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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嗩吶聲還在空中迴盪,周圍的景象如沙粒般緩緩消解,這是幻境結束的徵兆。

 木葛生已經完全看傻了。

 因為性格和經歷的緣故,真正能震驚到他的東西並不多,上輩子加上這輩子,他傻眼的次數屈指可數。

 就算是當年進城西關遇到陰兵,他的第一反應也不是震驚,而是怎麼解決。這其實是一種在戰場上練就的本能,遇到突發事件時不能放縱自己的感官,因為可能只是一個怔忡,你就死了。

 但現在木葛生處於一個很微妙的境地,因為除了傻眼,他好像甚麼也做不成。

 他試著把腦子裡的關鍵片語合在一起——他、柴束薪、成親。

 他和柴束薪成親了,柴束薪和他成親了。

 他倆在幾十年前就成親了。

 成親的時候他還是個死人。

 最關鍵的是,柴束薪甚麼都沒給他說,就這麼瞞著他數年。

 ……

 媽的,怎麼會這樣。

 木葛生心道,冥婚有騙婚這一說麼?

 “假和尚。”他扯了一嗓子,“你給我出來,我保證不打死你。”

 一陣哈哈笑聲從幻境深處傳來,一個穿著袈裟的虛影跳了出來,“乖徒孫,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廢話。”木葛生道:“我那傻閨女說這幻境是老三留給我的,可幻境里根本沒有他的存在,只能是你動了手腳。”

 他現在對整個山鬼花錢的構造都充滿了疑惑,這裡面似乎儲存的是記憶,又似乎通往另一個時空。陰陽梯中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那時他救下柴束薪,到底是真實,還是另一個幻境?

 雖然他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他知道小沙彌肯定悉知一切,這老不死的瞞了他不少事。

 木葛生挽起袖子,小沙彌察覺不妙,“你要作何?”

 “欺師滅祖。”木葛生言簡意賅,“您是自己說,還是讓我問出來?”

 “……我現在沒有實體,徒孫,你這麼下手要不了命。”

 “我知道,這樣才方便,不然您死了我上哪問去。”木葛生笑眯眯道:“我也很久沒有肆無忌憚地揍過人了。”

 “徒孫你這混不要臉的樣子,真不愧是我天算門下出來的人。”

 “哪裡哪裡,都是師父們教得好,我不過繼承傳統發揚光大。”木葛生道:“所以您打算怎麼辦?”

 “我招。”小沙彌舉起雙手,“我甚麼都招。”

 “相傳山鬼花錢是伏羲所制,其中藏有浩瀚,可以說它是七家之本,也是諸子的根源。”小沙彌道:“每一任天運算元死後都魂歸花錢之中,化為其中的浩瀚能量。”

 “我知道這些。”木葛生打斷他,“別整前情提要,直接講重點。”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缺乏耐心。”小沙彌嘆了口氣,“我也曾是天運算元之一,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天算一脈傳承的只是用山鬼花錢起卦卜算的方法,至於它的本源,天算一脈也不曾完全參透。”

 木葛生微微皺眉,“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我也沒法給你一個合理的解釋。”小沙彌道:“我的魂魄在花錢中徘徊已久,確實發現了一些蹊蹺,你聽說過一句話嗎?”

 “甚麼話?”

 “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

 這是一句禪理——芥子是微小的種子,須彌是龐大的山峰。而在佛法之中,真空妙有,像芥子一樣大的空間,也能夠容下須彌山,不僅如此,還能容下三千大千世界。

 就像莎士比亞的那句名言,果殼之中,亦有宇宙。

 木葛生有點明白小沙彌的意思了,“……你是說,每一枚山鬼花錢中,都有一個世界?”

 “這只是一個比喻。”小沙彌道:“但山鬼花錢中藏有浩瀚,這浩瀚可能不僅僅是一股能量,而是更為複雜的東西,你透過山鬼花錢看到的幻境,或許是幻境,或許山鬼花錢是一道門,你透過它進入了別的時空。”

 “又或許,你是真正進入了山鬼花錢之中,而其中有另一個世界。”

 “這太他媽扯了。”木葛生道:“你是在寫科幻小說嗎?”

 “我是出家人,在佛法上是解釋得通的。”小沙彌微微一笑,“百億須彌山,百億日月,名為三千大千世界,其中有三千往生,三千來世。你見到的不過是其中一個罷了。”

 那他到底是救了柴束薪,還是沒救?

 “徒孫你有點入障了。”小沙彌端詳著木葛生的臉色,道:“其實何必去糾結這麼多呢?一粒菩提中尚有幽玄萬千,即使是天運算元也不可能一一參透。重要之人如今仍在你身邊,這還不夠嗎?”

 是挺夠的,不僅夠還很狗。木葛生道:“那我問你,我在幻境中經歷的這一切,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何為真?何為假?”小沙彌悠悠道:“一切皆有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木葛生忍無可忍,暴起把這打禪機的禿驢揍了一頓。

 “……有的還是真的,就是你指的那個真。”這回小沙彌老實了,捂著腦袋委屈巴巴道:“雖然山鬼花錢很玄妙,但其中還是有一些規則的,比如進入幻境之人只能接觸到死物,而且幻境中的一切必然與自身相關。”

 “也就是說,既然你能看到它們,就說明這些過往確確實實發生過。柴束薪確實燒了蓬萊,殺了畫不成,重傷林眷生。”他頓了頓,補充道:“然後還娶了你。”

 木葛生:“……”

 “但是規則也是有漏洞的,或者說這些漏洞也是玄妙本身。你在山鬼花錢中經歷的不可思議之事,亦真亦假,確實會對未來造成影響。”

 “那如果我沒有跳進陰陽梯——”

 “噓。”小沙彌抬手道:“不可說。”

 天算門下有門規曰:語言會造成變數。

 這回對方是認真的。

 木葛生沉默片刻,道:“可這也太他媽扯了。”

 “你指的是山鬼花錢?還是柴束薪娶了你?”

 “……”木葛生默默挽起袖子。

 “好了好了不開玩笑。”小沙彌忙道:“你身為這一代天運算元,不可能沒有察覺過,有時並不像是天運算元在馭使山鬼花錢,而是山鬼花錢在駕馭你。”

 “天算一脈的傳承和別家都不同,既沒有藥家墨家代代傳承的絕技、也沒有陰陽家半冥之體、不是修道之人、也不是甚麼神獸後代。我們所有的最大依靠,就是四十九枚山鬼花錢,花錢不在,天算不存。”

 “其實歷代天運算元,或多或少都曾和山鬼花錢產生過排斥,而其中反應最強的就是你。”

 “你應該有印象。”小沙彌緩緩道:“那場百年前的陰兵暴動。”

 百年前陰兵暴動,木葛生請求諸子七家守城支援,一方面鎮壓陰兵,一方面擊抗外敵,如果七家肯出手,必然可以保住古城。

 但諸子七家提出了條件,是進是退,以卦象決定。

 這和木葛生的為人完全相悖,山鬼花錢算天命,而身為軍人,國破山河在,要在死地裡搏出生機,就由不得他信命。

 最後諸子七家退守不戰,古城城坡,傷亡慘重,雖然鎮壓了陰兵,他卻付出了更加慘痛的代價。

 即使今日想起,木葛生也依然覺得心寒,諸子七家號稱為眾生掌舵,卻是以儲存自身為前提,生靈塗炭卻冷眼旁觀,還冠冕堂皇地冠以天命之名。

 “這樣的東西,不如不存在。”木葛生喃喃道。

 小沙彌嗯了一聲,“你這麼想了,也確實這麼做了。”

 木葛生:“?”

 “你猜的沒錯,烏子虛留給你的山鬼花錢確實被我動了手腳,他留給你的其實是另一段記憶。”小沙彌撓了撓頭,“但是柴束薪一直這麼瞞著你也不是個事兒,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多插了一段。”

 他拍了拍手,四周場景驟變,他們再次回到了城隍廟。

 松問童正在暴打柴束薪,朱飲宵站在一邊,苦口婆心地勸架。

 小沙彌看著眼前的景象,笑了笑:“這才是上代無常子留給你的,裡面有最後的真相。”

 “咳咳,老四啊,雖然不知道你能看到這段記憶是甚麼時候,我覺得還是有必要交代一下。”烏子虛難得沒有充當和稀泥的角色,他叼煙桿站在房頂上,手裡捏著一枚山鬼花錢。

 “先說說現在是怎麼回事吧,柴束薪不知道做了甚麼,總之他現在成了羅剎子。還燒了蓬萊,殺了畫不成。”

 “這訊息很勁爆是不是?”烏子虛嘆了口氣,“那下面還有更勁爆的,他成親了。”

 “和你結的冥婚,對你沒聽錯,新娘是你。”

 “老二聽見這個訊息直接炸了,我們原本按照你的安排去了朱家,又連夜從乘雀臺趕回來。”他用煙桿指了指院裡的一片混亂,“他正在那兒揍人呢,柴束薪也不還手,不過我看他一時半會兒還撐得住。”

 “怎麼說呢,其實我覺得老二氣的不是他把你娶了,而是沒喝上喜酒。”烏子虛道:“他可能還想著鬧洞房呢。”

 “別罵兄弟們不地道,就這麼把你賣了,其實柴束薪真的挺夠意思的,你知道他為甚麼要和你結冥婚嗎?這其實和羅剎子的身份有關,因為命格的原因,和羅剎子結緣之人,即使死後魂魄也不會消散。”

 “這和天運算元死後魂飛魄散是個悖論,不過如果他真的能把你的魂魄湊齊,你就能活過來了,雖然我們也不知道這事到底有沒有譜,但至少是個希望。”

 “接下來可能要花很久,也不知道我們有沒有重新相見的一日,不過我覺得柴束薪應該做好了等你的準備,羅剎子能活很久。”

 “真的,我和老二都覺得你不可能活過來,但他做到了。”烏子虛輕聲道:“這下我和老二也不再有甚麼置喙的立場。”

 說著他笑了笑,“其實我還挺好奇他是甚麼時候看上你的,不過我覺得以你那德性,你肯定察覺不到。連我們都沒發現,不愧是藥家公子,悶聲發大財。”

 “總之我們孃家人同意這門親事。”烏子虛比了個大拇指,“不是我們不地道,實在是親家給的太多了。”

 松問童的聲音傳來,“老三別囉嗦了!過來說正事!”

 “來了來了。”烏子虛跳下房頂,拍了拍衣衫,“你打完了?”

 松問童哼了一聲,他下手確實不輕,烏子虛還是頭一次見到柴束薪鼻青臉腫的狼狽模樣,對方卻沒有說甚麼,擦了擦唇邊的血。

 朱飲宵勸架勸得嗓子都幹了,吐出一團火,直接燒穿了地磚。

 柴束薪神色淡淡:“我以為你是專程來揍我的。”

 “那只是一順便。”松問童嘖了一聲,道:“按照老四的安排,這裡原本沒有你的事。”

 “……他安排了甚麼?”

 “一個巨大的爛攤子,要把我們仨都賠進去。”松問童指了指自己、烏子虛和朱飲宵,“他布了一個很大的局,原本你是唯一可以獨善其身的人,他那黑心爛肺也就剩下了這麼點良知,不想把你牽扯進去。”

 “可你倒好。”松問童冷笑,“自己主動栽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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