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藥湯燒開過後,長生姿勢熟練的脫去衣物,將全身都沒入到藥湯之中。
滾燙的藥湯使得長生的面板被燙的一片殷紅,他整副身軀都在這種劇烈的高溫下止不住的顫抖。
在面板好不容易熟悉了這股高溫之後,藥湯內強烈的藥力從他身上的每一處毛孔中透入其中,蔓延到血液和各處經脈。
其中具有穿透力的藥性使得他整個人都如同被火煉刀割一般痛不欲生。
無論經歷過多少次,長生依然無法習慣這濃郁的藥湯。
更別提藥老總會在下一次的藥湯中加註藥效,使得整副藥湯中的藥性更加濃烈。
側頭看向窗外的藥老忽然開口,“今日是你最後一次泡藥了。”
長生痛苦的面色一愣,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欣喜感傳遍他的心窩。
他欣喜的對著藥老確認道:“長生以後都不用再泡這些藥湯了嗎?”
“明日便是你十六歲生日,從明日開始,你就不用再泡了。”
藥老將目光移回,與長生對視。
“不過,今夜這藥湯中還少最後一劑主藥。”
長生微微愣神,疑惑的說道:“還少哪味藥材?長生這就去補齊放進來。”
藥老從右手邊的桌案上,拿出來了一個佈滿奇異黑色紋理的小盒。
“不用了,它就在這裡。”
當盒子被藥老開啟時,一股凜冽的寒氣透出,盒子內部呈現出一顆晶瑩剔透的冰球。
藥老伸手捏住那顆冰球,冰球內裡似乎被封印著甚麼東西,
長生費勁心思才看清,那冰球內部居然藏著一隻蜷縮身軀的黑色怪蟲。
它的體貌類似蜈蚣,身披墨黑色的堅硬甲殼,可不知是足趾還是其他部位,給長生帶來一種莫名的心悸。
“傳說在神國之上,有一類面容醜陋的金翅妖蟲,它被眾神牴觸,捕殺殆盡。”
藥老看向冰球的眼眶略微顯現出些許狂熱和痴迷,他向來飽經風霜成熟厚重的聲音之中也出現了顫抖。
“這金翅妖蟲的名字也喚作長生。”
在冰球之中的黑蟲背部,微微顫動了一下。
……
……
長生從未見過如此奇妙的場景。
玉石堆砌的方形磚塊在他面前憑空浮現,一塊接一塊的拼接到了一起。
這些玉階在日光的映照下發出溫潤剔透的光澤,每一塊階梯都有流光在上下流動,恰如璀璨生輝的星辰。
“長生,上前一步。”
長生踏上青玉臺階,抬起頭臉向上望去,只看到衣著華美的紅衣女子正站在高他一個身位的臺階上背對著他。
她的衣服鮮豔似火,背面繡著一朵嬌豔欲滴的牡丹花,花色嫣紅如血,花邊被金絲縫裹。
這是長生第一次看到如此精緻華美的服飾,即便是白日裡八抬大轎裡的那件,也要比之遜色不少。
“這是哪?”
長生的記憶,還停留在藥老為他精心調配的藥缸之中。
他記得自從藥老在缸內放進了那顆冰球,整個藥缸的溫度便開始急轉直下,生出一股不可思議的寒冷。
他的全身都被凝結出的冰渣給凍在缸裡無法動彈,意識也在那一刻變得模糊。
“這裡是天階,是凡人登上神國的唯一途徑。”
“神國是甚麼?”
長生好像聽藥老提起過這個名詞,他的記憶深處好像對這詞彙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傳說神國之中是一片樂土,那裡住著的都是神仙,只要到了神國,這世界就再也沒有衰老和病死可言。”
原來神國便是藥老理想中的國度,他記得藥老曾對他不止一次的唸叨過長生不老,容顏永駐。
“那你又是誰?”
長生看著眼前的背影,也覺得的熟悉。
“我……”
女子在玉階上緩緩轉身,火紅色的衣裙被高空中的風嘯吹得翻飛不止,儼如傳說中神獸鳳凰的遮天羽翼。
不過她的面容長生卻看得不太真切,這種感覺就像是霧裡看花一樣,始終無法窺其真容。
“我是昨夜與你拜堂成親的娘子呀,夫君就如此健忘嗎?”
長生呆愣在原地,他的記憶中開始湧現出無數碎片一樣的回憶。
記憶中的自己拜入一處護國仙門做得關門弟子,與長他一歲的師姐在此間相識,心生嚮往。
二人在歷經了多番苦難後,獲得了神使的認可,得到了登頂神階的資格。
而他前些日子也在全國萬民的見證下與對方互訴衷腸,海誓山盟。
今日,便是他們成親之後登頂神階,一同邁入神國的日子。
這些記憶是如此的甜蜜,又是如此的溫馨。
可為何,他的雙眼會被淚水浸溼,變得模糊不清?
她朝著長生伸出了一隻瑩白如玉的纖手,上面修剪整齊的指甲也點滿胭脂紅,與她一襲嫁衣極為相搭。
“夫君,邁過這九千九百九十九層玉階,你我自能登入神國,修身成聖。”
長生不自覺的握住了她的手,被她引著一起向最高處走去。
……
……
長生從藥缸中醒來時,已是第二日的深夜。
微弱的燭光照亮客房的四角,提醒他在天梯玉階之上的記憶不過是黃粱一夢。
長生雖然還記得昨日在夢裡的點點滴滴,但那些零碎的回憶已與現在的他關係不大了。
他只知道自己是藥王谷藥老的親傳弟子,將來要替藥老藥娘打理好谷中的一切事物。
夜風吹過柳梢,一股涼意從窗外透入堂內。
在藥缸中的長生受冷打了個哈欠。
他終於反應過來,拿一邊早已備好的水桶洗淨了身子,穿上昨日那套兜帽長袍,開門走向了屋外。
屋外四下入靜,過了一會兒,他的耳邊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這些雨點像是打鼓一般敲擊在人的心口上,讓人的心情久久不能歸復平靜。
漸漸地,長生感覺自己的心思在雨中越發混亂,他開始無法沉穩住心神,也發現自己根本不能對那要死的傻子姑娘坐視不理。
難道就因為她生下來天生愚鈍,就活該要給他人陪葬嗎?
“去做你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
長生的心思在這句悄悄話過後變得越發堅定,他從門後拾起了一柄紙傘,消失在了朦朧夜色中。
雨一直下,豆大的雨珠傾瀉在屋簷上,泛起透明的紗霧。
客房的二樓窗扇微開,白髮老人望著那道纖瘦弱小的背影,最終還是沒有多說甚麼。
幽幽燭光映襯著他的面部輪廓,顯得他在銅鏡裡的樣貌更加蒼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