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章

2023-01-28 作者:韞枝

 月色如潮, 漫過明黃色的帳,無聲地席捲至二人的瞳眸中。

 姜幼螢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皇、皇后?

 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嘶, 好疼。

 自己沒在做夢,那一定是姬禮瘋了。

 從古至今, 就沒有立一個三等宮女為皇后的先例。

 誰料,對方居然十分認真, 沒有半分在開玩笑的樣子。他眉目微垂, 眸光流轉於少女面上, 輕輕捏了捏她的小手。

 “想不想做朕的皇后?”

 對方第二次問出聲時, 姜幼螢仍是恍惚。

 手指被人握著,微微有些發熱,她抿了抿唇, 不知該如何回答姬禮。她不想當皇后, 一點也不想,先前在花樓時她最大的願望便是遇見位良人,將她贖了,與之一生一世一雙人。

 後宮波詭雲譎,最是帝王薄情。

 見她半晌沒有回應,姬禮的眉頭輕輕攏起,少年方喝了藥, 身上帶了些淡淡的藥香,逸到幼螢鼻尖處。

 他方欲開口, 忽然, 眸光一閃。

 “這是甚麼?”

 右手被人抬了抬,姜幼螢陡然變了面色。

 “這隻鐲子……”

 姬禮皺起眉頭,這隻鐲子看上去怎麼這麼眼熟呢?

 鐲子玉體通透, 做工精緻,一看便是價格不菲之物,姬禮記得,自己從未給她賞過手鐲。

 瞧見暴君眼中疑色,姜幼螢心虛地往後縮了一縮。方才她跑來得太急,竟忘了將沈鶴書送她的鐲子取下來。

 姬禮本也不想再追問,卻見對方無端向後一躲。小姑娘低垂著臉縮在床角,烏髮柔順地垂下,她卻根本不看他。

 似乎……也不想回應方才他詢問的話。

 不想做皇后麼?

 不想成為他的妃子麼?

 姜幼螢眼神躲閃,不給姬禮答案。

 他不禁有些惱了,“你為何不願意?姜幼螢,是朕待你不好嗎?”

 明黃色的衣襬一拂,陰冷的風吹到少女面上,姬禮兀地一沉眸:

 “還是說,你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離開朕?”

 所有的迎合,所有的引誘,不過是為了完成太后的吩咐。

 事成之後,便收拾東西拍屁股走人。

 “不是……”

 她連忙搖頭,手指蹭著被褥,微微顫抖。

 “那是為甚麼?”少年十分不解,眼中凝了一團疑色,徐徐向上升騰。

 在這後宮,無論是妃嬪或是宮女,都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想爬上他的龍床、獲得他的青睞。

 才人、美人、婕妤、昭儀……一層一層往上,甚至想爬到貴妃皇后的位置,一步一步,愈發慾壑難填。

 但她卻不要。

 為甚麼?

 姬禮不明白。

 唯一能給他解釋的,便是先前她說過的、太后吩咐她做的那些事。她對自己,向來都不是真心。

 “啪”地一聲,姬禮將袖子一甩,重重地砸在床榻之上。

 姜幼螢被他嚇了一跳,面色微微發白。

 “不識抬舉。”

 冷冷擠出四個字,少年眉目愈發冷冽。寒白色的光落在姬禮眸中,忽地一閃爍。

 僅僅回頭瞟了姜幼螢一眼,姬禮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

 “把她帶走。”

 她不想做朕的皇后,朕還不稀罕她呢。

 與姬禮相處久了,姜幼螢發現,對方有時候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譬如眼下,暴君雖然在生她的氣,事後竟將她從採秀宮裡調了出來,調到了宮中口碑最好的德妃娘娘那裡,晉升她為一品宮女。

 一品宮女是宮內最上等的宮女,通常是娘娘們的貼身宮婢,月俸也比其他宮女高上許多。

 最讓姜幼螢開心的不是月銀變多,而是又可以與柔臻在一個宮裡。

 兩個人為伴,互相有個照應。

 去意華宮之前,為了避嫌,幼螢特意將沈世子送給自己的那隻鐲子收好了。暴君賞了她許多首飾,思量片刻,她又將一些首飾分了出去。

 眾人歡喜又感激,甚至有些不捨得她離去,拉著小姑娘的手,又開始阿諛奉承。

 其中大都是待日後鳳凰騰達,莫忘了周圍這幫人的話。

 茉荷站在一側冷眼瞅著,默不作聲。

 姜幼螢一走,她從角落裡走出來,瞧著甬道上的背影,嗤笑:

 “她能記得誰?我與她還都是世子府裡出來的人呢,你們瞅瞅,她飛黃騰達了,曉得接濟我麼?”

 “想要沾她的福氣呀,下輩子罷!”

 ……

 升了一品宮女,姜幼螢的起居衣著自然要比先前好上許多。

 不知是不是暴君發了話,宮人將她帶到一處偏院,同她說,這是她一人住的屋子。

 少女面上盡是訝異之色。

 她一個人住的?

 手指拂過窗臺一角,雕欄紋路清晰典雅,屋內燃著淡淡的馨香,煞是好聞。

 宮人遞來衣裳,而後規矩退下。

 她已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柔臻姐姐。

 又過了些甜,姜幼螢將意華宮的宮女認了個七七八八——德妃娘娘貼身的,是一品宮女嘉春,性子與柔臻一樣,溫軟如水、與世無爭。

 還有兩名二品宮女,盼迎與瀟姜。這兩人與嘉春的關係甚好,亦是德妃的左膀右臂。

 “阿螢,意華宮不比採秀宮,這裡雖熱鬧富麗,宮裡頭卻是住了主子的。日後你我在這裡,要萬般小心,”柔臻握著她的手,眼底似有憂思之色,“還有,沈世子有時會進宮來看德妃娘娘,你切要回避著他。”

 姜幼螢點點頭。

 不想讓她再擔心,幼螢沒有同對方說沈世子送自己鐲子的事兒。

 意華宮要比採秀宮有生機許多,幼螢在這裡過得也較先前快活。德妃娘娘果真待人極好,即便皇上那般偏袒姜幼螢,德妃仍沒做出傷害她的事。

 甚至還讓嘉春多多照應她這個新來的人。

 只是有一日,幼螢在奉茶之時無意看見了德妃娘娘右手手腕處的鐲子,瑩白的玉鐲裡鑲嵌著海棠花紋,與沈世子贈與自己的那隻恰恰是一對。

 她捧著茶水的手抖了抖,無聲將其放在桌上。

 德妃眸光和藹,淡淡一笑:“過幾日便是宮宴了,你先歇息罷。”

 因是一品貼身宮女,德妃娘娘要帶著她與嘉春參赴三日後的宮宴。

 幼螢點點頭,規矩地走出寢殿,來到院中,正見一群人圍在一起,不知在做些甚麼。

 看見了柔臻,她好奇地走上前。

 這是怎麼了?

 柔臻一眼看見了她,過來拉住她的手,神色有些焦急:

 “阿螢,這是後日宮宴上我們要獻給太后娘娘的刺繡圖,方才不小心弄髒了,上面沾了黑墨,怎麼弄都弄不掉。”

 眼看著宮宴將近,這是意華宮幾個心靈手巧的宮女連連繡織了大半個月才做出來的,重新繡制一幅定是來不及了。

 瀟姜在一旁急得眼淚都要落下來了。

 這幅刺繡圖,是她不小心在書房弄髒的。當時她手忙腳亂的,一看墨水點到刺繡圖上,竟不過腦子地想要去擦拭,卻沒想將那汙漬越暈越開。

 一行人登即沒了主意,也不敢去告訴德妃娘娘。

 “這可怎麼辦,都是我不好,連累了大家。”瀟姜手中緊攥著那幅巨大的刺繡圖,一雙手輕輕發顫,豆大的淚珠順著她的眼眶滑下,滴在少女衣襟前。

 她唇色亦是死白,沒有半分生氣。

 “我怎麼能、怎麼能在宮宴前幾日,將這幅圖弄毀了呢……”

 正說著,小宮娥竟忍不住哭出聲了。她面色惶然,儼是一副六神無主之狀,卻又擔心讓德妃娘娘聽見,只得倚在嘉春肩膀上小聲啜泣。

 “若是皇上知曉此事,定會殺了我的……”

 後宮都傳遍了,皇上將徐美人雙手砍掉的事。

 那是怎樣如花似玉的豆蔻少女,竟生生被砍斷了一雙手,徐美人痛不欲生,皇上卻根本不關心她的死活,麗婕妤連忙傳喚了太醫前來,才終於保下了徐美人的一條命。

 命是保下了,這人卻是廢了。

 後宮妃嬪宮人聞之,無不膽戰心驚。

 這是皇上在殺雞儆猴。

 自此所有人對姜幼螢畢恭畢敬,再不敢找她的麻煩。

 即便她只是個剛從下三品晉升上來的小小宮女。

 對呀,姜幼螢!

 瀟姜眸光一閃,宛若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撲上前來。

 “幼螢姑娘,求求你,救救我罷。我真是無心之失,若是皇上知曉我毀掉了這幅刺繡圖,定是會殺了我的。”

 小姑娘面色雪白,眼淚汪汪,看上去煞是可憐。

 幼螢不由得心頭一軟,低頭望向她。

 “怎麼幫你?”

 這唇語,瀟姜是看得懂的。

 對方連忙道:“幼螢,你就同皇上說,這刺繡圖……是你不小心弄髒的……”

 這一回,不單單是姜幼螢,一側的柔臻亦是皺起了眉頭。

 “瀟姜,你在說甚麼?”

 “好姐姐!”

 瀟姜拉著姜幼螢的衣角,都快要給她跪下了。薄薄的日影落在少女面上,將她臉頰上的淚痕映襯得愈發清晰婆娑。

 一襲光禿禿的樹影落入她含了霧水的眼眸中。

 “好姐姐,幼螢姐姐,救救我,求求你了。皇上他只聽你的話,若是你將這刺繡圖弄壞,皇上定是不忍心降罪於你的。我們就不同了,依皇上的脾氣……”

 忽然,她一噤聲,不敢再往下說了。

 柔臻算是聽出了對方話語中的含義。

 她這是想讓阿螢替她背罪!

 “阿螢。”

 姜幼螢性子柔和,耳根子又軟,是個極好說話的。柔臻擔心她被瀟姜那三言兩語蠱惑了去,連忙挽住她的胳膊,“這件事你不要摻和,我們走。”

 “柔臻姐姐!”

 對方又急忙喚她,跺起腳來,“怎麼能與你們無關呢?大家都是意華宮的宮女、是一個宮裡出來的,若是皇上真怪罪下來,你我都逃不了干係,不是你讓我先將刺繡圖放在書房中的麼?若這幅圖未在書房中,我也不會將它弄髒。還有方才,你也與我們一起出主意,卻將這圖越弄越髒……”

 柔臻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握住姜幼螢胳膊的手亦是一緊。

 “胡言亂語。”

 這種人,實在是沒甚麼好爭論的。

 本就是對方將畫弄髒,自己好心上前去幫忙,倒是被她反咬了一口。

 一向脾氣溫和的柔臻被她氣得不輕。

 眼看著二人離去的身影,一側的嘉春輕輕嘆了口氣,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瀟姜,你方才不該那樣說的。哪怕是讓幼螢幫你到皇上那兒求情都沒有關係,可你剛剛那般說話,著實有些……不合規矩。”

 不止是不合規矩,你自己做錯的事,憑甚麼要旁人來背鍋呢。

 那兩人的越行越遠了,瀟姜亦是愈發感到無力與絕望,怎麼辦,她要被皇上賜死了。

 聽著嘉春的話,小宮女無助地哭道:“嘉春姐姐,瀟姜也是沒法兒,奴婢知道錯了,就算皇上要賜死奴婢,奴婢也認了。只盼著皇上能看在德妃娘娘的面子上,能給奴婢一個痛快的死法,莫像徐美人那般……”

 姜幼螢耳朵尖,一聽到“徐美人”,腳下一頓。

 柔臻轉過頭,仍是蹙眉,“阿螢,怎麼了?你莫不是真想替她背那黑鍋?”

 姜幼螢停在原地。

 一時間,她又想起那晚東風夜來,吹起盤上紅綢帶,暗紅色的佈下,是一雙血淋淋的手。

 麗婕妤、徐美人的尖叫聲猶在耳側。

 少女心頭一悸。

 姬禮,你不能再殺人了。

 他愈肆無忌憚,便愈發積累民怨,如今他身處高位、旁人自然不敢多說他一句甚麼,但只要有人把他從那個位置上打下來,自此便是千夫所指。

 她必須要做些甚麼。

 猛一轉身,柔臻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邁步追她。瀟姜還在原地啜泣,低垂著腦袋,手裡緊緊攥著那幅圖。

 一道暗色,有人遮擋住了眼前的光。

 乍一抬眸,對方眼底流光溢彩,像看菩薩似的看著姜幼螢。

 “幼螢,我就知道你善良,不會棄我於不顧的。”

 姜幼螢沒接過她的話,伸了伸手,示意對方將那幅刺繡給她。

 瀟姜疑惑,“幼螢,你要做甚麼?”

 她吩咐了下去,不消一刻,宮女便取來針線。姜幼螢的手極巧,先前在花樓,她無事便在閨閣中刺繡消遣。眾人眼睜睜見著,少女略一思索,取出一條暗紫色的線。

 穿針引線,竟朝那繡圖上刺去。

 “阿螢?”

 柔臻明白過來她要做甚麼了。

 少女手指蔥長,玉指纖纖,宛若蝴蝶在繡圖上翩翩起舞。周圍人瞪大了雙眼,巴巴看著她來回引線,不知過了多久,姜幼螢取過剪刀,“咔嚓”一下。

 繡圖之上,一隻暗紫色的蝴蝶,栩栩如生。

 瀟姜“唰”地一下白了臉。

 “這……這不大好罷。”

 雖說那汙漬算是遮住了,可這畢竟是要獻給太后娘娘的刺繡,繡圖上,正是一樽菩薩。

 如此莊嚴,如此威儀,卻無端混入了一隻小蝴蝶。

 柔臻睨了一眼她,聲音冰冷:“那你大可以將針線拆了。”

 “不、不拆。”

 瀟姜賠笑,若真是將線頭拆了,這幅畫就真算是毀了。

 短短數刻,她的心底已有了思量——自己不小心點下的汙漬沒了,那蝴蝶卻是姜幼螢繡的,若是太后娘娘問起,她可以將所有責任都推到姜幼螢身上。

 畢竟她是個不會辯解的小啞巴。

 如此想著,瀟姜心中也沒有甚麼負擔——皇上待姜幼螢那般好,即便她將那幅畫整個燒了,皇上也不捨得責怪她。

 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

 後天便是宮宴,各宮都開始著手準備起來。雖是宮宴,參宴的不止是各宮的娘娘,還有那些臣子。姜幼螢心中有些不安,若是自己在宴會上遇見了沈世子……

 罷了罷了。

 她搖搖頭,將腦海中的想法驅散。

 自己與沈世子又沒有甚麼關係,不過是他送了自己一隻鐲子,找個機會把鐲子還回去就好了。

 幼螢開始後悔,為何前些日子要收下沈鶴書的鐲子。

 還好來意華宮前她就將鐲子小心收好,若是被德妃娘娘看見了,那可真是百口莫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阿螢,小心。”

 胳膊上一道力,險險扶住了她向前傾倒的身子。柔臻皺了皺眉,“想甚麼呢,這般出聲,竟也不看路的,當心摔了。”

 言罷,又一伸手,將她懷中的東西奪了去。

 “這些我一會兒代你給娘娘送去,明日你還要陪娘娘去佛堂,早些回去休息罷。”

 宮宴之盛大,除了皇帝要拜宮外的佛廟,就連娘娘大臣們,也要在前一天去萬佛宮。

 幼螢作為德妃的一品丫鬟,自然也要陪同去。

 只是路過後院時,她無意間聽見有人在談論:

 “你可知道,後天的宮宴,咱們世子要向皇上求娶一位姑娘。”

 “後日宮宴上——此事當真?”

 “那還有半分假,我前幾日可是親口聽見世子同咱們娘娘說呢。聽聞是宮裡的宮女,也不知是誰有這般福氣,能嫁入世子府,一躍成為主子……”

 姜幼螢低著頭,假裝沒聽見,匆匆走遠了。

 回到屋,她莫名心跳得厲害。耳畔似乎還是那兩名宮女的對話,讓幼螢一下子想起那隻海棠玉鐲。

 不可能。

 她攥了攥手邊的袖子,深吸一口氣,將這個萬般荒唐的想法從腦海中驅散。

 沈鶴書遙遙如雲間月,而自己是卑賤的鞋底泥,除非對方瞎了眼,才會向皇上求娶她。

 幼螢如此安慰著自己,一顆心緩緩放下了。

 闔上眼,滿腦子都是姬禮的身影。自那日從坤明宮出來後,她便不再是御前宮女,自然也不必每三日去坤明殿見他。

 如此一算,已有三個三日。

 她整整九天沒有見到姬禮。

 莫名其妙地,她居然有些想念他。

 ……

 當天晚上,姜幼螢做了一個夢。

 夢見周遭是鑼鼓喧天,一派喜氣洋洋之氣,眾人喧騰著、歡喜著、叫囂著,看著那緩緩迎來的花轎。

 姜幼螢心中訝異,亦是隨之望去,不到片刻,花轎內走下位鳳冠霞帔的少女。

 少女腰肢纖細,身形嫋嫋,雖蓋著大紅蓋頭,卻難掩其傾國傾城之姿。

 她還未看見對方蓋頭下的容顏,人群又是一陣騷動,只見著那新郎官被眾人簇擁著,朝新娘緩緩而來。

 姜幼螢大驚。

 這一身大紅色喜服的少年,正是姬禮!

 他面上帶了些笑,不知是不是燭火映得,少年耳根子居然紅了。這是姜幼螢從未見過的姬禮,他拘謹、溫柔、害羞,卻也小心翼翼。一雙手探出袖,他極為細緻地扶住新娘的柔荑,只見那柔荑素白溫軟,一下子便攀上少年修長的指。

 十指相扣,琴瑟和鳴。

 看著眼前這一幕,姜幼螢忍不住張了張唇,喉嚨卻被堵住,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她眼睜睜看著這一對新人,相攜走入洞房。

 一顆心墜墜的,渾身上下,莫名有些失落感,讓她無力垂了垂手。

 她在傷心甚麼?

 她在難過甚麼?

 是因為姬禮要與其他姑娘成親麼?

 姜幼螢緊緊攥著袖子,眼睜睜盯著身前這一幕。只覺得周遭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無措感,失落、無助、茫然,還有……

 自卑。

 她知道,姬禮是皇帝,他應該有三宮六院,應該有七十二嬪妃的。

 自己不應該這麼小氣,不應該一個人就分走皇帝全部的寵愛。

 正是傷心難過,眼前驟然一轉,竟是那洞房花燭夜,她怔怔看著眼前二人,姬禮與那姑娘坐在床邊,一對紅燭映得他面上愈發羞。

 “孤……可以掀開了麼?”

 那般小心翼翼的語氣,似乎生怕驚嚇到她。

 小姑娘亦是羞澀地點了點頭。

 待太子姬禮揭開蓋頭時,姜幼螢渾身一震。

 紅蓋頭之下,竟是自己的一張臉!

 粉腮桃畔,端的是輕柔昳麗的芙蓉面。

 姬禮的面色“騰”地一下又紅了。

 只見少年握住“姜幼螢”的手,下一刻,有些猴急地將她拉入帳中。姬禮手指輕輕攏過少女耳前碎髮,小姑娘羞赧地往回縮了縮身子,不經意間,後背已抵在了牆上。

 誰料,姬禮竟輕輕扶了扶少女的身子,道:“牆上涼,往裡面坐些。”

 她抿著唇,輕輕“嗯”了一聲,被少年一頭拉入懷抱。

 他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歡喜地有些不知所措:

 “阿螢,你不知道,孤有多喜歡你。”

 “所有人都攔著孤,不讓孤娶你。那群迂腐的老混.蛋……阿螢,孤不是在做夢罷?”

 “太子殿下,您沒有做夢。”

 他情難自禁,那血一般顏色鮮紅的嫁衣,在黑夜中一層層脫落了下來。

 只一瞬,少年又將小姑娘緊緊抱住。

 “不許推開孤……”

 姜幼螢傻愣愣地站在原地,面上一片燒紅。

 滿眼震愕,滿腦子混亂,全是不可思議——

 她在夢裡嫁給了姬禮。

 她怎麼可能嫁給姬禮,怎麼可能以正妻之儀嫁給了姬禮。要想她的身份……給姬禮做妾都是高攀。

 真是……白日做夢!

 姜幼螢暗暗咬牙,自己真是瘋了。

 如此想著,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想讓自己從這場夢境中醒來,下手之際,忽然又有些留戀。只見著姬禮亦是將婚衣褪下,隨意扔到床邊。那一襲長髮迤邐,垂在“姜幼螢”面上。

 少年的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是夢。

 她手指僵硬,掐了自己大腿好幾下。

 一點兒也不疼。

 眼前著身前的少女忍不住向上撈了一把,卻只握住了一片濃霧。

 “殿、殿下……太子殿下……”

 “喚孤的名。”

 他的語氣中居然帶了幾分命令之意。

 少女沒法兒,柔柔喚出聲:

 “阿、阿禮……”

 姬禮忽然笑了。

 他的眼中,如有熠熠星子閃耀。

 他就是天上最亮的那顆星。

 修長的手指滑下,一根根,十指交纏在一起。指間繞了許多青絲,帶著幽幽的香氣。

 他再一抬手,撫了撫少女的眉骨。

 “大婚之夜,阿螢為何不敢看自己的夫君。”

 她緊緊地貼向他,不敢言語。

 大臣們說,太子殿下性情溫柔敦厚,知書達理。舉止有度,行為規矩。

 那性子雖有些清冷,但對她,卻向來是溫溫柔柔的。

 一向不捨得對她說重話。

 “姜幼螢”從未想過,原來清俊儒雅的太子殿下,居然也有這般……模樣。

 姜幼螢站在床邊,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的兩眼。可她捂得越緊,姬禮的聲音竟愈發清晰。

 阿螢,阿螢……

 抱住孤。

 那聲響愈演愈烈,她竟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幼螢又忙捂住耳朵,映入眼簾的是一番陽春四月景。

 “阿螢,不要離開孤。”

 “不要離開孤,不要丟下孤一個人。阿螢。”

 “……”

 “孤會死的。”

 ……

 她從夢中醒來,大汗淋漓。

 雖是冬日,枕巾卻被她的香汗溽溼。

 幼螢忙抬起右臂,守宮砂還在,可方才夢到的一切都太過於真實。姬禮聰慧,甚麼都學得很快,短暫的青澀後便輕車熟路起來,那一聲聲叫喚,似乎仍在耳側。

 恍然,有宮人輕輕叩門。

 姜幼螢連忙摸了摸臉頰,對方在門外喊:“阿螢,快些,娘娘馬上就要走了。”

 是嘉春的聲音。

 她們今日要隨德妃娘娘去佛堂。

 佛堂清淨,她匆忙換了件素色的衣裳,跑出屋去。

 嘉春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她面上的紅暈,關懷問道:“阿螢,你是發燒了嗎,臉怎麼這麼紅?”

 少女連忙垂頭,搖了搖腦袋。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昨日做了個與暴君在一起的春.夢。

 姜幼螢是啞巴,說不了話,見她沒有其他異常,嘉春放下心來。只等了一小會兒,德妃娘娘便來了。

 德妃今日也打扮得素淨,淡雅的妝容卻難以掩飾其儀姿。嘉春上前去將她一扶,德妃身形嫋嫋,做上了軟轎。

 “起轎——”

 小太監拉長了尖利的嗓音,幼螢規矩地站在軟轎一側,往前走。

 再往前些,便是萬佛宮。

 許多娘娘早早地到了,見了德妃,紛紛行起禮來。唯有一位打扮華麗的女子未福身,眼尾一挑,朝姜幼螢望了過來。

 幼螢知道,對方是梁貴妃。

 那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的梁貴妃。

 無論是長相打扮,或是姿態儀容,都像極了一朵富貴的牡丹花。

 周圍有那麼多人,加之有德妃的撐腰,梁貴妃也沒有刁難姜幼螢甚麼。僅是斜斜一睨,那目光輕佻,帶了許多逼仄之感。

 姜幼螢斂目垂容,假裝沒有看見。

 人群三三兩兩言語,忽然一聲傳報,讓所有人皆是轉目望來。唯有姜幼螢,仍是低垂著眼,沒有望向來者。

 “皇上駕到——”

 周遭一福身,女子柔情脈脈的聲音紛紛傳來:

 “參加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姬禮坐在軟轎上,面色看上去有些不大好。

 他沒有理會那些妃嬪,眸光一掃,立馬捕捉到人群之中的那一個身影。她正低著頭,根本不望向自己,少年捏了捏拳,冷冷轉身。

 邁入門檻。

 姜幼螢這才敢抬起頭來。

 暴君似乎還在生氣。

 不過片刻,姬禮便從殿內走了出來,神色淡漠地望了一眼她,四目相觸之際,她又想起了昨夜。

 “孤是第一次,可能有些疼……”

 面上一片燒紅,整個身子居然變得萬分輕盈,她有些飄飄然,卻見姬禮眸光一轉,徑直走出萬佛宮。

 就這麼匆匆擦肩兩次,對方就離去了。

 她有些失落。

 接下來就是娘娘們拜佛,一直到天□□晚,人群才緩緩散去。明月高懸,她與幾個宮女留下來收拾佛堂裡的東西,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你們都出去。”

 姜幼螢正背對著殿門,聽見那道聲音,手上微微一頓。

 周圍宮人不敢違他,點頭,弱聲:“是……”

 又是一陣腳步聲。

 他的腳步很輕,很緩,卻不到片刻,就來到姜幼螢的身後。

 她的身子僵硬,不敢轉過頭,餘光之瞥見那明黃色的衣袖微垂,忽然拿起了桌上的一柱香。

 “姜、幼、螢。”

 她的手一抖,眼見著,姬禮將那香柱從中攔腰折斷。

 那三個字幾乎是他咬著牙說出來的。

 月色瞑黑,落入少年眸中,他眸色微沉,似乎帶了幾分慍怒之意。那一身明黃色的龍袍,更襯得他嚴肅威儀,讓人不敢直視。

 “轉過來,”他命令,“看著朕。”

 聲音冰冷,仿若初見那日,暴君倚在帳中,冷冷吐出:“不想死,就滾。”

 她手中的玉臺險些打碎了。

 只見少年墨髮高束,眸子竟如夜色一般瞑黑,讓人不敢窺視其眼底的情緒。

 姜幼螢一福身,睫毛微顫。

 這一副畏縮的樣子倒是把姬禮氣笑了,他扔掉手中的香屑,冷笑:

 “你還怕朕?”

 連做皇后都敢拒絕,她還會怕朕?

 小姑娘低著頭,身形單薄。

 月色朦朧,落在她雙肩之處,她今日穿了件極為素淡的白衣,被風一吹,飄飄然似仙。

 姬禮壓下聲音:“姜幼螢,你不得了。”

 居然晾了他這麼久!

 方才在院中,所有人都望向他,唯獨她一人,連頭都懶得抬一下!

 少年恨得牙癢癢。

 “姜幼螢,你就是被朕慣的!”

 慣得她這般無法無天!居然連他都敢拒絕!

 姬禮都快被她給氣死了。

 “為甚麼不來找朕?為甚麼晾了朕這麼久,為甚麼?”

 姜幼螢終於抬頭,這一回卻是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晾著暴君?她哪裡有那個膽子敢晾著他?

 “為甚麼不理朕?”

 少年追問,步步緊逼。

 竟一下子把她逼到了牆角。

 姜幼螢無路可退,欲哭無淚。

 分明是暴君不理會她……

 見她不回應,姬禮愈發惱了,籠在衣袖中的手再度緊握成拳,他垂眼,卻不捨得向她發火。

 “咚”地一聲,他砸向一邊的桌案。

 姜幼螢傻了眼。

 嘶……聽著就疼……

 桌上的蠟燭晃了晃,啪嗒一下,落了下來。

 星星燭火,緩緩蔓向桌布。

 幼螢連忙去拍他,救火呀!

 誰料,姬禮根本不理會那道火光,又逼上前來。

 這一回,他居然有些委屈。

 “姜幼螢,你為甚麼不理朕?”

 他想不明白,這些天,他一直都在坤明宮裡,眼巴巴等著她來。

 一天、兩天、三天……整整過去了九天!整整九天,她一次都沒有過來!

 難不成她不是御前宮女,就不想著主動來見朕了麼?!

 這宮裡頭,到底誰才是皇帝?!

 他眼中風起雲湧,生生將姜幼螢抵在桌臺之上。少年身上好聞的香氣傳來,清幽幽的,還帶了些藥香。

 姬禮身子不好,如今的面色亦有些發白。

 “姜幼螢。”

 他又喚了聲她的名,忽然,一垂頭。

 “不要不搭理朕,好不好?”

 她一愣,還未反應過來,對方一伸手,徑直將她抱住。

 姬禮垂著頭,腦袋蹭著她的脖子,像一隻可憐兮兮的小狗。

 “不要不理會朕,不要晾著朕。好不好?”

 “朕好難受。”

 這些天,他覺得自己都要瘋了。

 對方吸了吸鼻子,又蹭了蹭她的脖頸。

 “姜幼螢,朕……錯了。”

 她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抬眸。

 暴君居然……在給她認錯?

 燭火點燃了桌布一角,姜幼螢聞到了淡淡的焦味。

 可暴君仍緊緊抱著她,不肯鬆手,生怕她會跑掉。一埋頭,對方鴉青色的發亦是滑落在姜幼螢的肩頭,撓動得她脖頸發癢。

 忍不住愈發向後縮去。

 姬禮堅持不懈,又壓了過來。

 他的聲音有些溼漉漉的,再一開口,居然是商量的語氣:

 “朕不逼你了,你不想當皇后那便不當了,朕一輩子都不立皇后了,好不好?”

 一君無後,一國無母,身為帝王的他要面臨怎樣的質詢與責問。

 可姬禮都不在乎。

 “不當皇后了,也不當貴妃了。你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朕不逼著你了。你莫要不理朕,莫要丟下朕一個人……”

 火舌緩緩朝上蔓,燒沒了桌布的一小角。

 那火勢不甚旺,甚至十分微弱,但不及時滅火,仍會釀成一場大禍。聞著燒焦的味道,姜幼螢亦是十分焦急,輕輕推了推他,示意他先滅火。

 誰料,對方卻把她抱得更緊了,不給她片刻喘息的機會。

 “先答應朕,朕再去滅火。”

 姜幼螢沒法兒,只得點點頭。對方這才展顏,嘴角往上揚了揚,露出一顆小虎牙。

 火勢不大,桌上還有一整壺茶水,澆在上面,姬禮又踩了幾腳桌布。

 火星頓時熄滅乾淨。

 姜幼螢放下心來,忽然覺得脖頸間有些痛。

 姬禮又咬她!

 她咬了咬唇,對方卻又一伸手,輕而易舉地將她攬過。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姜幼螢知道,暴君這是想咬她的嘴唇。

 對方力道之大,姜幼螢躲不開,只能放任著他的唇落下來。可他似乎還不知足,一雙手往她的衣領處探去,數天的思念讓他衝昏了頭,本就是血氣方剛的少年,嘴唇碰一碰,他便忍不住了。

 衣領滑落,露出雪白的肩頭。

 明月如燈,照得二人青澀的面容上一片紅暈。

 忽然,殿門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兄,你慢些……”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