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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畫不成將白鶴盡數放出,把得到的訊息拼湊起來,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莫傾杯此次回山,幹了一件膽大包天的事。

 他請求掌門解開自己被封百年的根骨——並不是因為想通了,打算老老實實回山修煉。

 恰恰相反,他是為了參戰。

 畫不成有所耳聞,黃海陷落,遼東告急,一旦山海關破,國將不國。

 莫傾杯毫無疑問幹了件蠢事,諸子七家有規,仙人入世,須隱於幕後,他若是帶著一身修為下山,一劍固然可斬亂世,也等於暴露了諸子七家的存在。

 那將打亂更大的因果,後果不堪設想。

 但畫不成能明白對方為何明知故犯,以如今天下之局面,他若是還想保一朝國運,這是最後的辦法。

 他想了想,畢竟莫傾杯還在山下斷著腿,自己袖手旁觀,委實有點對不起這些年吃掉的驢打滾,於是拿了劍,在雪地上推演了一遍如今的戰局。

 天色從正午轉向傍晚,畫不成扔了劍,遍地溝壑,劍鋒縱橫。

 他嘆了口氣,覺得還是讓莫傾杯在思過崖繼續斷腿吧,至少四五十年內不要出山。

 日已西沉。

 莫傾杯在面壁。

 頭頂飛湍瀑流,從崖頂直瀉而下,在肩頭濺開大片水花——他很久沒有嘗過這個滋味了,原先在蓬萊三天兩頭被罰來思過,因為太頻繁,後來乾脆被他當成沖澡。

 他打了個噴嚏,覺得自己真是老年人扮久了,體質不比當年。

 蓬萊的時間流速與人間不同,他入山一天一夜,外界很可能已經大變。回來之前他推演了一遍局面,在事情無可挽回之前,他必須在今日入夜之前離開。

 金頂殿中開了一局棋,蓬萊掌門落下一子,“我早該料到,傾杯那小子如此大膽妄為,背後必然有人推波助瀾。”

 他看向對面的人,“能將蓬萊戲於掌心者,也就只有你了,天運算元。”

 小沙彌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您今日出現在蓬萊,必然不只是來找我下棋的。”長生子臭著張臉,語氣不善,“出家人不打誑語,您這般費盡心機拐走我的得意弟子,原因為何?”

 小沙彌捧起茶杯喝了一口,“道長莫慌,此事說來話長。”

 “你再打機鋒我就把你這禿驢從金頂上扔下去。”

 “牛鼻子脾氣還是這麼差。”小沙彌淡定地互罵,“打小孩有違道心。”

 “你這禿驢比我都大,好意思稱小孩?”

 “哪裡哪裡,牛鼻子就是氣血太盛,這才顯老許多。”

 長生子嘩啦一聲掀了棋盤。

 棋子落地清脆,小沙彌撇撇嘴,“我馬上就要贏了,你欺負小孩。”

 “閣下不知尊老,我又何必愛幼。”長生子冷笑,“行了,你到底有甚麼事?”

 “我真的是來找你下棋的,多年未見,順便打秋風。”

 “蓬萊不接待要飯的。”長生子道:“想吃飯也可以,先把實話吐出來,你究竟給我徒弟灌了甚麼迷魂湯?”

 “我甚麼也沒幹。”小沙彌嘆了口氣:“只是告訴了他真相。”

 當年在藏經閣,天運算元告訴莫傾杯——蓬萊已推拒過一次天命,方才導致如今人間大亂之局。

 兩百多年前,上代天運算元曾卜得一卦,請蓬萊派一名弟子下山,入朝為官。

 莫傾杯立刻明白了對方話裡的意思。

 蓬萊弟子大多在及冠時下山歷練,而兩百多年前的那個時間點,對應當時門中弟子,應該下山的人,是畫不成。

 但畫不成如今卻在劍閣之中,久居百年。

 他想起兩人初遇時,對方解釋自己不下山的原因:“奉師尊遺命,在此修行。不知境界,不可離去。”

 他奉的是甚麼命?又悟的是甚麼境界?

 “蓬萊已經太久沒有出過得道之人,而近百年中,最有可能證道飛昇者,就是畫不成。”那時小沙彌摩挲著手中花錢,淡淡道:“我見過他一面,那時他還是少年,其天賦之驚絕,絲毫不亞於你。”

 “蓬萊在他身上期許甚多,但以他的根骨,不宜入世太深。否則塵緣過重,再難超脫。”

 “那這不是很好麼?”莫傾杯攤開手,“他現在老老實實待在劍閣,不食煙火,蓬萊內部都快把他傳成妖怪了,想必成仙也是遲早的事。”

 “當初蓬萊長老命他留在劍閣,雖是保護,卻也斷了他的路。”小沙彌搖頭道:“他註定有這一段因果,因果不應,命盤不轉,他就算在山頂待上千年,也是徒勞蹉跎。”

 “你到底甚麼意思?”

 “自諸子七家千年前成立,入世救眾生,就是七家人必然的宿命。”小沙彌道:“蓬萊不肯派他下山,等於抗命而行,就算他天賦超絕,不渡這一劫,就不可能再有寸進。”

 他看著莫傾杯,“莫大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

 這是個兩難之境——以畫不成的根骨,不宜入世,然而不入世,更不可能再有突破。

 換言之,山鬼花錢已經得出卦象,命蓬萊派弟子下山,就必須有人付這個代價。

 天命選擇了畫不成。

 文淵閣中燈火明滅,莫傾杯佇立良久。

 最後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天運算元既然告訴我這麼多陳芝麻爛穀子,想必不是閒得沒事,專門來給我添堵。”

 小沙彌微微躬身,“莫大人心思剔透,必然理解小僧話中之意。”

 “你剛說了,他的天賦不亞於我。”莫傾杯淡淡道:“反過來想,我不比他差。”

 “再加上你剛剛給我扣的一堆大帽子,口口聲聲說我已是掌舵之人——您這話已經很明白了。”莫傾杯嘆了口氣,“就是說,我能幫他應了這一段因果?”

 “正是。”小沙彌道:“蓬萊有仙緣而揹負天命者,數百年來除了畫不成,您是第二個。”

 “多年前師父曾對我說,有才學入藏經閣卻不知所求為何者,我是第二個。”莫傾杯道:“那時候我就想過,第一人會不會是他。”

 小沙彌誦了一聲佛號,“萬般皆因果。”

 “我本來就打不過他,他要是再有突破,難以想象會是個甚麼境界。”莫傾杯說著有些走神:“扶搖直上九萬里,裁取雲中做白衣。”

 他搖搖頭,繼而笑了起來,輕嘆:“他配得上。”

 “怪不得那小子這些年鬼迷心竅,非得去摻和帝王家的破事。”長生子哼了一聲:“他此次回山,非要我解開他被封住的根骨,也是你這禿驢攛掇的?”

 “他已入局,自有天命指引,我也無法干涉過多。”小沙彌收撿著地上的落子,“這是他自己的決定。”

 “料想你也不至於這麼蠢。”長生子道:“我不會同意的,他涉世過深,道心已毀大半,若再這麼糾纏下去,他的根骨就算是廢了。”

 小沙彌嗯了一聲,“莫大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他重新擺好棋盤,落下一子,“再來一局,如何?”

 莫傾杯捋了一把髮梢,眯眼看向山頂,黃昏已至,他必須離開了。

 雖然知道可能性不過萬一,然而形勢危急,再蠢的辦法他也要試一試,可惜事情不出所料,師父無動於衷。

 莫傾杯無奈的同時也有幾分好笑,畫不成有句話說的很對——菩薩無悲喜,仙人不救世。

 是他執念太深。

 他有強行衝開經脈的方法,不過那無異於找死,是下策中的下策,他嘆了口氣,走出思過崖,抱袖面朝京城的方向,遙遙行了一禮。

 臣等無能,有負先皇厚待。

 等此戰一了,便真要駕鶴西歸了。

 他想起自己許久沒有執劍了,蓬萊遠在域外,不知劍閣之上,能否看到山海關的劍光。

 山上一時,山下一日。

 蓬萊的光陰流轉比人間慢許多,棋局剛剛行進到一半,人間已經烽煙四起。

 小沙彌一一開啟白鶴帶來的訊息,“靈樞子傳信,江岸防線崩潰,渤海門戶洞開。”

 “墨子傳信,水師損失過大,被毀炮艦,一時間難以修復。”

 “無常子傳信,敵軍屠城,數日間喪命者逾萬人,酆都亡者過多,奈何橋頭水洩不通。”

 他落下一子,“長生子,該你了。”

 對方俯視棋局,“天運算元,大勢已去,以你之能不會看不出,此戰一敗,這一朝的氣數便盡了,何苦力挽狂瀾?”

 “此話言之過早。”小沙彌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一朝的國祚,至少還有十年。”

 “十年又如何?不還是大廈將傾?”

 “大廈將傾卻未傾,便不能坐以待斃。”小沙彌道:“否則高樓坍塌的時候,只會死更多的人。”

 “此話何意?”

 “真龍將死,須斷其脈。”小沙彌淡淡道:“莫大人想要解開被封印的根骨,並非只為了打贏這一戰。”

 “若此戰不勝,他那一劍,便是為了斬斷山河龍脈。”

 話音未落,遠處有劍氣沖天而起,清光大盛。

 長生子頓時拍案而起,疾步走出殿外,只見劍氣自極遠處而來,逡巡四海——那是驚天動地的一劍,颯沓凜然,鋒芒跨越千山萬水,遠至蓬萊。

 “那小子甚麼時候跑出去的?!”長生子驚怒交加,朝一旁的門生吩咐道,“去思過崖!”

 弟子瑟瑟道:“回掌門,莫師叔入夜前便闖出山門,弟子們阻攔不住,因為您和天運算元在下棋……不敢入內打擾,還有……”

 長生子摔了拂塵,猛地回頭看向天運算元。

 小沙彌雙手合十,“莫大人為清平世,嘔心瀝血三十餘年,挽大廈於將傾,斷禍根於國運,入世多年,初心未改,殺伐果斷,是我等所不及。”

 長生子鐵青著臉,拍案道:“他這一劍下去,固然斷了龍脈,也落得修為盡毀,這輩子算是完了!”

 “自蓬萊入諸子七家之列,便以平天下為己任,而非一味避世求道。”小沙彌淡淡道:“長生子,你已忘了初心。”

 長生子氣笑了,“你把我的弟子騙到世間送死,還有臉在我這裡說風涼話?”

 “當然不。”小沙彌抬頭道:“我既然引他入局,就必然護他性命。”

 “蓬萊藏有一味藥,名為白玉噎,可治癒萬疾。只有蓬萊掌門才有資格動用這味藥,救與不救,你自己抉擇。”

 長生子臉色青白交加,如今世上也只有天運算元能把他逼到這步田地,空手套白狼,坑他的學生去找死,最後還要騙他的藏藥去救人。

 但他很清楚,莫傾杯一劍斬斷龍脈,拼的是一生修為,即使白玉噎救得了命,最多也只能延壽數載,很可能還會落下頑疾。

 至於位列仙班,再無可能。

 他已有百年不曾如此動怒過了,勃然作色:“我若不救呢?”

 小沙彌指向殿外,“你那門生似乎還有話要說。”

 門外的弟子從未見過掌門如此大怒,嚇得魂不附體,磕磕巴巴地把話說完:“還有、還有……一炷香前,就是劍氣剛剛出現的那一剎,思過崖塌了。”

 長生子皺眉,“思過崖塌了?”

 “是。”弟子長拜到底,“飛瀑水流突然變大,山崖支撐不住,因此倒塌,至於飛瀑水流為何變大,有長老說……”

 “說重點!”

 “是、是。”那弟子擦了把汗,“有長老說,因為劍閣的雪化了。”

 長生子愣住。

 “有人從劍閣上御劍而出,本來已離開蓬萊,但很快去而復返。”弟子退開一步,指向大殿之下,“就、就是他。”

 金頂百級臺階之下跪著一人,發冠散亂,白衣浴血。

 是畫不成。

 他抱著一人,膝下鮮血漫開,他重重叩首在滿地血色裡,啞聲道:“求師叔救他。”

 他在劍閣上看到東方有劍光乍起,龍吟磅礴,剎那間便明白了發生的一切。

 等他匆忙間趕到,只見一襲青衫被滔天大浪捲入深海,暴雨如注。

 仙人御劍而行,瞬息萬里。

 終究是來不及。

 “現在你最重視的兩個學生都到了。”小沙彌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不得不救。”

 他落下一子,“這局棋,是你輸了。”

 長生子在殿前佇立良久,嘆道:“不愧是天運算元,步步緊逼,算無遺策。”

 “長生子過獎。”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小沙彌微微一怔。

 長生子回頭,兩人對視。

 “這局棋真正的輸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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