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為那家叫迪蘭的服裝連鎖店開業了。
這家店在四九城一口氣開了七八家, 每家跟微風都有點距離,但也不算太遠,每個店鋪的規模都不小, 服裝品類很多,款式也還算不錯,面料做工也都說的過去,最重要的是, 價格比微風便宜了不少。
尤其是羊毛衫,差不多是腰斬了。
小楊經理雖然是半路出家, 但也有些眼光了,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些羊毛衫質量都很不錯, 看標籤也是上海一家羊毛衫廠生產的。
上海的羊毛衫, 那都是大家公認的好牌子。
但一件女式花色羊毛衫,竟然只賣十九塊九。
當然了,這個價格也能買到毛衣,比如腈綸或者混紡的毛衣, 但一般情況下羊毛含量不會超過百分之五十, 而且一般是南方小廠生產的。
這可是純羊毛的,而且做工質量都不錯, 這在商場至少要賣三四十塊,進貨價應該都不止十九塊九。
但人家就賣這個價。
進來的顧客幾乎人手一件, 有的甚至三四件的買。
售貨員還挺熱情,見小楊經理似乎有點手足無措,還主動上前推薦花色。
小楊經理挑挑揀揀, 最終買了一件紅色的基礎款。
第二天下午, 他去跟許沁彙報工作的時候, 順便拿了這件衣服,許沁很認真的看了看,問,“還是賣十九塊九?”
小楊經理一愣,“您知道啊?”
許沁笑著點了點頭,說,“這衣服的進價在二十一左右,等於賣一件賠一塊錢。” 實際上還不止,算上物流,算上人工和店鋪租金,那就賠的更多了。
小楊經理又是一愣,“那他們圖甚麼啊?”
許沁回答,“引流唄,這不很多顧客都去他家買了,這樣會給顧客一種物美價廉的印象,哪怕以後提價了,顧客還是會習慣性的去買。”
小楊經理皺著眉頭,說,“市場的蛋糕就這麼大,被他們搶走了這麼多,咱們怎麼辦?”
許沁笑道,“小楊,你有進步了啊,都能想到這一點了,咱們能怎麼辦啊,總不能跟著降價吧!”
小楊經理見她始終不著急,反應過來了,“老闆,你想到對策了?”
許沁點了點頭,說,“對,所以這件事不用你操心了,新蓋的車間,不是還有一個空著嗎,我準備再上一條新的生產線。”
小楊經理猶豫了數十秒,說,“咱們現在廠裡供應總體已經能跟得上了,要是上了新的生產線,那就是供大於求了。”
許沁指了指桌子上剛剛完成的一沓設計圖,說,“我打算再創立一個品牌,對標就是迪蘭這樣的中低檔次服裝店,名字也已經選好了,就叫初禾。”
小楊經理笑了笑,“這名字可真好聽。”說完頓了一下,後知後覺的說,“我說廠子裡怎麼又一下子又招了這麼多工人,都是為這個準備的?”
許沁點了點頭,說,“對,小楊,我想把你從門店調到廠裡,說一說你自己的想法?”
小楊經理畢竟是國營廠子待過的人,有時候說話還是很圓滑的,“老闆,只要廠裡需要,調我到甚麼崗位都可以。”
許沁翹了翹嘴角,說,“門店這一攤子,我準備交給小李,廠裡的財務以後由你負責。”
小楊經理法子內心的高興,他本身就是學財會的,當門店經理也不是不行,但肯定沒有幹會老本行更加得心應手。
“好啊,這可也太好了,老闆,你放心,我肯定會管好廠裡的財務。”
許沁笑了笑,“明天我沒時間,你直接通知一下各門店,小李的職位改為門店經理,還有,王府井店的店長,你覺得誰比較合適?”
小楊經理說,“我個人覺得小程不錯,如果您有中意的人選,從其他店調過來也成。”
“我也覺得小程不錯,就她吧。”
第二天上午,小李提前二十分鐘來到店裡,和同樣早到的小程一起,把店裡簡單收拾了一下,擦了地抹了塵,還把門口的大紅地毯用毛刷子刷乾淨了,剛倒了杯水準備歇口氣呢,小楊經理來了。
小程性格有些潑辣,半開玩笑的說道,“楊經理,這麼早就檢查我們的工作啊,你看,我們主動早到了,是不是考慮給我們加點工資啊?”
楊經理一臉笑,說,“那肯定的,今天就給你們升職加工資。”
小程只當他也是開玩笑,呵呵笑了幾聲,低頭認真的洗抹布。
楊經理伸出手用力敲了敲收銀臺,說,“你倆都別幹活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你們。”
小程把抹布放到門外晾上,站在門檻上發笑,小李則正在複核昨天的賬目,也帶著疑惑抬起了頭。
楊經理說道,“你們要有點心理準備啊,別嚇到啊,老闆也是昨天才告訴的我,小李以後就是門店經理了,這邊的店長由小程擔任。”
小程還以為是開玩笑呢,說,“楊經理,李姐當了門店經理,那你幹啥去啊?老闆把你開了?”
楊經理拍了拍胸脯,“我這麼優秀的員工,老闆怎麼會開我,我要調到廠裡了,以後就管廠裡的財務。”
小程大聲嚷嚷,“這麼說,是真的呀,我當上店長了?”
楊經理點頭,“對,週末上午所有門店員工都要去廠裡開會,到時候會正式宣佈。”
小程興奮的尖叫了兩嗓子,把小李和楊經理都嚇一跳,小李瞪了她一眼是,說,“你收斂著點啊,萬一有顧客來了被你嚇走了,我跟老闆反映,扣你的工資!”
楊經理也說,“小程,你都要當店長了,以後是得多注意著點。”
小程喜的合不攏嘴,說,“小李姐,楊經理,我這不是高興嗎,我跟我媽打了賭,要是幹一年還當不上店長,我就得回家去弄那些破豆子了!”
她家就住在附近的一處大雜院內,去年她媽開始自己在家裡生豆芽拿出去賣,沒想到生意挺好的,只是她媽一個人忙不過來,想讓小程幫忙,小程不幹,嫌棄賣豆芽太沒意思了。
小程說完這些就飛快的放出去了。
李玉萍搖了搖頭,楊經理笑道,“這瘋丫頭是樂壞了,小李,咱們現在就開始交接工作吧!”
當天下午下了班,小李本來都坐上回家的電車了,又匆忙跳下來了,改乘了另一輛車去了景明衚衕。
許沁笑道,“你怎麼來了,今天不上課。”
李玉萍也笑了笑,說,“老闆,我想跟你彙報一下最近的一些想法。”
許沁問,“楊經理跟你說了?”
李玉萍點點頭,“今天上午就說了,但是,我,我當門店經理能行嗎?”
管好王府井店,她很有信心,但一下子要管理十九家店,她這心裡一直忐忑不安的,沒人注意到,她今天一天工作狀態都不是最好,閒下來的時候總走神兒。
許沁說,“怎麼不就行,只要你肯學肯幹,這份工作就能做好!”
本來東間現在佈置成了她的書房,但錢發海天天來給四麗補課,上課不方便在堂屋,沒辦法許沁又挪了出來,但現在大國二強和三剛都在寫作業,不方便談話。
她乾脆把小李領到裡面臥室。
李玉萍已經來了不少次,倒是第一次來到裡間,這是一個挺大的臥室,靠牆擺了一張木床,床邊有個同色的五斗櫃,上面放著一張裱好的畫,前面的窗臺上,放著一盆含苞未放的臘梅花。
床上鋪著的床單被套,還有兩旁垂下來的窗簾,是她沒見過的,看起來特別華貴的樣式,如果她沒看錯,料子應該都是真絲的。
是最貴的那種織錦緞。
店裡同樣質地的旗袍,一件要賣到兩百以上。
許沁指了指擺在窗下的椅子,說,“小李,坐呀。”
處在這麼漂亮講究,同時還異常乾淨的屋子裡,小姑娘略略感到有些不自在。
許沁給她倒了一杯水,說,“你來的正好,本來我也想找你談談了,可能下個月,我們還會再開至少五家店,這些店也歸你管理。”
“不過,店名不叫微風,而是叫初禾,初禾將是咱們廠的第二個服裝品牌,主打中低檔次,現在選址員已經選好門店了,下一步就是裝修了,專修的預案我已經設計好了,廠辦也已經聯絡好了裝修隊,接下來的工作,就要交給你了。”
小李輕聲問,“老闆,你是說,我要全程監督裝修隊?”
“廠裡專門有人盯著,不過,你也必須隨時跟緊,加入哪些地方安排的不合理,要隨時糾正!”
小李點頭,沉默數秒問道,“那,咱們是不是也要搞一批價格特別優惠的衣服啊?”
許沁異常神秘的說道,“對啊,肯定會有,而且是你從來沒有見過的衣服!”
小李見老闆不肯說,不好再問,但還是堅持說了自己的想法,“老闆,如果是下個月開業的話,我覺得正好是換季的時候,風衣或者襯衫都是不錯的選擇,尤其是襯衫,如果搞一個價格九塊九的,那肯定好多人會買。”
一件女式棉布襯衫,布料成本大概四五塊錢,流水線下來的衣服,加工費分攤下來就很低了,九塊九的確不會虧本,還能略有盈餘。
當然了,若是算上各種經營成本,那肯定還是虧的。
許沁笑道,“這個想法不錯。”
小李臨走,許沁又塞給她兩本書,“有空了看一看,看完了跟我談一談有甚麼心得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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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上午,許沁去服裝廠開了個全員大會,正式宣佈了幾項人事變動,之後和崔廠長等人就新品牌初禾的各種問題,商議討論了半天。
現在新訂購的機器已經安裝好了,熟練的縫紉工也可以隨時上崗了,打版師甚至已經將第一批服裝樣版做好了。
萬事俱備,只欠她一聲令下了。
檢查了嶄新的車間之後,許沁道,“崔廠長,明天就可以開工了!”
崔廠長樂呵呵的說道,“咱們廠這發展速度,我覺得等過一陣兒,是不是又要加蓋廠房了?”
許沁也呵呵笑了,“應該會的。”
中午在廠裡吃過飯之後,她又匆匆去了第二棉紡織廠。
楊廠長一看到她就笑了,“小許,最近你很忙啊,你要再不來,宋科長就要去你家裡找你了!”
許沁眼睛一亮,“是不是布料做出來了?”
楊廠長點頭,“對,不過不知道能不能符合你的要求。” 說著,他往技術科打了個內部電話。
很快,宋科長興沖沖的來了,手裡拿著好幾塊樣品。
許沁將幾種湛藍色的布料都仔細看了看,還用力抻了抻,笑道,“都不錯啊,這兩塊更好!”
宋科長說,“那可太好了。”
年後許沁來廠裡,除了進貨,還專門找他要求一種布料,因為沒有樣品,描述了半天,他一開始用的紗線太粗了,出來的樣品像是帆布,為此調整了好幾次。
但他又擔憂的說道,“小許,這個布料有一個很大的缺點,就是容易掉色,我還沒找到合適的固色劑,要不,你再等等?”
許沁不想等了,說,“這一批先就這樣,剛才那兩種我先各自訂購五千米,你慢慢找固色劑,不急,要是這個問題解決了,這種牛仔布你們生產多少我要多少。”
宋科長走後,楊廠長有點擔憂的說,“小許,這料子這麼粗,還有點硬,做出來的衣服能好看嗎,萬一你賣不出去怎麼辦,要我說,你先不用訂那麼多,先做少量的成衣,看看市場反響如何再說。”
許沁笑道,“楊叔,你放心好了,我的眼光甚麼時候出過錯,肯定會有很多人喜歡的!”
她在訂購合同上籤上自己的名字,“楊叔,明天一早就安排生產吧?
楊廠長點了點頭,“成。”
許沁笑笑,轉身就出了辦公室。
訂購布料得交訂金,兩萬米布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得讓廠裡的會計去銀行取,時間不早了,再晚點銀行就下班了。
楊廠長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一方面覺得自己或許有點跟不上形勢了,一方面又覺得年輕人未免也太冒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