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宇超扭動了下痠麻的腰背：“謝組, 你先上去，我站這裡抽支菸，就抽支菸。”
他笑容燦爛, 晃了晃自己手上的打火機和煙盒。
看出他憋了很久的煙癮，謝雲衿也沒苛責，她點點頭，走出軟綿綿的垃圾枯草地, 在臺階上粗略地清理著鞋邊汙漬，羅宇超懶洋洋站在垃圾堆中, 視線落到後面的荒山林隨意嘀咕了一句：“沒想到後面還有座山呢。”
謝雲衿嗯了一聲, 又遠眺了眼後面的荒山.
荒山蕭瑟，黃土裸露, 樹木枯枝, 視線暢通。
謝雲衿站姿筆直，凜冽的目光在荒山上掃視一眼，職業的敏感度讓她腦中瞬間想出多種可能性，但猜想終歸是猜想, 謝雲衿並未多說, 也很快收回視線，叮囑一聲：“快些抽, 抽完趕緊上來。”
“好嘞。”
謝雲衿順著臺階從危樓背面走出，又很快爬上樓去。”
這邊, 江暄和袁新元兩人將沾有血跡的窗簾布剪下來，謝雲衿湊近看了一眼，兩處稻穀粒一般大小的血跡, 在下襬髒汙的窗簾布上和其他汙漬混雜在一起, 壓根不起眼, 也不知這幾名警員是如何在這種環境中發現的。
方審走過來好奇詢問，“甚麼安瓿瓶，給我看看。”他扯開袋子瞄了一眼，“這就是針劑瓶吧。”
謝雲衿點點頭：“是，就是普通針劑瓶，也不知道是甚麼原因被隨意丟棄在危樓後面。”
方審收起袋子，搖搖頭：“這個說不好，都有可能。”
這裡孩子多，地方又偏遠，有個頭疼腦熱的，醫生上門治療很正常，針劑瓶難保不是因為這種情況留下來的，再者說，就這樣兩個針劑瓶，別說不知道和案件有沒有關係，就算有關係，暴露在自然環境中這麼多年的時間，也應該甚麼證據都留不下了。
因此，案件重點依舊得放在血跡上。
方審挺直背脊，對袁新元說：“事不宜遲，袁法醫江法醫，你看你倆誰先帶著這塊帶血跡的布料回去檢測？”
袁新元收好布料：“我先回去做檢測，老江跟著你們繼續搜查。”
江暄並無異議，回了個“行”字。他看向沉思中的謝雲衿，正準備說些甚麼，只聽到一聲高亢的疾呼從外面傳來，雲霄響徹。
“誰！在那裡鬼鬼祟祟做甚麼！”
一聽到聲音，幾人皆是一怔，還是謝雲衿的反應敏捷，眉一皺，飛速跑到窗邊探身看去，未等她問情況，只看到樓下的羅宇超喊了一聲“後山有人”，隨即將手上香菸一扔，便如離弦之箭一般往後山的方向衝去，謝雲衿定睛一瞧，荒山枯樹之中，有個黑色身影正在其中穿行。
這種情況下，她沒有絲毫遲疑，往門口的方向轉身就跑，江暄急切地叫了聲“雲衿”，話音未落，她人就沒了影子，方審此刻也終於反應過來，他下意識“艹”了一聲，跟在謝雲衿身後火急火燎往外跑去。
樓梯旋轉往下，腳步聲響徹樓道，身後灰塵飄揚，謝雲衿雙手擺臂，兩側衣袂摩擦聲刺耳，但她卻全然不顧，此刻謝雲衿神情冷肅，頭髮被風吹得凌亂，下樓後跑過院子，穿過兩幢樓之間的空隙，很快到了後面荒山。
荒山上的黃土有些黏溼，但謝雲衿的速度絲毫不減，很快與羅宇超速度平齊，兩人在荒山中狂奔幾分鐘，即將追上時，前方之人腳步一亂，鞋底打滑，直接跌倒在地，她哎呦幾聲，坐地上痛苦哀嚎起來。
謝雲衿走近一看，哀嚎之人是個女人，她上了些年紀，眼窩深凹神態疲憊，一頭枯乾的長直髮，發頂白了不少，手邊提著個大編織袋，像一副跑路架勢，謝雲衿看向她的臉，卻感覺很陌生，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這人，這四下荒無人煙，謝雲衿直覺她應該是福利院的人，還記得最初來這裡調查時，那個大寬臉盤子的劉阿姨曾經和她透露過，福利院裡除了她和陳蘭心以外，還有另外一名工作人員，她有些文化，管的是後勤採購物資這些方面。
羅宇超跑得臉色泛白，叉腰喘氣緩了下，還是沒能緩過來。
謝雲衿抬抬腿，鞋擱在石頭上，等喘勻了氣，她對眼前之人一連三問：“你誰，從哪裡來，跑些甚麼？”
這位女士揉著腳踝，悽苦哀嚎也逐漸變成了氣若游絲的小聲嗚咽，她起先並未回答，等謝雲衿厲聲重複問了一遍之後，她這才開了口，也沒出乎意料。
“我……我是那個福利院的馬……馬小青……”
謝雲衿順勢問：“管外勤的那個？”
她沒猶豫：“是、是，我是在福利院負責外勤工作。”
謝雲衿的目光在她身邊那個紅藍白相間的大編織袋上停駐，只見它被塞得滿滿當當。
她眼角流轉一絲狐疑，彎腰下去，想拉編織袋拉鍊，遭到馬小青下意識的阻擋，謝雲衿一個銳利眼神下去，馬小青又訕訕地縮回了手，忙解釋道：“這裡面就是些生活用品。”
謝雲衿置若罔聞，動作利落地開了編織袋，隨後伸手翻了翻。
她也沒撒謊，乍看下去，裡面確實是些生活用品，被褥毛巾牙刷甚麼的胡亂混雜著，毫無整理痕跡，像是慌亂趕時間時收拾出來的。
謝雲衿收回手，冷瞥馬小青一眼：“這是準備跑路？”
馬小青赧顏，忙無力辯解著：“不是，跑……跑甚麼路，我就是回趟家？”
謊言拙劣，謝雲衿壓根都不用對她的話語神情細作分析，脫口而問：“只是回趟家，有必要揹著所有人偷偷摸摸走後山，有必要連被褥毛巾都帶走？”
被拆穿，馬小青尷尬地長大嘴，卻又無法反駁，她侷促得搓著衣角。
而此時，方審也終於姍姍來遲，他濃黑的眉毛一揚，忙詢問情況：“怎麼回事？”
“不知道，正問呢。”
謝雲衿轉向馬小青繼續詢問：“跑甚麼？”
“我沒跑……”
謝雲衿語氣有些不客氣：“老實講。”
馬小青支支吾吾了一分多鐘，最終無奈地撓撓後脖頸：“這，陳蘭心不是被你們逮了麼，我還呆在這裡做甚麼？”
方審叉著腰：“誰跟你說陳蘭心被逮了？”
馬小青的聲音大了起來：“你們大批人馬氣勢洶洶的，不是來逮她的？”
“逮她做甚麼？她又沒犯罪。”
馬小青的神色閃過一絲怪異，又恢復如常，很快但可惜，被謝雲衿精準捕捉。
謝雲衿來了興趣，眸中泛起狡黠的光，隨意問道：“她難不成犯罪了？”
“沒……沒呢……”馬小青反應很快，只是笑容不自然，有些訕意。
謝雲衿知道，這種情況下，圍繞這個問題繼續追問勢必會造成馬小青的防備，因此她順坡下驢地“哦”了一聲，看著馬小青緊張的神態，轉了個看似輕鬆實則重要的問題。
“來裕華福利院工作多少年了？”
聽是這個問題 ，馬小青輕緩一口氣：“不多不少，今年剛好10年。”
“哦，這麼說，07年就來了？”
“對，對！”
聽到這個答案，謝雲衿心裡有了考量，她點點頭，沒繼續問了，開口說道。
“是這樣的馬阿姨，我不管你是要跑路還是真的要回家，總之現在你不能離開，關於福利院，我們有問題需要問你，請配合我們調查，明白嗎？”
馬小青面上有些懊惱，但也只能不情不願地應下來：“行，行啊。”
“走，那回去吧。”
說著，謝雲衿給方審使了個眼色，兩人十分默契，謝雲衿過去攙扶，方審則提起那個鼓鼓囊囊的大編織袋，中氣十足地“呵”了一聲：“還真沉。”
方審走了幾步，見羅宇超不動，轉了個頭：“阿超，上去呀。”
羅宇超手指夾著根香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方組，我抽根菸。”
謝雲衿：“你剛剛不是抽了？”
“沒呢，謝組，我剛剛就抽了兩口，癮都沒過就看到這馬阿姨鬼鬼祟祟，連忙追過來了。”
“行，你抽完再上來。”
“抽完立馬上來。”他點燃了香菸，看著幾人離去的背影笑得愉悅。
羅宇超抽了幾口，抬頭看向陰沉天空，不知哪裡來的一陣陰風吹動這荒山上的枯枝敗葉，吹得左右搖曳，咯吱作響的聲音聽得羅宇超心裡發毛，他似乎有些暈，搖晃的樹枝在他眼前慢慢重影起來。
羅宇超定定神，暈感消失，視線重新明晰起來，而謝雲衿和方審的身影已經遠了。
他吐了口白圈，自嘲自己膽小，自言自語道：“怕啥啊羅宇超，你他媽一個警察，甚麼牛鬼蛇神沒見過，這光天化日的，還能有鬼不成，吹陣風看你嚇得，手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羅宇超說完環顧這個不大的荒山，蕭瑟寂寥，只有風聲在林間幽怨穿行，他又抽了一口，腳閒不住地踩了幾下地下黃土，這裡的黃土不像前面的黏溼，而是很酥脆，踩起來很帶勁，他一邊抽菸一邊踩土塊，踩著踩著，突然腳下一空，身體直接往前趔趄。
好在反應快，沒摔，只是剛抽沒兩口的香菸掉落在地。
羅宇超犯了嘀咕：“今天是咋回事，碰鬼了，抽個煙都不得安寧。”
他轉過去，蹲下身，捻起地上香菸銜嘴裡，剛準備起身時，眼尖的羅宇超看到了黃土塊下一截灰色不明物體。
好奇心湧上來，羅宇超伸出手去扯了扯，沒扯動，這玩意兒似乎深埋地底。
他不服氣，將香菸一吐，扒拉起上面的土塊來。
羅宇超幹勁十足，不過越往下扒拉，他就越感覺不對勁，越感覺冷汗透背。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碰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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