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正看著地面上的金色面具發愣,一道像是百靈鳥般婉轉清脆的嗓音打破了他的沉思,迫使他將目光移向了視窗。
“你這藥童還真是好本領,我曾一度以為那面具是長在這司徒志的臉上,得同他的臉皮一起割下來。”
身穿裡襯白衣的清秀少女,並腿坐在離地五六尺的窗欄之上。
窗欄的四周都被紅布和剪紙覆蓋,此刻它們簇擁著少女,形成了眾星捧月一般的場景。
長生一眼就認出了她,她是那天白日在街上的那名新娘,也是即將要成為司徒家少奶奶的那位傻子姑娘。
“喂?小藥童?”少女蹩起了細眉,揣測道:“怎麼待在原地跟一個傻子一樣?難道你就是因為傻到無可救藥,才被那甚麼藥老動了惻隱之心,撿回去放在身邊當藥童的?”
長生聽完氣歪了嘴,怒道:“你才是傻子呢!”
少女見到長生髮怒,反而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少女笑的岔了氣,她伸出皓白的藕臂環抱住自己的腹部,瑩亮的紅唇輕啟,“你怎知我是個傻子?這訊息在小鎮上傳的這麼快嗎?”
長生想起她悲涼的身世命運,眼中浮現出一抹不忍。
自己何必與一個傻子計較那麼多?
長生仰頭看向她,“我不是藥童,也不是和你一樣的傻子,我是藥老先生的親傳弟子,是未來要接管藥王谷的人。”
少女身上所穿的內襯裡衣是雪紡材質,宛如輕紗一樣輕薄透明。
窗欄外的月光化作一束束光影,照拂在她的雪紡衣裳上,影射出她凹凸有致的玲瓏身材。
長生看到此情此景面色一紅。
少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嚯,原來你是看我看呆了……這也難怪,誰叫本公……小姐天生麗質,貌若天仙,同齡男孩子抵抗不了倒也正常。”
長生羞惱的說道:“誰願意看你這幅木杆一樣的身子?明明就是你不好,一個女孩子家家不穿外衣到處亂跑……再說了,其他女子有哪個像你這般自戀,真正漂亮的女子都是溫婉淑賢,清雅典致。”
少女細眉一挑,也有些火氣上頭,“果然是小地方出身的鄉巴佬,連審美都和常人不一樣,如果我這模樣都不算美,那天底下可就沒漂亮姑娘了。”
“胡說,藥娘就比你美一千倍!一萬倍!”
少女本還想嘲笑他,但見他說話的樣子極為認真,心裡也掠過了一絲疑惑。
這小藥童口中的藥娘,當真有這麼漂亮?
隨後,她就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下里巴人多半連這個小小的郡國都沒出過,如何見到過真正貌美的女子?
多半是他不想在自己面前認輸,故意嘴硬罷了。
少女想到此,心情也順暢了許多,她懶洋洋的衝長生說道:“算了,你沒見過世面,我懶得和你計較。”
長生別過了頭,不想理這個自戀的同齡人。
可誰想,少女卻似一點沒看出兩者之間的氣氛不對,她伸手指使起長生,“喂,你到牆邊蹲下,讓我踩著你的肩頭跳下來。”
長生面色僵硬的回過頭,不敢置信的看著她說道:“你讓我給你當墊子?”
少女理所當然的應道:“對呀。”
長生認真地說道:“我長這麼大還從未做過這種事,即便是師父和藥孃的要求,我也不能答應。”
少女輕哼一聲,“你這人廢話真多……給我做腳墊那是對你賞賜,以後等你從這小地方出去,說不定巴不得給脖子上掛個牌子,上面寫著某年某月某日,你被落難於此的南宮大人踩過肩膀。”
長生用看白痴一樣的神情看向她,他覺得這少女除了有點姿容外,腦子已經沒救了。
另一邊的少女見長生鐵了心不給她做墊子,便賭氣的從窗欄上一躍而下。
少女衣決飄飄,三千青絲隨風而舞,頗有出塵之意。
如果落地的時候不把腳踩在長生臉上,這一幕就更加完美了。
長生此刻的大腦一片空白,鼻間全是雨後泥土的芳香。
氣焰囂張的少女也在此時變得神情錯愕,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臉上擠出一抹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微笑,“抱歉……”
“唔……嗯……”
長生在鞋底發出了無聲的抗議,少女面色通紅,移開了滿是泥濘的繡鞋。
“你故意的!呸,我呸……你絕對是故意的!”
看著長生髮飆的模樣,少女小聲嘀咕道:“誰知道你在下面避也不避……”
“你說啥?”
“沒……沒甚麼,你看看你臉都髒了,我幫你擦擦。”
少女隨手從地上拾起一段彩色綢布,想上前給長生擦拭臉上的泥土。
長生看到她手上所拿的東西面目驚變,急忙示意她自己擦也可以,讓她趕緊把手裡的東西放回去。
少女提溜起那段彩布,覺得很是眼熟,越看越像是司徒少爺裹在身上的綵綢。
“哦,原來是那死人身上的裹屍布。”
長生見少女輕描淡寫的把綵綢扔了回去,開口勸說道:“他可是你即將過門的夫婿,即便身體不好,你也不能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少女伸手順了順耳邊的髮絲,對長生口中的自己頗感興趣,“你不提這茬我還忘了這事,他們都是與你怎麼說我的?”
“管家說你是司徒家從隔壁鎮買來的農家姑娘,家境貧困,腦袋還有些不大好使。”
少女輕笑一聲,問道:“你信嗎?”
“我信,畢竟你腦袋的確有些不太好使。”
少女被長生的話給噎住,揚起纖細的手掌,只差那麼幾寸就要拍在對方的腦門上。
接著她嘆了口氣,把剝蔥似的五根手指在長生眼前張開,細聲問道:“你看仔細了,這是我的手,你感覺和尋常農家少女有何不同?”
擺在長生面前的手指指尖尖如細筍,手腕潔白如藕,十分好看。
長生盯著少女的手掌看了半晌,也沒看出甚麼不同,在他的記憶中,藥孃的手掌也是這般好看。
“你再仔細看看,農家孩子因為頻繁勞作的關係,手掌一般都很粗糙,佈滿厚繭,你看我的手上有這些繭子嗎?”
長生搖了搖頭,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因為在谷中長期照料藥草的關係,手掌側面較為粗糙。
“我長年養尊處優,用牛奶和各種珍貴的香料泡浴,別說手上,就連腳上也沒有這類乾重活的繭子……所以說,這司徒家的人都在騙你。”
長生想了想,問道:“那你是誰?”
“我叫南宮顏,是來自東方的大人物,因為護送我的車隊出了些意外,我才會流落此地,被司徒家的人抓來當死人老婆。”
南宮顏眼眸清澈而又明亮,沒有一絲雜質,長生看了半天才決定相信她所說的話。
眼睛好看的人不會騙人,這是藥娘告訴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