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態、動作、哭腔, 種種跡象都表明,顧青松一定聽說過這三個字。
他是知情人。
與此同時,他情緒也失控了, 此時正靠在椅背上害怕得掩面大哭起來。
蔣叢嘗試叫他的名字無果,問問題也無果,任何聲音換來的都是他更加高亢的哭聲。
蔣叢無奈的看了眼謝雲衿,壓低聲音問:“謝組, 怎麼辦?”
謝雲衿撓了撓頭:“他這個狀態,不適合繼續審訊下去, 今天先到這裡吧。”
蔣叢點點頭:“只能這樣了。”
從詢問室出來, 謝雲衿的心情倒是好了很多。
本來謝雲衿想起這起案子就覺得一頭霧水無從下手,但審訊完顧青松後, 這案子的諸多疑點似乎都有理可循了。
看來今晚能好好休息一番。
謝雲衿很滿足。
她緩步上樓, 辦公室除了值班的,已經沒人了,看來大夥兒這兩天都累得夠嗆,逮著機會就去補覺。
謝雲衿走到自己辦公桌前拿了外套, 轉身準備離開時, 突然看到了微微開啟的抽屜。
她目光一黯,手指勾住抽屜拉環輕輕開啟, 那張殘缺的舊報紙依舊靜默地躺在那裡。
謝雲衿盯著看了半分鐘,最終吐了口氣, 將之拿了出來。
到宿舍時,黃緣已經熟睡了,她沉重的呼吸聲在小房間裡此起彼伏。
謝雲衿儘量放輕動作, 走到自己桌前開啟了夜燈。
她將報紙放置桌面, 開始聚精會神地默唸這份報紙上的內容。
“花季少女, 瓦斯爆炸,弒父後跳江為那般?”
謝雲衿視線陰惻惻,繼續往下看。
“爆炸聲響,只一瞬,位於銅仁路415號的獨棟老舊居民樓瞬間被湮沒在洪水猛獸般的火勢裡……案情發生的當天,父女倆發生嚴重激化,發生了激烈口角與肢體衝突,可能由此……”
報紙內容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面的內容被另外一張報紙所覆蓋住,謝雲衿目光又往上。
“臨江晚報。”
她立刻開啟手邊的電腦,點開搜尋引擎,在裡面輸入“臨江晚報”這四個字。
網頁剛跳轉,床上的黃緣突然翻了個身,緊接著,她迷迷糊糊的聲音傳到謝雲衿的耳朵:“雲衿……你回來了?”
謝雲衿“嗯”了一聲,“我才回來,是不是吵醒你了?”
黃緣又翻了一個身,嘟囔著:“沒呢……你是不是還沒洗澡,快點去洗澡吧。”
快些洗了上床睡覺,免得再吵到黃緣,謝雲衿沒繼續看下去,她合上電腦:“好。”
這樣想著,謝雲衿起身,在床頭拿了睡衣往浴室走去。
開啟熱水,霧氣蒸騰,謝雲衿匆匆洗完澡,然後走到浴室洗臉檯前。
眼前的鏡子上覆著厚厚一層水霧,甚麼都看不清。謝雲衿手指摁上去,小霧珠聚整合一團,蜿蜒著流淌下來。
她擦乾身體,又伸手胡亂抹了抹鏡子,終於,裡面映出了清晰的臉。
許是剛洗完熱水澡,她臉色白裡透紅,眸眼狹長而上翹,細碎的短髮溼噠噠,髮梢還在淌水。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謝雲衿有些恍惚,突然想到了從前。
那個時候的自己是甚麼樣子的?
應該是長頭髮,很長,及腰了,她不喜歡扎頭髮,總是將之披到腦後。
謝雲衿靜靜地凝視鏡子,同時想象裡面那個人的頭髮在慢慢地變長,直到延伸到腰部位置。
那個時候的自己離經叛道,總是父親覺得甚麼不好甚麼不對,她就偏偏要去做。
徐海成說,你這個年紀的女孩不應該化妝,素面朝天才有學生樣。
她偏偏要濃妝豔抹,讓自己看起來沒個學生樣。
徐海成說,你這個年紀要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才是最重要的。
她偏偏吊兒郎當,不學習光逃課,每次考試考倒數。
徐海成還說,你這個年紀不能早戀,早戀對你沒甚麼好處。
她就偏偏要早戀,一眼看中了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冷學霸,每天圍追堵截,早戀也要戀得轟轟烈烈人盡皆知。
直到後來,他躺在了那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裡,再也沒辦法對自己說一句話了。
過了這麼多年,回過頭來看,自己好像真的做錯了許多事。
她低了頭,又想到江暄的音容面貌,晃了晃腦袋,強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穿好衣服出門來,黃緣睡覺時的呼吸聲依舊迴盪在這個不大的房間裡,謝雲衿摸黑上床,拉被子蓋上,翻來覆去十分鐘,卻睡不著了。
一閉眼,江暄的身影總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煩人。
謝雲衿實在是看不懂他。
他說他放不下,他想要真相,是真的想要真相,還是因為愧疚?愧疚自己沒有接了自己的求生電話,還是愧疚聽到了自己跳江死亡的訊息?
謝雲衿不知道。
她強迫自己不再去想,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覺。
生物鐘讓謝雲衿醒得極早。
她心裡亂得很,簡單洗漱一番後便打算出門跑步。
今日依舊天朗氣清雲彩分明,儘管太陽還未出,但謝雲衿已經感覺到了,肯定也是個豔陽天。
只是不巧的是,下樓時居然遇上了江暄,他今日穿著休閒,襯衣長褲,清雋頎長,見到她還主動打招呼:“謝組,早上好。”
謝雲衿眼都沒抬:“早上好。”
“這麼早去操場跑步?”
謝雲衿點點頭,無意與之繼續寒暄,忙加快步伐匆匆下樓。
江暄看著她跑動的背影,唇角不受控制地彎起。
想見便能見到她的感覺,真的真的久違了。
到操場上,謝雲衿先熱身五分鐘,然後一氣呵成跑了五圈。
跑完步,身心舒暢不少,謝雲衿回宿舍換了衣服,在早上7點半準時趕到外勤科辦公室。
方審比她來得更早,一大清早,他便坐在自己辦公桌前看屍檢鑑定書。
謝雲衿朝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問:“休息好了?”
方審放下手中資料夾衝謝雲衿笑了笑:“一天一夜,我在床上躺得骨頭都麻了,還能休息不好啊?”
謝雲衿聳聳肩:“那就行。”
方審:“欸,雲衿,我這缺席了一整天,你和我講講進度唄,案子怎麼樣了?趙語說那七名失聯工作找著三個,你昨晚還和蔣叢去審訊了,怎麼樣啊?”
謝雲衿雙手撐在他辦公桌前,聲音不帶一絲情緒:“昨天太晚了,我就審了一個,是年紀最小的趙青松。”
方審喝了口茶,神情冷肅,聽得很專注。
“審訊過程中,他頻頻扯謊,不誠實得很,工地上出現屍體這事他們一夥人應該都知情,並且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是,16號晚上,也就是他們集體失聯那一晚,好像都得到了一筆不小的錢財,一開始他還扯謊說是中了彩票,後來見瞞不住就哭著喊著說自己不知道,我目前還沒問出是如何得到的,打算等會兒再去審審蔡澤普和戴生。”
方審放下茶杯:“我和你一起審。”
“嗯,沒問題。”
謝雲衿應完,轉身去了自己辦公桌,上面也擺了一份屍檢鑑定書,謝雲衿在桌前站定,拿起來翻開認真看下去。
看到一半,方審過來叫她:“雲衿?走!”
謝雲衿放下鑑定書,跟在方審後面:“先審誰?”
“你覺得呢?”
謝雲衿思考片刻:“先審戴生吧。”
方審濃黑的眉毛一揚,用懷疑的語氣:“不是說這個戴生腦子有些毛病嗎?審他能審出個子醜酉卯嗎?”
謝雲衿:“這樣的人,才更加不會撒謊吧。”
方審被她說服:“好像也是。”
畢竟越聰明的人,往往謊言也越多。
由於戴生情況特殊,因此,審他並未選擇陰暗封閉的訊問室,而是在寬敞明亮的詢問室,身邊也有家屬陪同。
他的母親,一個年過半百的普通農婦,黝黑的臉,臉上是緊張的神情,此時正伸手輕輕拍著戴生的背安撫他的情緒。
推開門,謝雲衿的目光先落戴生身上。
成年人的體格,成年人的長相,成年人的穿著,第一眼看上去與常人無異,但搖頭晃腦的動作,呵呵傻笑的神態,又處處彰顯著他與常人是不同的。
見方審和謝雲衿進來,這位母親惶恐地站起身來,聲音有些抖:“警……官……”
方審揚揚手,語氣也並不嚴肅:“沒事,坐下來吧,不用太緊張,我們就問幾個問題。”
戴生昂著頭,衝他們倆笑著,站起身來,傻乎乎的聲音:“警察叔叔好。”
“你好。”方審回應他,又揚揚手示意,“你快坐吧。”
身邊的母親拉了拉他的手,戴生嘻嘻笑著坐下來。
謝雲衿不動聲色關好門,拉開方審旁邊的椅子,兩兩對坐,這樣特殊的審訊就此開始。
方審先問了戴母有關戴生的情況,戴母也如實回答:“他會說話,也能聽明白我們講話的意思,也會回答,就是腦子確實是遲鈍,笨!”
方審頷首幾下:“他這個狀態,怎麼會讓他去工地幹活呢?”
戴母聽著眼眶紅了,她長長地嘆氣,悲傷地搖頭:“我和他爸也是沒辦法啊,他小時候發燒燒壞了腦子,我們為著他的病到處求醫問藥,不僅沒治好,家還拖窮了,他還有弟弟妹妹要念書,就他爸一個人在外面幹活,負擔實在太重,你看他,這麼壯的一個人,力氣也大,我們想著去外面做做工,也不用甚麼腦子吧,能掙點是一點,畢竟他在家裡待著也是待著,一張嘴巴張開也要吃飯啊。”
戴母雙手交握身前,捏緊了又鬆開,繼續說道,“老蔡和我們同村,他在工地幹活好多年了,我們就請他帶著一起出去,老蔡就同意了,沒想到去了沒十天這傻小子又回來了,還揣回來兩萬塊錢說是自己掙的,我和他爸本來又驚又喜,還以為孩子出息了,沒想到……沒想到……”她慌張擺著手,“錢我們一分都沒動,都帶過來了。”
她說著就要伸手從兜裡掏出來,被方審制止:“等會兒吧。”
戴母連連說好,手又垂了下去。
謝雲衿的目光落在戴生身上。
發現謝雲衿在看自己,戴生衝她傻笑兩聲。
謝雲衿神色淡然,開口喊他的名字:“戴生。”
“欸!”他高亢地回了一聲。
“你在工地幹活累嗎?”
戴生反應了好久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吮著下嘴唇,話說得不太利索:“幹活……幹活很累的……”
“工地上都做些甚麼活?”
他搖頭晃腦:“鏟……鏟石頭。”
“大前天晚上,你在工地最後一天的事,你還記得嗎?”
戴生表情糾結,昂頭看著天花板,眉毛眼睛都皺起,頓了差不多有五分鐘:“記得啊。”
謝雲衿趁熱打鐵:“你們在工地上有沒有看到一個皮箱子?”
“皮……皮箱子是甚麼?”
“就是長方形的,皮質的,能裝東西的箱子,有沒有見著?”
戴生奮力地扯著自己的衣袖,用盡了很大的力氣,衣袖都被他扯變形了,但戴生卻一直沒有回答,旁邊的戴母拍拍他的肩膀急切地說:“小生兒,你快說啊,警察問你甚麼你就要說甚麼,到底有沒有見著,那甚麼皮箱子?”
戴生還是在扯衣袖,他眼珠子轉了轉,嘴巴張張合合好幾次,最後搖搖頭:“強哥,強哥說了,我甚麼都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
謝雲衿又問:“那天晚上離開工地後,你們一群人去了哪裡?”
沒想到戴生還是回答:“不知道……。”
問到這裡,謝雲衿算是明白了,看來李自強特地教過他的,遇到這些問題,就說不知道,這戴生很聽他的話。
謝雲衿沒打算放棄,換了個方式:“城裡好玩嗎?他們帶你去了哪裡玩?”
“好玩!”戴生興奮了,“吃了,吃了好吃的!”
還準備繼續問下去時,詢問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推開,羅宇超的表情非常急切:“謝組,我必須打斷審訊,有重要的事情要彙報,情況很緊急!”
方審給了她一個眼神,示意謝雲衿先出門。
等關好門,羅宇超喘著粗氣急忙道:“興源路那裡發生了命案,一男子當街被殺,死狀很慘烈,兇手有兩個,已經逃走了,受害者疑似就是我們正在找的李自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