉過來取樣，令尊的樣本……”
“不是查我爸的，”
江殊頓了頓，遲疑地接下句：“查我的。”
……
張所長愣住。
兩人之所以熟起來，也多虧江先生鍥而不捨地到處留情，曾有數次女人帶著幼童尋上門來，找江太太要個說法，剛放學回到家的江殊亦被抓來當見證人。江先生在這間親子鑑定所裡堪稱vip白金會員。
在震撼中，張所長本能地奉承：“這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說完他就想把自己的嘴縫起來。
江殊：“對，他算是後繼有人了。”
……
鑑定所裡的小劉很快就上門來，替一臉好奇的江稚採血樣，他提醒：“可能會有點疼，很快就過去了。”怕打針的成年人尚且不少，他見過很多針頭還沒戳進面板裡就哭得驚天動地的幼崽。
江家這小女孩面板如牛奶般白皙柔潤，面龐稚弱，一看就是被寵得很好的嬌氣包，沒吃過丁點苦頭，打針也得有人哄著的。然而，小劉瞄一眼旁邊站著的江殊……
站得好好的，完全沒有要哄小孩的意思。
見穿白衣服的大人遲遲不動，江稚短臂一揮，催促道：“來叭，刀呢？”
“為甚麼要刀？”
“就在手指頭上割一下，滴血認親。”
小糰子認真地解釋道。
她在星網上看的古裝劇裡都是這麼演的。
取樣人員哭笑不得地向她解釋了取樣流程後，便動作輕柔地給她採好血樣，將血液裝在EDTA抗凝管裡收好。沒想到江稚依然笑得很開心，一點沒有要哭的樣子。
他不禁好奇：“打針不疼嗎？怎麼這麼開心？”
“因為打完針就能證明我是爸爸的女兒啦，”
說完，江稚把白軟軟的手臂往取樣人員面前遞：“要不要多打兩針？我怕一針不夠準確。”
她剛伸出爪爪，就被江殊拎住了命運的後頸皮。
“不用，打一針就好。”
爸爸說不用就不用，稚稚乖巧坐好。
送走取樣人員不久，傭人阿姨就做好飯了。
江太太病得厲害，雖然掛心稚稚這個小客人，藥勁上來依然睡得昏天暗地的，得另外再做易消化的營養餐給她。傭人阿姨笑說：“今天有小朋友在，才有我發揮的機會，平時少爺吃得清淡，只要雞湯麵條就夠，這還是長身體的時候呢。”
江稚坐到飯桌邊，拿起水杯咕嘟咕嘟地喝完，一摸肚皮：“為甚麼我一點都不飽？”
平時營養液喝一管就立刻有飽足感了。
“喝水當然不飽。”
“可是我平時都喝這個喝飽的。”
稚稚理所當然地回答。
江殊卻聽得皺眉。
如果她真是他女兒，那未來的他到底有多不負責任，居然讓女兒喝水充飢？
傭人阿姨動作利落地布好一桌的菜，大鍋魚頭豆腐湯香氣四溢，粟米石斑塊、洋蔥豬排、糖醋里脊、油炸肉丸子和炒青菜，全是小孩子愛吃的菜式。
小糰子看呆了。
每樣菜式看起來都好誘人，是她沒吃過的東西。
在未來，除了營養液，也是有食物的。
小星球上沒有，星際快遞也送不進這片被至高神隱藏起來的區域，她只在星網上見過新鮮好吃的食物。
她轉頭：“這都是給我吃的嗎？”
“嗯。”
江殊看到自己只是簡單地應了一句，小女孩的雙眼卻乍然綻放出光亮——這孩子以前過的到底是甚麼日子？他暗中打定主意，如果稚稚的家人來尋她，他一定要跟對方好好交流一番，不許再剋扣小孩的口糧。
連像樣的飯菜都吃不上……
還不如在他家過。
回過神來後，江殊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這小孩一定是闖錯門，認錯人，又分不清幻想和現實。
正當他在內心說服著自己的時候，衣袖忽然一墜。
江殊低頭，迎上了一雙小鹿般圓滾滾的眼眸。
稚稚委委屈屈地撒嬌：“爸爸，我沒用過餐具，我吃不到。”
她是想爸爸教她用餐具來著。
可是下一刻，爸爸卻將她抱了起來，接手筷子：“想吃哪個？”
小糰子仰起頭：“我全都要。”
一旁的傭人阿姨看呆了。
她從來沒見過少爺這麼溫柔耐心的樣子。
被細心餵食的稚稚也快吃呆了。
八百年前的食物怎麼能這麼香，這麼好吃！！
她驚歎：“爸爸也太厲害了！”
江殊：“飯菜是阿姨做的，工資是我媽出的。”
言下之意，江稚能吃到這頓飯，跟他沒有關係。
小糰子卻搖搖頭：“爸爸天天被這麼美味的食物包圍，還能分出心思統一全宇宙，真的太厲害啦，我要向爸爸學習，做有骨氣，不被美食動搖的強者……啊，我還想吃那塊豬排QAQ”
有點骨氣，但是不多。
江殊敷衍點頭。
他的發展志願裡是填過創業，但可以肯定，沒填過創世。
經過今日，江殊才發現陪小孩吃飯是這麼費時間的一件事，待稚稚吃好，在沙發上坐著看了一會兒電視後，鑑定所裡的人就來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