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沁笑道, “參加高考,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
齊家軍彈了彈身上嶄新的襯衫,伸出一隻大拇指誇道, “你挺牛啊。”
師範大學的錄取分數可不低,他一個表妹去年也參加了高考,報考的也是這個學校,可惜沒被錄取。
他表妹人家是高三應屆生, 正兒八經在學校上學的,許沁卻是個開裁縫店做生意的, 卻一出手就考上了。
真不虧是他曾經一眼就看上的人。
他一眼看上的, 能是一般人嗎?
許沁說道,“師範大學不算啥, 我們縣今年有兩個考上了北大呢!”
她這話本來是謙虛, 但聽到齊家軍耳朵裡卻是有點顯擺了,不過,這麼說也挺對他的路子,樂呵呵的說道, “都說北京大學好, 其實也就那樣,你這是回學校啊?”
許沁回答, “不是,我回家, 我就在前面景新衚衕住。”
齊家軍又是一愣,“你來北京上學,還拖家帶口的來了?”
“對, 我物件也考上了軍校, 四個孩子都帶來了, 在這邊上學比較方便。”
齊家軍剛惹出一個大禍,把他媽氣得夠嗆,躺床上病倒了,他爸派了一個警衛班的兵,正滿北京城找他呢。
因此,他也不敢去朋友家,在外頭溜達了大半天了。
他這會兒渴了也餓了,吃飯倒好說,他身上有錢也有票,買點啥吃的都行,關鍵是沒拿身份證,這就住不了旅店。
不但住不了旅店,要是晚上躺在天橋底下被發現了,可能還會被當做盲流抓起來呢。
許沁出現的可太是時候了,他要是往景新衚衕一躲,三天不出門,估計得把老頭老太太急瘋了,指定不會再難為他了。
打好了這個算盤,齊家軍就笑著說道,“許姐姐,你可得幫我一忙,我今兒無家可歸了,能不能去你家借住一晚?”
說完可憐兮兮的開啟挎包,抖摟的特別乾淨給她看,“你看這一沓子是錢,這一沓子是糧票,就沒有身份證!”
許沁猶豫了片刻,“你家住哪兒,要不,叫個三輪迴去吧?”
齊家軍拱手做了個揖,“許姐姐,我要是能回家,我在這兒墨跡甚麼呢,你不知道,我要是回去了,我爸非把我的腿打折了!”
許沁抿嘴笑了笑,“齊伯父和齊伯母都是講理的人,肯定是你做了錯事了,不會是犯法了吧,我可不能把犯罪分子領回家,你說說你做了甚麼事兒。”
齊家軍聽出她的意思來了,趕緊說道,“許姐姐,今兒這事兒我以後一準好好謝謝你,具體的等回到你家我再說,你放心,都不是甚麼違法的事兒,我再混,可還是個黨員,這點自覺還是有的。”
許沁領著齊家軍回到家,孩子們都有點好奇,她笑著介紹,“這是齊叔叔,是你們堂爺爺表哥家的叔叔。”
四個孩子都沒聽懂這拐著彎的關係,但都聽明白了是親戚家的叔叔,態度都挺熱情的,三剛請他落座,四麗遞給他一塊剛切開的西瓜。
不過,當然他的待遇比不上許沁,一看到媽媽來了,大國趕緊端來洗臉水,並且拿著毛巾等在旁邊了,二強則是拿著肥皂,等許沁洗完臉了,這哥倆兒一個遞西瓜,一個大扇子。
吆喝,這日子過得,和以前宮裡的娘娘也差不多了。
原來養孩子還有這好事兒呢,難怪她爸媽成天盼著他結婚,感情是想使喚他以後的孩子吧?
也不對,好像大哥二哥家的幾個孩子,也沒誰這麼使喚。
這麼看來是許沁不太厚道,瞧瞧都把孩子當成啥了,和個使喚丫頭差不多了。
再厲害的人也必然有缺點,許沁多能,能掙錢,學習也挺厲害,但可不算是一個稱職的媽媽。
許沁吃完一塊西瓜就去了廚房端飯,她可不知道齊家軍在胡思亂想,要知道他是這麼想的,肯定直接就把他給轟出去了。
許敏也跟著姑姑來到了廚房,小聲問道,“姑,這不是三太奶奶家的親戚嗎,他怎麼來了?”
許沁回答,“巧了,路上碰到的,說是和家裡鬧矛盾了,不想回家,得留宿一晚。”
許敏對齊家軍的印象不太好,“姑,他不會是壞人吧?”
許沁撲哧一聲笑了,“那倒不會,但估計是做了甚麼錯事兒了,不然不可能不敢回家。”
王嬸子臨走已經做好了飯,涼拌了一個白菜心,炒了肉絲豆角,還有半鍋西紅柿雞蛋湯。
許沁拿出一個火腿罐頭,這還是前幾天她從二道販子手裡買的呢,把火腿切了切,和黃瓜拌了一大盤子。
齊家軍這人,一點也不見外,就著菜吃了倆大饅頭,喝了兩碗雞蛋湯,擦擦嘴又不客氣的支使許敏去泡一壺茶。
許敏不太樂意,“大夏天的喝熱茶,不出一身汗啊?”
齊家軍手指頭敲了敲桌子,“不懂了吧,熱水沏了茶,快涼了才喝,又助消化,又清火!”
吃過飯,許敏給客人沏茶,大國端碗,二強端盤子,三剛收拾筷子,就連最小的四麗也拿起了抹布,倒是許沁,紋絲不動的坐那兒,和他一樣的等著喝茶水呢。
齊家軍心裡看不慣,不過倒也知道,現在不能得罪許沁,否則今晚他就得去睡橋洞子了。
大國和二強收拾完廚房,帶著弟弟妹妹去涼棚學習了。
這院子夏天倒是挺涼快的,只是蚊蟲太多了,許沁找人弄了木頭樁子,四下裡都掛上了紗網,上面拉了電燈,裡面擺上了桌椅,坐在裡面既涼快,還沒有蚊蟲,孩子們一吃了飯就趕緊過去。
孩子們都出去了,許沁也可以仔細問問了,“小齊同志,你到底和家裡鬧甚麼矛盾了,現在可以說一說了吧?”
許敏也好奇,端著還滾燙的茶壺,進來倒了兩杯茶水,倒完也不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齊家軍撓了撓頭,故作輕鬆的說道,“嗨,說起來也不是甚麼大事兒,這不我媽前些天託人給我介紹了一個物件嗎,見了幾次面覺得不合適,我爸媽就急了,非拉著我和她訂婚,這不瞎胡鬧嗎,我不同意,就這事兒。”
他說的大概屬實,但隱瞞了最關鍵的一點,他跟人家姑娘可不止見了幾次面,見了得有十來次,看電影壓馬路甚麼的,還請吃飯,每次都請吃飯,還拉人家的小手了,按照這個時代的標準,這種程度要是不跟人家女方訂婚,那就是玩弄人家的感情。
齊家老兩口本來還挺高興的,小兒子好不容易碰到個喜歡的,沒想到臨了來了這麼一出。
許沁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衝許敏使了個眼色,許敏不情不願的出去了。
她隨口問道,“要是因為這個,沒必要生那麼大氣啊,齊軍長不可能要打斷你的腿啊,你是不是睡了人家姑娘了?”
齊家軍一口茶水全噴出來了。
他的臉一瞬間漲的通紅,拿起抹布擦乾淨桌子,一連咳嗽了好幾聲,“說甚麼呢,那哪能呢,那不成了流氓了嗎,我沒有,我就牽了一回她的手!”
許沁笑了笑,“你牽了人家的手,還不跟人家訂婚,和流氓也差不多了!”
齊家軍最聽不得這個,氣呼呼的說道,“那天是有原因的,過馬路的時候突然衝過來幾輛腳踏車,我怕撞著她,就拉了她一把!”
許沁問道,“那你想怎麼收場啊,這麼躲著也不是辦法。”
齊家軍嘆了口氣,“我爸正在氣頭上,我真不能回去,等他氣消了再說吧。”
許沁說道,“看在我三奶奶的面子上,你在這兒住幾天都沒關係,但我給你出個主意,我建議,你一定要給人家姑娘正兒八經的道個歉。”
齊家軍又嘆了口氣,“說實話,我是有點對不住他,但她家裡人也挺兇的,已經來我家裡鬧了,要不然我媽也不能氣得進醫院,當時她家人要揍我呢,我哥攔了一下子,眼睛都給打青了!”
他要是主動去了,不得把他大卸八塊了呀?
許沁說道,“找知道這樣,幹嘛不早說清楚啊,你早給人家姑娘說不就行了,這事兒就怨你,你要是處理不好,你全家人都跟著丟人,去道歉可能會挨幾下打,但人家肯定也不會亂來!”
齊家軍連著嘆了兩下氣,“許姐姐,你讓我好好想想成嗎,我累了得休息了,你讓我住哪屋?”
許沁讓許敏把東廂房簡單收拾了一下,讓他住進去了。
第二天,齊家軍沒走,白吃白喝白住的,還嫌棄王嬸子做的菜不好吃,第三天,齊家軍還是沒走,又嫌棄許沁家只有一臺電風扇,他撈不著用。
第四天吃過早飯,他吃過飯就表示要走了,住在別人家忒不方便了,尤其許沁家不是婦女就是兒童,他都不能光著膀子,洗澡也特別麻煩,而且他沒帶換洗衣服,白襯衫一連穿了好幾天了。
他自個兒都嫌棄。
齊家軍先沒回家,而是去了區政府的家屬院,在門口堵到了正要去上班的“前物件”,“玉梅,對不起,都是我錯了,我說實話,其實我一開始就沒看上你,但也不反感,覺得處處也行,咱倆處的這一陣,我真把你當成了普通朋友,讓你誤會了,我再次跟你說聲對不起,我這人眼拙,是我配不上你,你肯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物件!”
任玉梅本來對他挺有好感的,齊家軍這麼說,聽著是道歉,其實卻是往她心窩子裡又戳了好幾下子,他這不就是說,他一開始就沒看上她嗎?
沒看上她為啥請她看電影請她吃飯啊?
沒看上她幹嘛不早說啊,非得處了兩個月了才說?
他憑甚麼看不上她啊,她相貌好工作好家庭背景也好,哪裡差了?
任玉梅一向是個好脾氣的姑娘,這會兒也氣得七竅生煙,她使出渾身的力氣,使勁呼了齊家軍一巴掌,“不要臉的東西,你給我滾!”
齊家軍很聽話的滾了。
他坐上單車回到軍區大院,還好他爸不在,他媽也上班去了,保姆看到他回來挺高興,給他做了一碗噴香的蛋炒飯,裡面加了肉腸,還燒好了一大鍋洗澡水。
齊家軍吃飽喝足,美美的到自己屋裡睡了一覺。
又過了三五天,許沁剛從學校回到家,齊家軍拎著一堆禮物又上門了,“姐啊,這回這事兒多虧了你,我真給人家道歉去了,然後就沒啥事了。”
興許是道歉管用了,反正後來任玉梅家裡沒再去鬧,他爸媽訓了他一頓也就完了。
他還發了一筆小財呢,前些天他圖便宜,從一個倒爺手裡買了三臺錄影機,昨天全都賣出去了,這麼一倒手,就賺了一千塊。
見許沁不怎麼搭理他,他自己跑到裁縫店看了看,何大姐和郭大姐都已經下班走了,他看了看架子上不太多的衣服,搖了搖頭說道,“姐,你這麼弄不行啊,天天等著顧客上門,那和其他的裁縫店不就一樣了,你還得大批次做衣服,讓人家上門一看就有現貨,那樣才能賣得多!”
這話他早就想說了,只是前幾天是寄人籬下,那種狀態下不好管太多。
許敏衝他翻了個白眼,“你以為我和我姑不知道啊,託不到人,買不了大批的棉布,就靠著供應票去商場三瓜倆棗的買,甚麼時候能買夠啊?”
沒有人比她更懷念,做了大批的現貨之後,一波波人來買衣服,她忙著推銷忙著收錢的日子。
前幾天鄭大哥還問了呢,說裁縫店是不是不如以前生意好了。
齊家軍拽了吧唧的笑了笑,“不就是買布料嗎,對有些人可能是難事兒,對我來說,那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見姑侄倆都不搭話,他又說道,“我這可不是吹牛,我真認識人,我一個發小,他爸就是棉紡廠的,你們要多少布料告訴我,我一準兒給買回來!”
許敏說道,“咋也得五六百米吧,太少了根本不夠。”
又隔了一天,齊家軍仍舊來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個笑眯眯的胖子,一看就挺精明的。
他跟著齊家軍一起喊姐,“姐,你要買布料啊,抽個時間我陪你一起去吧。”
許沁倒是沒覺得齊家軍是說著玩的,但也沒想到他動作那麼快,笑著問道,“你好,我叫許沁,你是小齊同志的朋友啊!”
胖子拍了拍胸脯,“姐,我叫陳海鋒,你喊我小陳就行了和我家軍哥那是過命的關係,十歲的時候我掉河裡了,一大夥子人都嚇傻了,還是我家軍哥救得我!”
許沁笑了笑,“進來坐吧。”
甭管是誰,要是以私人的名義,一下子去棉紡廠去買幾百米布料肯定不成,哪怕陳海峰的爸爸是廠長,他也不能這麼幹。
實際上陳海峰壓根沒找他爸,而是直接去找了銷售科的白科長,這科長是他爸一手提拔起來的,自然就實心實意幫了忙,聯絡了一個關係挺熟的供銷社,以供銷社的名義,出一批貨。
跟之前關經理的做法是一樣的。
白科長這麼幫忙,其實還有一個外人不知道的原因,從老百姓的角度來看,布料是很緊俏的,一般的單位,一個月也就發兩尺布票,至少攢上兩三個月才能做一套衣服,但從紡織廠的角度來看,布料現在其實沒那麼緊張。
各市各縣的紡織廠如春筍一般越來越多了,百貨商店和供銷社的進貨渠道多了,難免挑挑揀揀的,而且以前都是現金進貨,現在賒賬越來越多了。
他們棉紡廠,還不像人家毛紡廠,很多產品都是出口的,國外的訂單挺多,倉庫里根本存不住貨,他們棉紡廠最近這一年,卻史無前例的有了一些存貨。
第二天,許沁請了一上午假,跟著小陳來到第三棉紡廠進貨,因為他是廠長的兒子,所有人都特別客氣。
白科長和倉管劉科長親自領著他們來到庫房,“看上甚麼讓工人幫著拿就行了!”
許沁挑了不少質量挺好的印花棉布,還挑了一些純色的,棉布都是成匹的,一匹六十米,一共選了十六匹,工人一算價格,一共四千八百塊。
陳海峰還擔心她一下子拿不出那麼多錢,正要跟白科長說,寬限幾天,沒想到許沁開啟隨身帶的挎包,掏出來好幾沓子大團結。
真不虧是家軍哥的乾姐姐,這派頭和家軍哥一樣一樣的。
棉紡廠的工人幫著把布裝到貨車上,親自給送到了景新衚衕,卸完貨後,許沁塞給司機兩包煙,等人都走了,她又掏出兩百給陳海峰。
陳海峰不肯要,“姐!你這麼做就見外了,錢我不要,我餓了,我中午在這兒吃成不?”
許沁笑道,“成啊。”
此時王嬸子已經把大國和二強接來了,正在廚房裡忙活呢,她一早去趕了集,買了新鮮的排骨,這會兒已經燉得火候差不多了,把洗乾淨的小白菜發進去,白湯紅肉綠葉,連湯帶肉的每人盛上一碗,就著喧騰的白麵饅頭吃,可真是香!
陳海峰一氣吃了兩大碗肉湯和三個大饅頭,直吃得滿頭大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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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子買回來那麼多布料,差不多都有上千米了,郭大姐和何大姐變得特別忙了,幸而倆人家庭都沒甚麼拖累,天天都加班到□□點。
郭大姐家裡是真沒甚麼拖累,何大姐孩子還小,她婆婆是挺厲害的一個老太太,原本看不上這個河北媳婦,不想替她看孩子,但聽說每天有一塊錢的加班費,而且還管飯,就同意了。
但即便如此,做衣服的速度還是趕不上賣衣服的速度。
這天是週末,她打發大國和二強看著弟弟妹妹,自己也來到西廂房,坐在臺子前飛快的裁衣片子。
裁完又趕緊縫合熨燙。
剛做了兩件,聽到腳踏車響,還以為是來買衣服的顧客,趕緊站起來往外走,誰知一看竟是林東。
小半年的軍校生活,讓他的身姿看起來更加挺拔了,天熱,他軍綠色的襯衫袖子挽著,露出十分壯實的手臂。
他曬得更黑了一點,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沁,我回來了。”
這兩星期他們班請假的特別多,總也輪不到他,或許是忙,許沁也沒去看他,林東都急得不行了,想了個辦法:裝病,這才請到了一天假。
大國等四個孩子正在涼棚裡玩兒,確切的說,是大國和二強在看書,三剛和四麗在玩上回齊家軍帶來的玩具。
此刻孩子們也看到爸爸了,都趕緊扔下手裡的東西,一個個尖叫著跑過去了。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林東一手抱著三剛,一手抱著四麗,兩個孩子都長高了,長胖了,他這麼抱著甚至都有些吃力了。
大國和二強看起來也是一副大孩子的模樣了。
站在不遠處的許沁衝他笑了笑,看起來倒像是瘦了一點。
她是從西廂房走出來的,肯定是在忙著做衣服了。
林東此刻心裡特別愧疚,他現在算是實現了自己的理想,但實在是太虧欠家人了,尤其太虧欠許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