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聯姻!誰知道江彧現在還是不是男人、以後站不站的起來, 他現在就是個熬時間的殘廢,和他聯姻,我下半輩子都要毀了!”
寂靜的夜裡, 青年人怒罵的聲音在顧家客廳裡炸響,還伴隨著杯盞砸落迸碎的聲音,幾乎要劃破人的耳膜。
“顧七, 爸爸也捨不得你, 但是顧家跟江家的婚約是早就定下來的, 現在兩家公司又在投資的關鍵時刻, 不管江彧是殘了還是廢了婚約都得履行!更何況,昨天江家親自打電話過來, 讓你和江彧聯絡, 現在我推掉這個婚約,肯定會傷雙方感情, 萬一江家撤資可怎麼辦?”是一道略顯疲憊的中年男音。
“那憑甚麼非要我嫁過去啊?江家的婚約定的是跟顧家的孩子, 但又沒說是那個孩子, 那不是還有個傻子嗎?”
門外刺耳的爭吵聲突然一滯, 在一陣窒息的安靜之後,爭吵聲驟然變大, 中年男音暴跳如雷的喊道:“簡直胡鬧!江總當時是看上你了才定下的婚約, 你現在換個人去,當人家是傻子嗎?再說了, 顧戚那副樣子能見人嗎!不要再提了,你馬上給我滾回房裡睡覺, 明天我要去國外出差,等我回來你跟江彧就給我辦婚禮!”
隔著門板,有幾個細碎的音調鑽進了一樓的雜貨間裡。
雜貨間不大, 堆積著一些破舊的傢俱,有一個窗戶,寒風呼呼的從窗縫外向裡鑽,貼近門邊的牆角處有一張小床,床上縮著個清瘦的身影。
臘月寒冬裡,床上只有一床單薄的舊被,被子底下縮著個小少年,被子蓋到下巴上,只露出來半張臉。
這是顧戚,顧家的二少爺,但是他在顧家的生活卻很艱難,不僅要住雜貨間,還要處處受人白眼——就因為他是個傻子。
此時,顧戚困頓的在床上翻了個身,手掌心貼著肚子,難熬似得弓起了腰。
他好餓。
顧戚中午打翻了花瓶,被後媽罰了站,沒吃飯,今天晚上顧七回家發了好大的脾氣,掀翻了保姆做的飯,所以晚飯也沒吃,餓的頭暈眼花,但他也不敢出去找東西吃。
被發現會捱打的。
可是他肚子餓的好痛。
顧戚在捱餓和捱打之間猶豫了好久,最後慢騰騰的爬起來,決定去偷吃,大不了他吃飽一點,捱打了也不疼。
但顧戚才剛坐起來,雜貨間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顧戚“啊”的一下抓緊了他的被子,受驚似得看向門口。
門口處站進來了一個穿著高檔西裝,下巴稍尖、眼眸狹長的男生,大概二十一二歲左右,正蹙著眉看進來,神色是難以掩蓋的嫌棄。
外人都不知道顧家還有個二少,顧家人從來不讓顧戚出去,有意在外面淡化顧戚的存在,畢竟家裡有個傻子很丟人。
沒想到現在正派上用場。
沒錯,來人這正是顧七,也是顧戚名義上的哥哥。
顧戚一見了顧七,臉蛋立刻繃起來,嚇的慘白,一句話都不說,大概過了五六秒,顧戚從牙縫裡擠出來了一句:“哥哥好。”
顧七的眼眸又落到顧戚臉上。
不管看這個傻子多少次,顧七都會被這張臉晃一下眼。
顧戚長了一張很典型的東方美少年的臉,他個頭有一米七五,體態纖細,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單薄感,眉眼清澈,下巴稍尖,臉上有肉感,唇線稍厚,嘴唇一抿顯得軟乎乎的,看起來柔和又沒有攻擊力,但模樣卻很抓人,鼻樑不高但勝在圓潤,特別是一雙圓眼,在月光下閃著泠泠的光,像是一隻膽小的小奶貓兒,,卻又惹人憐愛。
他看著長的嫩,實際上已經十八歲了,但智商只有五歲,除了這張臉以外,整個人沒有任何可取之處。
平時顧七最討厭他這張臉,但今天看了卻又覺得慶幸。
這副賣相拿出去忽悠人足夠了,等江彧反應過來時生米都煮成熟飯了。
殘廢配傻子,正好。
“這麼晚了,小夜怎麼還沒睡?”顧七的臉頰古怪的抽動了兩下,擠出來一絲笑,緩緩走上來,似乎想要摸顧戚的腦袋。
顧戚的臉越發白,整個人都坐著向後躲——他害怕顧七。
顧七比他高,比他壯,跑的比他快,還會撿石頭。
他還記得他小的時候顧七來了他家裡,天天找理由打他,搶他的玩具,把他趕出房間裡,丟進雜貨間來住,媽媽從來不管,後媽說是小孩子打鬧,還說顧七打得好。
後來長大了,顧七就沒再打過他了,但是也總是時不時的絆倒他,捉弄他,在背地裡罵他傻子。
顧戚有時候聽不太懂顧七說的話,但卻知道這個人是壞的,對他不好。
“怎麼還躲哥哥?”顧七的眉頭蹙起來,嘴上說著好聽的話,但臉色卻不太好,他頓了頓,又說:“小夜餓不餓,要不要起來吃東西?”
在顧七的印象裡,顧戚特別貪吃,好像餓死鬼投胎,永遠都吃不飽一樣,看見甚麼東西都要往嘴裡塞,想忽悠顧戚很簡單,給他一袋糖就行。
顧戚果然心動了,他在“捱餓”和“捱打”之間又選擇了一遍,最後還是選擇了捱打。
“吃。”顧戚慢騰騰的爬了起來。
顧七就把顧戚帶到了廚房裡,甚至還叫醒了保姆,讓保姆做了一碗炸醬麵給顧戚,又拿了一些水果來。
顧戚謹慎的拿起了筷子,試探性的夾了幾筷子之後,就開始狼吞虎嚥的往嘴裡塞。
“顧戚,哥哥知道一個好地方,能讓你每天都有吃不完的東西,你要不要過去住?”
顧七手裡拿著手機,斟酌著問他。
顧戚吃飯的動作一頓,他茫然的抬起了腦袋,猶豫了幾秒後,輕聲問:“哥哥是要把我丟掉麼?”
他問完之後又飛快的把最後的面吃進肚子裡,他害怕顧七轉頭就把他丟掉,他要吃飽一點,被丟掉了也能抗一會兒餓。
顧戚總聽別人這樣說,說顧家遲早要把他這個小傻子丟掉,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能被丟到那裡去,是丟到垃圾場,還是丟到臭水溝呢?
“怎麼會呢。”顧七在心裡罵了一句“小傻子想的還真多”,然後頓了頓,挑好聽的話說:“是你的丈夫家裡,以前你媽媽沒跟你說過嗎?不管是男人女人,長大了之後都要結婚的,顧家不可能養你一輩子,所以給你找了個好丈夫,你過去之後有的吃也有的穿,過的都是好日子。”
顧戚不太信。
他知道人長大是要結婚的,可他不相信顧七,顧七說好的地方一定不好,他過去了肯定沒有飯吃,也許還會捱打。
見他久久不答話,顧七逐漸喪失了耐心。
他必須賭一把,為了他的未來。
他有一個未婚夫叫江彧,雖然沒見過幾次面,但他知道他那個未婚夫是天之驕子,外貌出眾,他本來很喜歡的,但是半年前,江彧出了車禍,雙腿殘廢了,現在一個人住在莊園裡面,已經被江家的權力中心排除在外了。
總而言之,就是一個沒有前途,日漸消亡的廢人。
他不想嫁給一個殘廢,可江家和顧家因為雙方合作的原因必須聯姻,顧七肚子裡壞水多,歪點子也多,他想來想去,覺得可以把顧戚送過去。
反正就是為了面子工程,說得過去就行,何必要他來犧牲呢?他們江家出一個殘廢,他們顧家出一個傻子又怎麼了?
雖然他媽沒有同意他的做法,但是他媽明天就要出國去了,當晚連夜要去機場,最起碼一個月才能回來,根本管不到他,他打算先把顧戚送過去,先忽悠江家人把顧戚收了,到時候他就不信他媽還能說甚麼。
一想到此,顧七的語氣越發生硬,他丟下一句“明天我就送你過去,容不得你願不願意”,說完顧七就走了。
顧戚茫然的回過頭,呆愣了一會之後,拿走了桌上的水果,抱著藏回到他的小被子裡,晚上慢慢啃,啃了沒幾個就枕著枕頭、捏著水果睡著了。
月光之下,顧戚已經沉沉的睡過去了,至於剛才顧七所說的話轉瞬就被他給忘了,都不如他手裡的蘋果重要。
但是第二天一大早,顧戚就被顧七給拎起來了。
顧七把他帶到了一傢俬人定製的店裡,讓設計師專門為他定製了一套衣服,然後一句一句的教他說話。
“我是顧戚。”
“我今年十八歲。”
“我是來找江彧的。”
“我是江彧的未婚夫。”
顧戚說錯一句,顧七就打他手板,直到他把這幾句話講的滾瓜爛熟,顧七才帶著顧戚去了江彧的莊園。
江彧的莊園很大,佔地足有幾千畝,以前中世紀的時候,這裡曾是一個外國貴族的莊園,後來幾經折手,到了江彧手裡。
“顧戚,你記住了,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江彧的人了,顧家不會再管你,你不能讓江彧把你趕出去,否則不會有人要你,你會餓死在外面。”
“到了江家機靈一點,聰明一點,聽見沒有?”
進別墅之前,顧七一直在這樣叮囑顧戚,顧戚聽得似懂非懂,進了門之後顧七就不說了,坐在沙發上,規規矩矩的等著。
顧戚的眼睛卻一直忍不住亂瞟。
他只是智商停留在了五歲,但他明白,以後這個陌生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了。
這裡的人,會嫌棄他傻嗎?
他們坐下不到幾分鐘,江家的管家先生就來了。
管家先生是個老年的外國人,大概六十多歲,連魚尾紋都顯得十分精幹,穿著精緻的燕尾服,先向沙發上的顧七和顧戚行了個見面禮,然後才笑著說:“十分抱歉,顧少爺,我們先生現在沒辦法見客。”
管家說華語也帶著一股子倫敦腔,一雙藍眼睛笑起來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顧七顯然也不想見江彧,他見了管家,立刻站起身來,指著顧戚說:“沒關係,以後總會見到的,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顧家的小少爺,顧戚,你是江彧的管家,你應該知道我們雙方的婚約吧?眼看著定下來的日子要到了,我們顧家履行約定,把人送來了,江少爺隨意。”
說完之後,顧七就像甩掉了一個大包袱似得,起身匆匆告辭。
就算是見過了許多大場面的老管家,也沒見過這種丟個人就走的操作,他有些訝然的看向被丟下的顧戚,想看看顧戚是甚麼反應,卻發現顧戚正偷偷拿起桌上裝飾的水果吃。
和他目光對視上後,顧戚手忙腳亂的把那顆蛇果藏到了身後。
“顧戚少爺,請您稍等片刻。”老管家微笑著說:“我去問問我們先生。”
顧戚懵懂的點頭。
老管家含笑快步走上二樓,推開了一間療養室的門:“先生。”
療養室內的窗戶牢牢地關著,房內沒有一絲陽光,一個坐著輪椅的高大身影背對著他,聽到動靜後,輪椅上的人轉過身來,冷眼看向老管家。
那是一張太過削瘦、陰鷙的臉,眉弓突出眼窩深陷,他生了一雙瀲灩的丹鳳眼,但也不顯得勾人,眼眸一闔眼尾處帶著幾分冷鬱,唇線又薄又長,下頜線尖銳利落,雖然坐在輪椅上,但眉眼間卻不帶有病氣,反而凝著幾分躁戾。
正是被顧七念在嘴裡的廢人江彧。
“顧家送來了一個顧家的小少爺,說是您的未婚夫。”管家的語調沒有任何變化,哪怕迎著江彧的視線,也依舊溫潤又和藹:“您要見見嗎?”
“顧——家?”片刻後,輪椅上的人嗤了一聲,語調嘲弄、聲線嘶啞的開口:“一群趨炎附勢的吸血蟲罷了,讓他滾。”
管家向江彧微微欠身,然後退出了房間,關上了門,退出了二樓,到了一樓客廳去,顧戚還乖乖的坐在沙發上,但是蛇果已經消失了一個了,空氣中還殘留著水果的清香味兒。
見到他來,顧戚挺起了腰桿,像是個碰見了老師的小學生一樣,一板一眼的坐著。
“顧少爺。”管家緩聲開口:“我們先生這邊暫時騰不出時間來處理婚約的事情,所以命我送您回去,等我們少爺修養好了,一定登門拜訪,商討婚約大事。”
管家說完了,卻發現這位小少爺甚麼反應都沒有,昂著臉一臉迷茫的看著他,管家頓了頓,又說了一遍。
顧戚似乎有些懂了,他揪著自己的褲縫,不肯動。
管家只好再柔聲說第三遍,但他第三遍還沒說完,顧戚突然間昂起臉來,一張小臉委委屈屈的擠在一起,像是要哭出來了一樣:“叔叔,我沒有家了,不要丟掉我,我吃得很少的,一天就吃一碗飯就行了。”
管家一頓,藍眼睛認真的打量了一下顧戚。
方才顧戚一直沒開口,安靜的坐著,看樣子就是個正常人,但是他一說起話來,臉上的神色就像是個小孩兒一樣。
老管家盯著顧戚細細的打量,隱約間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古怪的源頭。
顧家的這位顧戚小少爺,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老管家心裡轉了幾個念頭,臉上卻依舊是慈祥的模樣,他低聲和顧戚說:“顧少爺先休息,我再去和先生說一聲,您稍等片刻。”
顧戚勉強哽住哭聲,忍著眼淚點頭。
他不能哭,哭起來別人都覺得煩,會捱罵。
老管家又上了二樓,但是卻沒有直接去找江彧,而是去打了幾個電話,問過了之後才又一次敲開了療養室的門,簡單的跟江彧說過了一遍。
畢竟事關江彧的聯姻,還是要慎重仔細。
“不肯走?”療養室內,江彧戾眉微蹙:“提出了甚麼要求?”
江家跟顧家是七八年前聯的姻,早先定下聯姻的時候還很正式,江家還給顧家注資了,這樣算起來,顧家可能是捨不得他們家的資金。
“我剛才提出送他回去,他卻並不想回去,言語間說想讓先生收下他,而且這位少爺看起來好像有些...古怪。”
老管家委婉的提示過後,又補充了一句:“方才我接到了江老先生的電話,說讓您和顧家的小少爺先接觸一下,先生和顧家聯姻的日子快到了,您叔叔大概想讓您開心一些,所以昨天去催了顧家的婚約,顧家才會著急送人來。”
江彧煩躁的摔碎了手裡的水杯,杯盞碎裂水珠迸濺,老管家垂下眼簾來,沒有再講。
半年前他們先生出了車禍,傷了兩條腿,自此性格漸漸陰鬱,反覆無常,也就只聽得進去自家叔叔的幾句話,但他殘廢的時間太久了,久到他都不相信自己能站起來了,所以脾氣日益暴躁。
管家也只是垂著眼簾安靜的當一個透明人,直到江彧喊出一句“讓他滾”時,老管家才退出房內。
老管家走了之後,江彧用力的操控著輪椅的方向,輪椅的軲轆在地面上碾過,壓過地上的水和碎瓷,出了壓抑的療養室,江彧推動著輪椅往一樓的書房裡走,他要去聯絡他叔叔,和他叔叔講,不要再讓顧家的那些跳樑小醜來煩他了。
他以前雖然和顧家有婚約,但這是雙方長輩定的,他本人是不想接受的,再者說,他站不起來就是個廢人,就算是娶了又能怎麼樣?他理解他叔叔想給他找個伴兒、讓他打起精神來過日子的想法,但他現在沒心情去管這些。
輪椅走過地毯,江彧面帶煞氣的轉過方向,向書房的方向走過去。
他在做恢復訓練之前,將手機放在了書房裡。
書房在一樓,他要從二樓的電梯上下去,電梯安裝了有半年了,江彧每一次見到電梯都會想起他這雙廢腿,所以神色越發陰戾。
從二樓到一樓要不了多長時間,也就幾秒鐘的功夫,電梯“叮咚”一聲輕響,江彧的輪椅已經咕嚕咕嚕的滾出了電梯裡。
江家的別墅一共三層,因為冬日的緣故,地上鋪上了厚厚的地毯,地暖開的很熱,走廊裡都瀰漫著一種乾燥的味道,烤的人鼻子不舒服,不算好聞,電梯又是臨時找地方建的,所以建到了最深的走廊處,江彧要走五分鐘才能轉出這條走廊。
也有他的輪椅在鬆軟的地毯上行走不便的原因。
嗡嗡的電動輪椅的聲音從拐角處的走廊那頭傳來,吸引了躲在樹盆後面啃蛇果的顧戚。
顧戚是躲起來的,他覺得那個管家肯定要把他丟掉,但他還是好餓,所以趁管家不在,他偷偷抱著桌上的所有蛇果躲起來了,打算先把自己肚子餵飽。
等管家找到他,他肯定吃飽了,被丟掉了也能挨很久的餓。
他可以出去撿廢品,賣瓶子,他以前聽家裡修建草坪的工人說,一個瓶子可以賣幾毛錢呢,賣十幾個就能吃麵包了。
顧戚想是這麼想的,但是當他聽見有動靜在逐漸逼近的時候他一下子就慌了。
他本能的害怕被人找到,因為他知道他躲在這裡偷吃人家的水果是不對的,他覺得他應該做點甚麼事情掩蓋,或者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躲好,但是他的腳卻牢牢地固定在原地,整個人站起來,像是兔子被老虎扼住了後脖頸,連逃跑的動作都做不出,只能以一種“小孩偷糖被抓然後接受審判”的姿勢僵硬的站著。
顧戚的智商和心理都不成熟,承受能力約等於無,之前想好的事情在別人出現的瞬間就全都打亂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偷來吃的水果藏在了身後。
江彧的輪椅轉過拐角處,居然冷不丁見到了個人。
是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小男生,纖腰細腿,頭髮軟蓬蓬的,眼睛通透澄亮,像是個放大了的人偶娃娃,身上帶著一種少年獨有的單薄感,好像只要被人用力一戳就會碎掉一樣,此時正站在盆景旁,眨巴著眼睛,有些怯怯的看著他。
江彧立刻就猜到是誰了。
他的莊園裡有很多傭人,但是這座別墅裡只有他和管家兩人,這個小男生明顯是外來者,看外貌和穿戴,應該是顧家的那位小少爺。
沒想到他們會以這樣的方式見面。
江彧的眉尾漸漸下壓,他的面容本就顯得陰鷙,現在沉下臉來就更顯得兇戾。
他不喜歡別人在他的領地上肆意行走,更何況是在他明確下達逐客令後。
察覺到敷衍身上驟然降下的氣壓,顧戚越發恐慌,他的肩膀都跟著瑟瑟的顫了起來。
他這一副模樣太過可憐,讓江彧不適應的蹙了蹙眉。
他多少能猜到顧戚為甚麼不肯走。
像是顧家和江家這樣的家族,以婚姻為基礎,互相利益糾纏,根本斷不掉,所以才會以犧牲自己未來的人生為代價,把自己綁在他這個廢人身旁,以此來保證家族的生活。
江彧不喜歡這樣的人,把所有東西都捆綁在婚姻上,把清白的婚姻都染上了金錢的味道。
“顧少爺今日也看見了,我這廢人自有自知之明,無意耽擱他人,明日我自會尋人去顧家退婚。”江彧冷眼盯著顧戚看了片刻,淡粉色的唇一抿,嘴角勾起了一絲譏諷的笑容,掩去了眼底裡的厭惡,聲線冷硬的說道:“還請另尋他處。”
話說完後,江彧等著顧戚離開,誰知道等了半響,顧戚只是睜著一雙漂亮的眼睛,懵懂的看著他,像是聽不懂話一樣,動都沒動一下。
江彧以為顧戚在他這裡裝傻,眉間冷冷一挑、胸前戾氣橫生,最後一點耐心消耗殆盡,冷聲呵道:“滾出去。”
然後,他看見顧戚愣了一會兒,蹲下來,把所有的蛇果塞進自己的小西裝口袋裡,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然後他用手臂抱住膝蓋,縮成一團,慢吞吞的滾到角落裡,“砰”的一下撞上了牆,不動了。
江彧:?
等老管家焦急的找來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了這麼一幕。
他們家先生坐在輪椅上,一貫陰沉的臉上罕見的浮現了幾分迷惑的模樣,蹙著眉看向角落處,老管家跟著看過去,就看見角落處縮了個人。
剛才還坐在沙發上、矜貴乖巧的小少爺努力的把自己縮成一團,固執的朝著牆邊滾過去,回回都撞到牆上,發出“砰”“砰”的響聲。
老管家也有些摸不到頭腦,但這並不妨礙他來解決問題。
只見他快速地蹲下身,輕聲向縮成一團的顧戚問:“顧少爺,您這是在做甚麼?”
顧戚抬起因為太過用力而憋得漲紅的臉,扭著脖子費力的檢視了一下他現在的狀態,懵了幾秒鐘後,臉蛋兒突然皺起來,看起來又慫又可憐,委委屈屈的冒出來了一句:“對不起,我滾歪了。”
老管家雖然有些茫然,但還是飛快的扶起了顧戚,順帶有些詫異的看向他們先生。
雖然先生這幾年脾氣越發暴躁、喜怒無常,但是也不至於讓人趴在地上滾吧?
江彧察覺到老管家的眼神,涼涼的抬眸掃了老管家一眼。
老管家低咳著避開視線,扶著顧戚扯開話題說:“先生,您的私人醫生來給您做例行檢查了。”
江彧冷冷的“嗯”了一聲,調轉了輪椅的方向,就在老管家準備將顧戚帶走送回顧家的時候,突然聽見江彧遠遠地丟下了一句:“讓私人醫生先把給他做個檢查。”
老管家一愣,三秒鐘後才對著輪椅遠去的背影說了一聲:“好的先生。”
等江彧的輪椅拐彎不見了後,老管家緩緩地彎下身子,幫顧戚拍打身上的灰塵,又幫顧戚整理好衣服的褶皺,然後才慈祥的笑著問:“顧少爺,方便跟我去做一下檢查嗎?看看剛才有沒有傷到你。”
顧戚聽人說話聽的懵懵懂懂,老管家衝他笑,給他整理衣服,他就覺得老管家是個好人,管家一拉他,他就跟著管家走。
管家把他帶到了一樓的一間醫療室裡,室內有全套的檢查裝置,讓他坐下休息,見他一直抓著蛇果不放,為了緩解他的緊張情緒,還拿了不少糖果來。
顧戚當著老管家的面兒沒有伸手去抓,但是等老管家去聯絡私人醫生的時候,顧戚就開始伸出兩隻手指頭,悄悄的夾起來糖果,若無其事的塞進自己的兜裡,再悄悄的夾起來,再塞,再夾,再——
等老管家回來的時候,桌上的糖果盤子已經空了一半了,顧戚的褲兜和臉蛋都塞的鼓鼓的,像是隻囤食的小倉鼠。
見到老管家來了,他立刻規規矩矩的坐好,還悄悄的伸出一隻手指頭,把糖果盤子推的老遠,假裝自己沒拿過糖果。
老管家示意私人醫生給顧戚做檢查,在醫生做檢查的時候,老管家又去著手查了一遍。
這一查可不得了,老管家以顧戚為主去查,硬是查出了顧家的兩位少爺的事兒,查的老管家手指頭都在發抖——被氣的。
大概花費了二十分鐘左右,私人醫生出來給了老管家一個準確的答覆。
“腦部受過損傷,智商停留在三四歲左右,其餘身體狀況發育的完好。”私人醫生簡單解釋了一遍,又補充:“如果要做更具體的檢查,需要送到醫院去,用到一些特殊儀器。”
雖然江家的醫療室內也有很多儀器,但是多數都是針對江彧的腿的,關於腦部的儀器很少。
老管家沉默的聽了片刻,慈祥的臉越來越嚴肅。
他之前見了顧戚的狀況就覺得不太對,但他沒想到顧家居然真的敢拿一個傻子來忽悠他們,和他們訂婚的明明是顧家的大少爺,但顧家卻送來了個二少爺,還是個傻子。
單從當年約定的婚約內容來看,顧家是鑽了婚約的空子,但從道德層次來看,顧家這次做的事太噁心人了。
怪不得顧家人是那樣一副態度,把人送來了就走,生怕被纏上——剛才顧七告別之後,他曾給顧家的顧總打過電話,但是對方沒有接聽。
顯然也是自己心虛。
“好,你現在這裡等一會,我去見一下先生。”一向溫和的老管家沉下了臉,藍眼珠裡縈繞著幾分冷意,他轉身走向二樓,去見江彧。
江彧幾乎全天都在療養室裡。
療養室裡擺著各種各樣的恢復工具,全都是江彧為了重新站起來而備置的,但是這些工具一個都沒用上。
半年前,他車禍做過手術,左腿整條腿沒有知覺,右腿膝蓋以下沒有知覺,傷口都已經好了,從外表上看沒有任何損傷,但是他就是站不起來,他找遍了各種知名醫生,但沒有一個人能給他一個有效的方案。
所以大部分時候,江彧都是在療養室裡發呆,他的目光掠過一個個恢復工具,最後又落到他的腿上來。
療養室永遠拉著窗簾、開著燈,燈光是冷色調的亮白色,打在瓷磚上,也打在他的肩脊上,江彧的眼簾微垂,靜默的看著他自己的斷腿。
某一刻,江彧的手指動了動,第無數次摁向他的腿。
入手的是結實堅硬的肌肉,可江彧知道,用不了幾年,他的腿就會像是破敗的柳絮一樣,在爛泥潭裡腐爛,變成兩條爛腿,而他無可奈何,只能這樣木然的坐著,一點一點看著自己走向衰亡。
直到療養室的門被開啟,死寂的空氣逐漸恢復流通,管家出現在門口,向江彧輕輕頜首:“先生,做完檢查了,那位少爺的身體有些問題,他的智商停留在四歲孩童左右。”
頓了頓,老管家把他查到的所有事情細細的講了一遍。
不僅有顧戚的腦袋,還有顧戚的身世,說到最後,老管家的聲音都跟著越來越冷。
“這位發育遲緩的顧少爺是原先的顧夫人生下來的,現在的顧七是新娶的夫人帶來的,今天送顧戚來的就是顧家的大少爺顧七。”
老管家心裡清楚,本來先生是不打算接受甚麼聯姻的,他不喜歡顧家那幫人,但是他不肯聯,和別人耍手段欺騙他是不一樣的。
現在顧家顯然是反悔了,不想將自家的大少爺嫁給一個廢人,又不敢得罪江家,乾脆來了一個“狸貓換太子”,把一個體弱多病、不受寵的二少爺扔過來,像是塞垃圾一樣塞給了江彧。
江彧的額頭上浮出青筋,太陽穴都跟著突突的跳,他用力的捶打了下輪椅的扶手,似乎想撐起來,但是腿上又絲毫沒有力氣,最後又重重的坐倒在了輪椅上。
當他這裡是垃圾場嗎?
他這一起一落之間發出了巨大的動靜,他手上沒拿甚麼東西,臉色陰沉的可怕,直到某一刻,他的嘴角生硬的扯出了一絲獰笑,一字一頓的說:“顧家何至於此。”
都是認識很久了的合夥人,他江家從未虧待過顧家,雖說他看不上顧家人趨利的本性,但是顧家人在和他們的交往之中一直恪守底線,彼此都給對方足夠的尊重,顧家人不想聯姻可以直說,何至於在他這裡賣弄手段!
而且還如此低階、一戳就漏!
他以前就知道顧家人目光短淺,卻沒想到他們還如此膽大包天,自以為扯了一層薄薄的遮羞布,把所有醜陋都墊在下面,以為他江彧廢了,可以任他們踩踏了嗎?
江彧自然不知道,這一切行為都是顧七自己一個人兒安排的,還自以為安排的很好。
在顧七眼裡,江彧此時已經是一個倒在床上隨時嚥氣的死屍預備役了,這樣的人就該老實兒縮著,別有事沒事兒的就跳起來蹦躂,而顧戚腦袋又有病,沒法告狀,他認為,江彧識相一點,就該直接走婚約流程,照單全收了,然後雙方皆大歡喜。
當然,這一切都是顧七的美好幻想,他被顧家保護的太好,又一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大少爺,正是目空一切、膽大妄為的年紀,做甚麼壓根都不考慮後果。
他但凡瞭解一點江彧,就做不出這種挑釁江彧底線的事兒來——江彧壓根就不是個會忍耐的人。
江彧就算是廢了,殘了,但只要他還有一口氣,誰都別想壓在他腦袋上。
察覺到療養室的氣壓越來越低,老管家的肩膀也跟著微微壓下去,他垂著頭,等著先生的吩咐。
“你先出去。”足足過了十幾秒,江彧才嘶啞著聲音開口:“把顧家的那個傻子留下,好好招待。”
老管家明白了江彧是甚麼意思——他們先生怕是不打算善了了,他們把顧戚人扣下了,就相當於把罪證扣下了,以後和顧家發難就佔據了上風,按他們先生的脾氣,怕是要在顧家身上狠狠地刮下一層肉來。
管家心裡清楚,現在的顧家是撞到了先生的刀口上來了,這半年裡,顧家還是第一個敢跳出來踩他們先生的,顧家恐怕要承擔先生殘廢以來的所有怒火了。
老管家從容應下,起身出門,走回了一樓裡。
在一樓的醫療室裡,顧戚正坐在桌子旁,努力的往胃裡塞糖果。
別管是甚麼,只要能吃,他都想往胃裡吃。
老管家走到門口時就看見了這麼一幕,看的老管家一陣心理不適,看顧戚這個樣子,他隱約間能猜到顧戚在顧家過的是甚麼生活。
“顧少爺。”老管家快步走來,小心的拉著顧戚的手,阻止他吃糖的動作,輕聲說:“先別吃這個了,晚上有晚飯,先生決定讓您留下來了。”
這麼一大串話裡,顧戚就聽明白了最後幾個字,他愣愣的昂起了腦袋,小臉蛋驚喜的綻開了,眼睛大大的眨著:“他要我了,不丟掉我了嗎?”
老管家慈祥的點頭。
顧戚驚喜的跳下來,滿腦袋都是四個大字——有的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