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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2022-06-26 作者:AyeAyeCaptain

 事實證明,天運算元所言絲毫不錯,來年七月,天子在熱河行宮病危,不久駕崩。

 新帝繼位,莫傾杯也跟著加官進爵,累遷內閣學士。

 要操的心更多了,不得不多變出幾條皺紋,莫大人乾脆扔了房間裡的鏡子,眼不見為淨。

 大寒之日,劍閣。

 “我這人設崩塌得稀碎。”莫傾杯拿著一隻雞毛撣子,在閣樓裡忙上忙下,“只想混吃等死,無意報效朝廷,可惜時不我待——趕鴨子上架也不帶這樣的。”

 畫不成御劍而坐,飄在半空喝茶,“莫大人辛苦。”

 “既知我辛苦,過來搭把手如何?”

 劍閣上下堆滿了書,層層疊疊,浩如煙海,從底層一直摞到樓頂。

 莫傾杯腰間抄著兩隻抹布,將雞毛撣子舞得虎虎生風,正在進行大掃除。

 他之前從文淵閣偷運走的四庫全書全被送到了劍閣,半年多來白鶴全家老小致力於來往運書,脖子動輒就捆上好大一摞包袱,個個都患上了頸椎病,如今全都歪著脖子癱在外面曬太陽。

 “我這把老腰哎。”莫傾杯腰痠背痛,“昨天寫奏摺寫到半夜,今天就馬不停蹄地趕過來,還得給你做苦力。”

 “你居然也有熬夜寫摺子的時候。”畫不成笑道:“倒是難得。”

 莫傾杯一甩抹布,開始擦地,“今年朝廷新設京師同文館,屬總理衙門,這是個大事。”

 “看來你教了個好學生,剛即位就幫老師辦學堂。”

 “你是不知道我被罵成甚麼樣了,那叫一個狗血淋頭。”莫傾杯連連搖頭,“這是國內第一所新式學堂,朝廷那幫老夫子都炸了鍋,崇洋媚外,居然拜洋人為師,簡直是喪心病狂,我那好學生往龍椅上一坐,推出我這把老骨頭幫他擋鍋。”

 畫不成看熱鬧不嫌事大,“那豈不正好,莫大人牙尖嘴利,當年在蓬萊,連掌勺的廚娘師姐都說不過你。”

 “別提了,前幾天我才氣病了一位大人,當朝吐血,險些沒歸西。”莫傾杯連連擺手,“我不過就說了幾句,誰知道他那老胳膊老腿,心肺太脆。太后一下朝就敲打我,讓我注意言行。”

 “世事催人老。”莫傾杯唉聲嘆氣,“連我這不肖孽徒都有為人師表的一天,真是豈有此理。”

 他發完了牢騷,又想起一事,從口袋裡掏出一方硯臺,反手扔給畫不成,“今年沒空出門溜達,只給你帶了這個。”

 畫不成接住,是一方很普通的石硯,雕工並不精美,甚至有些粗糙。

 “這是你雕的?”

 “居然被你看出來了。”莫傾杯道:“老皇帝當日倉皇出逃,跑去行宮住了一整年,今年新帝擺駕返京,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圓明園。”

 “那園子不是燒了麼?”

 莫傾杯提起這個就牙疼,“別提了,新帝繼位,無數雙眼睛盯著,他想溜也溜不出去,抱著我一哭二鬧三上吊,非要去圓明園,害得我大半夜進宮偷小孩兒。”

 說著嘆了口氣,“太監還能半夜陪著皇帝逛後宮,做臣子的就只能半夜陪著皇帝逛廢墟。”

 那日深夜,他帶著剛剛即位的小皇帝偷偷出宮,一路披星戴月,趕往城郊。

 目之所及,滿眼斷壁殘垣。

 小皇帝在夜幕下站立良久,終於明白了那一日,他向先生髮問,自己還有甚麼能做的。

 而莫傾杯帶他來了圓明園。

 這青苔碧瓦堆,也曾睡過風流覺,把興亡看飽。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小殿下,想哭就哭吧。”莫傾杯提著燈籠,打了個呵欠,“這裡沒別人,您可以暫時不做陛下。”

 小皇帝吸吸鼻子,“朕不能哭。”

 “那您怕是忘了白天是誰和臣撒潑了。”莫傾杯淡淡道:“萬園之園,值得九五之尊灑淚相祭,不丟人。”

 事實證明,莫傾杯一點也不善於哄小孩。

 他看著水邊嚎啕不止的小皇帝,心生惆悵:我幹嘛非得惹他哭呢?

 現在可好,想打個瞌睡也睡不著。

 小皇帝哭的腳軟,莫大人不得不揹著人慢慢走回宮,夜黑風高,小皇帝怕鬼,莫傾杯哄勸道:“您是九五之尊,有紫微星相護,神鬼難侵。”

 小皇帝滿臉鼻涕泡,在莫傾杯的衣服上蹭了蹭,“真的嗎?”

 莫傾杯睜眼說瞎話,“臣甚麼時候騙過您。”

 “可他們都說,如今帝星衰微,國運不濟。”

 這確實是個月黑風高夜,頭頂連個星星影子都找不著。

 莫傾杯嘆了口氣,心說自己上課也沒教過星象,不知小皇帝又看了些甚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別看星星了,星宿子亂世不出,他才管不了您。”

 小皇帝沒聽懂,只覺得事情很嚴重,哽咽道:“那怎麼辦?”

 莫傾杯想了想,道:“您貴為天子,身邊肯定有神仙相伴。”

 他委婉地說了句實話:“神仙會管,您就放心睡吧。”

 次日,御書房的桌案上多了一塊青磚。

 說是青磚,就是一塊破破爛爛的石頭,小皇帝死活不讓扔,搞得宮人眾說紛紜,以為是甚麼難得一見的珍寶,讓萬歲爺這麼寶貝。

 莫傾杯一看就明白了,估計是前一天晚上從圓明園撿回來的。

 怪不得揹著那麼沉。

 書房案頭放塊破石頭實在有礙觀瞻,莫傾杯去上課的時候帶了把榔頭,一邊監督小皇帝做功課一邊敲敲打打,一天下來,鑿成了兩塊硯臺。

 然而賣相實在是不敢恭維,還被他順手抄走一塊,充作工錢。

 莫傾杯打得一手如意算盤,朝畫不成抬抬下巴,“先放在你這兒,等幾十年後升值,當我下輩子的本錢。”

 他嘴裡的下輩子就是下一個身份,畫不成道:“幹一行愛一行,既入朝為官,好歹敬業一些,別光想著金蟬脫殼。”

 “我都想好了,現在皇帝年紀還小,熬到他親政,我就駕鶴歸去。”莫傾杯道:“對了,問你個事兒,外面那群白毛畜生會迷路嗎?”

 這倒是問住了畫不成,“據我所知,蓬萊白鶴沒有迷過路。”他有些奇怪,“為甚麼問這個?”

 莫傾杯擰乾抹布,拍了拍手,“將來或許會有使團出國,此去漂洋過海,要是白鶴不認得路,我得想點別的辦法給你寄信。”

 “這個好辦。”畫不成道:“方壺洞天那邊我記得有位善於符咒的長老,去求幾張引路符即可,到時候附在信裡。”

 莫傾杯聽完搖了搖頭,“我覺得不太行。”

 “為何?”

 “方壺勝境在瑤臺邊,是蓬萊最熱鬧的地方。”莫傾杯道:“我是被逐之人,你又不出閣,誰去求符?”

 他倒也難得把對方問住一次。

 最後還是莫傾杯想法子搞來了引路符,朝政紛繁,莫大人越來越忙,寄給畫不成的信也越來越多。

 按理說公務堆積如山,莫大人本該沒空寫信,但事實剛好相反——工作越多,越想摸魚。

 朝廷剿粵賊大勝,好一通封賞,你是沒看見那大宴功臣的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洋人全被趕出了華夏。

 不過小殿下近日有長進,記得留幾道好菜給他先生。

 御宴的那一道糖醋櫻桃肉實在是相當美味。

 粵賊作亂多年,把朝廷折騰得焦頭爛額,如今得勝,我這學生也難得睡個好覺。小小年紀操心太多,天天上朝還帶個大帽子,我看他怕是難長高。

 雖是叛逆,但粵賊前幾年有幾場仗打得還挺能看,想拿出來給他講講,又怕他撒潑。

 匯豐銀行在上海開設分行,國內白銀外流多年,不是甚麼好事。

 不過我居然在銀行裡碰見了一位烏先生,職位不低,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如果是陰陽家人,那倒省了我的周折,有甚麼麻煩讓諸子們頭疼去。

 在上海停留一月,算術功夫突飛猛進,現在我能用算盤打出一首十八摸。

 今年江南設製造局,這件事終於辦下來了,我去看廠的時候瞧見四尊銅製開花炮,總辦大人養了條哈巴狗,成色很好,叫聲也清亮,估計值不少錢。

 查賬的時候看見了試造開花炮的成本,看起來水分不少,不知道這一門炮到底值多少條哈巴狗。

 還有個問題我最近琢磨了很久,這一炮打出去,可有你一劍之威?

 朝廷派使團出訪國外,這是諸位大人們第一次親自踏出國門,史書上應有一筆。

 不瞞你說,其實當初剛下山那會兒,我曾御劍跨過南海。

 不過是因為迷路,最後不得不坐船偷渡回來。

 在普魯士得贈一副眼鏡,不過應該是給老年人用的,考慮是回山送給師父還是給自己變一雙老花眼。

 對了,我最近發現家裡這群蠢鳥聽不懂西洋話,以後可以用英語罵它們了。

 眼鏡我還是自己留著用了,你說得對,師父應該沒有老花眼,拿給他純屬找罵。

 我這學生看見我帶著眼鏡,他還來了勁,最近開始送我各種柺杖和補品。

 我真是差點順手把他扔到房頂上去。

 前陣子太后派他去祈雨,要是去了又不下雨,估計這孩子內心要崩,得幫他想個法子。

 話說你知道龍王家的地址嗎?

 今年估計小殿下會大婚,想起來之前和他一同爬房頂聽牆角的年月,風水輪流轉,如今三宮六院都是他的了。

 看完老子的八卦看兒子的,活的久就是好。

 凡人成親是個大事,帝王家也一樣,兩宮太后對皇后的人選意見不和,四九城都快翻了天,我問他中意哪個媳婦,真是長大了,居然撬不出實話。

 等他親政,或許真的該稱他陛下了。

 記得那年我去幫你掃劍閣,說過等陛下親政,我就駕鶴歸西。

 你卻說幹一行愛一行,既在其位,便要敬業。

 有時候你的話真是聽不得。

 陛下不知哪根弦搭錯了,剛親政幾個月,居然想要重修圓明園——修園耗資甚巨,國庫哪來的錢?

 當初就不該替他雕那塊硯。本想讓他留個念想發憤圖強,可沒讓他當成童年陰影長大圓夢。

 氣的我騎著鶴在天上飛了一圈,陛下不聽勸,這白毛畜生也要造反,居然把我丟了下去。

 摔斷了腿,御不了劍,歸西暫緩。

 陛下最後還是決定下旨修園,枉我白費苦心在門口守了一天一夜。

 管不了他了,剛好今年外調,眼不見為淨。

 陛下才剛親政一年,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老臣年邁,不可能一直幫他遮蔽風雨。

 好吧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畢竟蓬萊的人都屬王八,能活。

 不過當先生畢竟不是當媽,陛下他媽管的夠嚴,我這個先生就讓他鬆口氣吧,就像師父當年把我踹下山也沒多猶豫。

 小孩子還是獨立了才會長大。

 莫傾杯外調這一年,事務清閒,摸魚的機會也減少,連帶著寄回蓬萊的書信也少了許多。

 木葛生看得嘆了口氣,“打工人打工魂,師父這是魂不附體了。”

 柴束薪突然道:“這一代皇帝在位多少年?”

 木葛生想了想,猛地一驚。

 十月三十日未刻,少帝偶感風寒,遂患病。

 同年十二月,帝忽得痘症,不能臨朝。

 十二月初五日酉刻,駕崩。

 在位十三載,享年十九歲。

 那一年大寒,莫傾杯沒有回劍閣。

 畫不成獨自在湖中垂釣,落雪紛飛,白鶴長鳴。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天運算元告誡莫傾杯的那句話。

 仙人入世太深,不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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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這青苔碧瓦堆,也曾睡過風流覺,把興亡看飽。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桃花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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