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這天早上, 許沁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迷迷糊糊感覺到有人在推她,四麗現在睡覺很不老實, 她隨手反推了一把,翻了個身繼續睡。
然而還是有人推她。
許沁頭天晚上畫了秋季新款的設計圖,少見的熬了個夜,她沒睜眼, 又是隨手反推了一把。
差點把已經坐起來的四麗給推倒了了。
小姑娘鼓起包子臉,低聲說道, “真愁人啊!”
看來她只能使出最後一招了。
林四麗迅速爬到床尾, 伸出白嫩的小手輕輕撓了撓媽媽的腳心。
然而許沁只是縮了縮了腳丫繼續睡。
小姑娘生氣了,這回手下沒有留情, 而是使勁兒又撓了一下。
許沁不情不願的睜開眼, 手比腦子快,抬起胳膊拍了一下調皮的孩子,“大早上幹嘛呢,要上廁所自己去!”
林四麗拉起她的胳膊, “媽媽, 你瞧,天都亮了, 該起床了!”
許沁揉了一把眼睛,指了指牆上的掛鐘, “四麗你看,現在才五點半,還早著呢!”
看到許沁又閉上了眼睛, 四麗嘆了口氣, 穿著睡裙自己爬下床了, 輕手輕腳的開啟房門溜出去了。
她擰開院子裡的水管,接了半盆水準備洗臉,結果不小心磕到池子邊兒了。
搪瓷和水泥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聲音,把正要出門的許敏嚇了一大跳。
四麗也看到她了,驚訝的問道,“敏姐,你這麼早就出去啊?”
許敏今天輪休,她跟鄭立方約好了,要去景山公園爬山,現在天兒還是挺熱,所以得早點兒去。
她噓了一聲,低低說道,“姐姐出去有事兒,你怎麼也起那麼早?”
四麗美美的說道,“敏姐,今天小學開學啊,我要上一年級啦!”
許敏不能理解,上個學有啥好高興的,不過她也沒有多問,而是彎下腰哄表妹,“四麗,不準告訴你媽你看見我了啊,回來姐姐給你買糖葫蘆吃!”
四麗眨眨眼睛,“我知道了,我保證不說。”
許敏滿意的走了。
被四麗給吵醒後,許沁沒再睡著,她閉著眼睛聽到四麗跑到了院子裡,聽到臉盆被磕了一下,還聽到了四麗的說話聲。
但有點奇怪,她沒聽到許敏的任何動靜。
六點多點,大國二強和三剛也都起來了,許沁不情不願的跟著起來,發現四麗已經自己洗漱好了,小臉兒洗得挺乾淨,牙齒刷的雪白,正在拿著梳子一遍遍給自己的梳頭呢。
四麗喪著一張臉,求救般的看著她,“媽媽,為甚麼我梳的小辮子總歪啊?”
許沁笑笑,拿起梳子,三下五除二,很快就給梳好了。
四麗在鏡子前左照右照,挺滿意的,開啟自己的寶貝頭花,挑了一個綴著彩珠的,小心翼翼的戴上了。
但她還有別的煩惱,“媽媽,我今天穿甚麼裙子啊?”
四麗有十幾條裙子,她現在最喜歡的是過生日那天穿的粉紅綢子裙,不過,今天是去上學,會不會有人說她太臭美啊?
過生日那天,她穿著這麼漂亮的裙子出門,被衚衕裡的小春看到了,說她臭美呢。
小春也是個小女孩,也是五歲。
許沁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嶄新的海軍領連衣裙,“你看這個怎麼樣?”
那粉紅裙子好看是好看,但面料是素縐緞的,裙襬還用喬其紗堆了兩圈玫瑰花,不適合日常上學穿著。
四麗眼睛一亮,“媽媽,你甚麼時候給我做的呀?”
許沁笑著問道,“好不好看?”
四麗點點頭,“好看!”
三剛跑過來不高興的說道,“媽媽,你偏心,你又給妹妹做新衣服!”
當四個孩子的媽,可真的不太容易,先不說別的,最基本的一點就是,無論任何時候,都儘量要一碗水端平。
她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套嶄新的襯衫和短褲,“喏,這是給你的!”
三剛喜滋滋的接過去,大聲說,“謝謝媽媽!”
林二強見弟弟妹妹都有新衣服,也有點眼饞,當然了,即便他不穿新衣服,也還是家裡最漂亮的男孩,三剛根本比不上他。
許沁翹了翹嘴角,把另外兩套新衣服也都拿出來了,“大國,二強,這是你們的,等會兒吃了飯再換上新衣服啊。”
說話間王嬸子來了,手裡提著一網兜菜,一網兜早點,她不好意思的說道,“今天來晚了!”
許沁注意到網兜裡的活魚,“這魚不錯啊,哪兒買的?”
王嬸子麻利的把魚放到盆子裡,得意的說道,“昨兒晚上聽趙家嫂子說,最近菜市口那邊老有賣魚的,我就去了,沒想到還真有,瞧這魚多新鮮啊!”
許沁笑了笑,“這魚你收拾好,晚上回來我來做吧。”
王嬸子點了點頭,“成,我煮幾個雞蛋就開飯啊。”
吃過早飯,幾個孩子迫不及待的都換上了新衣服,三剛說道,“媽媽,今天開車送我們吧!”
師附小距離景新衚衕不算太遠,平時許沁送他們上學都是步行的,她自己也是騎著車子上下學,買了汽車之後,除了週末偶爾開開,平時很少用。
雖說就是個破吉普車,開出去還是太惹眼了,作為一個在校大學生,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好。
許沁笑笑,“好。”
小學的入學手續特別簡單,作為家長,許沁填了兩張表,有個老師把三剛和四麗領走了,然後,她也離開了。
許沁沒回家,而是直接來到前門大柵欄。
此時店裡不忙,小張和小李都在整理貨架子。
“許敏呢?”
小張抬起頭笑了笑,“她今天輪休。”
不用猜,她這好大侄女肯定跟鄭立方出去玩了,這倆人挺有意思,在她眼皮子底下眉來眼去的,還打量她不知道呢。
經過這一年多的觀察,小鄭這人倒是不錯,真要是和許敏成了,倒也是一件好事兒。
許沁問了問店裡的情況,翻看了最近幾天的賬目,然後就溜達著去了茶葉店。
“喲,姐你怎麼來了,上回那白茶喝完了吧,再拿一盒?”齊家軍還那德行,一見面就讓她買東西。
這語氣自然的,好像他是茶葉店的老闆似的。
楊嵐不耐煩的衝他擺擺手,“你邊兒去啊!”
齊家軍倒是挺聽話,真的把椅子讓出來了,自己坐到旁邊的小凳子上。
楊嵐笑著說道,“許沁,你怎麼來了,快坐啊!”
茶葉店佔了兩間鋪面,不算太大,靠牆一溜全是玻璃櫃臺,後面是高高的實木貨架,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茶葉。
除了龍井,各種發酵茶諸如白茶,紅茶,普洱茶,花茶也都有。
一進門的位置,放了一張圓桌和兩把椅子供顧客品茶。
許沁坐下,楊嵐給她到了一杯茶。
“這花茶不錯啊,茉莉可真香!”
齊家軍得意的說道,“這花茶是我從福建捎回來的!”
他現在倒騰電器,生意越做越大了,走得都是野路子,以前他從別人手裡拿貨,現在他是直接去南方城市拉貨。
和福建那邊的幾個老闆都挺熟的,臨回來的時候,福靈心至,問起一個老闆有沒有買茶葉的路子。
也是問對了人,這老闆家裡就是種茶葉的,村裡家家戶戶都有茶園。
透過村支書,他採購了不少當地的茶葉,烏龍茶,白茶,花茶甚麼都有。
從村裡買的茶葉,加工工藝略粗糙,也沒甚麼外包裝,但沖泡出來的味道都還不錯。
譬如這最普通的茉莉花茶。
許沁放下杯子,笑道,“齊家軍,楊嵐進了你這麼多貨,你賺了多少錢啊?”
齊家軍有點生氣的說道,“姐,你說這話我不愛聽啊,我給嵐嵐進貨,我還圖賺錢啊,告訴你,我不但沒賺錢,我還賠錢了!”
楊嵐驚訝道,“你賠錢了,賠了多少,我可不沾你的光啊,你說個數。”
齊家軍連忙改口,“也沒賠錢,就是耽誤了點功夫,我樂意。”
許沁憋住笑,悄悄問,“楊嵐,你們到哪一步了?”
楊嵐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能到哪一步,就是普通朋友!”
齊家軍這人是不錯,各方面條件都不錯,但不知為甚麼,她總覺得還缺了點東西,也許是他這人太過油滑了?
反正對於找物件這事兒,她是不急的,就這麼先處著也行。
閒扯了一會兒,楊嵐邀請她一起去划船,許沁不想當電燈泡,也覺得大熱天,去後海劃個小破船沒啥意思,“我不去了,我一會兒還有事兒!”
楊嵐不信,“你有啥事兒?”
許沁笑道,“這不很快就要換季了嗎,要定秋冬新款了,一堆事兒呢!”
開著汽車離開大柵欄,她直接去了王府井。
北京百貨商場多了去了,但要論規模和檔次,那當然還是王府井了,她一進去就直奔化妝品櫃檯。
她先看了看謝馥春,又看了看百雀羚,客觀來說,這兩個牌子做的還算不錯,但謝馥春產品太少,百雀羚又太有油了,比較適合冬天用。
她猶豫了白天,只買了一瓶百雀羚。
服務員給她開了單子,卻又小聲問道,“有高檔的外國貨,要不要?”
許沁愣了一下,“甚麼牌子?”
服務員緊張的瞅了瞅四周,說道,“不少牌子呢,你從西門出去,順著大街往南走,有個菱心衚衕。”
“多少號?”
服務員又緊張的看了看四周,用更低的聲音說,“十九號,你去了就說是林大姐介紹的。”
許沁開著吉普車在街上轉悠了半天,終於找到了菱心衚衕,這地方也沒個路標,害得她打聽了好幾個人。
十九號倒是個獨門獨院的宅子,開門的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一臉戒備的看著她。
許沁趕緊說,“哦,我是林大姐介紹來的。”
小姑娘迅速關上門,“跟我進來吧!”
不過是買個東西,搞得神神秘秘的,好像是地下黨接頭似的。
許沁跟著她進了院子,又進了裡屋,看到架子上的化妝品倒真是驚訝了,還真是一水的外國貨。
有旁氏,有歐萊雅,有OLAY,還有印著日文她不認識的牌子。
屋裡還有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看樣子應該是剛才那小姑娘的姐姐,她看到許沁的反應挺得意,“隨便挑啊,保證比友誼商店還便宜!”
許沁沒用過這三個牌子,她有個嫁得特別好的小姨,特別注重形象管理,拜她所賜,她二十出頭就用很貴的化妝品。
她拿起這個放下那個,最後挑了一大堆,覺得回去先試試看。
年輕姑娘見她買了那麼多,高興的說道,“下個月還會來一批貨,有口紅和香水呢,來晚了就沒貨了。”
許沁笑笑,付給她兩百塊錢,好奇地問,“你們這些貨,都哪兒來的?”
年輕姑娘笑笑,“這可不能告訴你,反正你放心,絕對是正宗外國貨,和你去國外買回來的一樣!”
買完化妝品,許沁開車回家,此刻大街上沒幾輛車,她一路不停的踩油門加速,路兩旁的屋子和樹木飛快地往後退。
走到景新衚衕口,拐彎的時候她略微減了點速,眼看著都要進去了,忽然從裡面衝出來一輛車,簡直像子彈頭一樣飛快。
這車出了衚衕就右拐,像是根本沒看到許沁的車一般,看起來就像故意撞過來的。
她立即踩剎車,但已經晚了。
對方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兩輛車的車頭嘭的一聲撞到一起,人家的車沒事兒,許沁的老破車撐不住了,車燈碎了,車皮也凹進去一塊。
她正趴在方向盤上心疼呢,另一輛車的司機已經跳下車,氣勢洶洶的責問,“你怎麼開車的,拐彎不知道打喇叭啊?”
許沁也跳下車,不甘示弱,“這不你也沒打喇叭嗎?”
男青年穿著一身軍裝,但看起來不像是個軍人,因為和齊家軍一樣的吊兒郎當,而且還多了幾分跋扈,一點兒也不講理,“我是出你是進,你就應該先讓我!”
許沁說道,“你速度也太快了,我剎車都來不及了,你也有一半責任!”
男青年長得挺帥氣的,說出來的話卻很不中聽,“既然是都有責任,那就誰也怨不著,大路兩邊,各走一邊。”
許沁深呼吸,“雖然責任是五五,但我的車壞了你的沒壞,我修車錢你得承擔一半!”
男青年瞅了一眼她那破舊的吉普,嗤笑了一聲,“成,你去修吧,回頭實報實銷!”說完轉身就要走。
許沁氣壞了,“你誰啊這麼橫,我可記住你的車牌號了啊,這就去交警隊報案去!”
男青年已經拉開車門了,不耐煩的說道,“警備區,張東林。”
隔了一天,許沁把車修好了,找齊家軍打聽,“你認識張東林嗎?”
齊家軍一愣,“當然了,姐,你也認識他?”
許沁把事兒說了,齊家軍嘿嘿笑道,“姐你千萬別生氣,這小子平時就挺橫,不過,最近他有點倒黴。”
“他誰啊?”
“我爸副的,人家爸沒有副字,是警備區司令。”
許沁不高興的說道,“司令家的兒子,就這素質?”
齊家軍聽了尷尬的笑了笑,覺得這話似乎也把他捎上了,許沁也意識到了,補充道,“他可比你差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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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上午,許沁騎著腳踏車剛出衚衕口,一輛嶄新的吉普車開過來了,張東林從車上下來,面帶微笑,“對不住啊,前幾天的事兒是我的錯,你修車花了多少錢?”
許沁獅子大張口,“五百。”
實際上只花了一百塊錢。
張東林沒想到會有那麼多,他不好意思的遞給她兩百塊,有些尷尬的說道,“那個,錢不夠,我要不先給你打個欠條?”
那天光顧生氣了,沒仔細看,今兒這麼一看,張東林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帥哥,身高一米八,身材也不錯,面板很白,五官俊秀,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有斯文禽獸那味兒了。
許沁十分大度的說道,“不用了。”
張東林那天特別急,也沒仔細看許沁,現在一看,原來是這麼漂亮的姑娘,更加不好意思了,態度異常堅決的說道,“這錢我一定賠,我明天給你送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