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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木葛生的話驗證了安平的想法——眼前的青年是柴束薪。

 對方神色平靜,波瀾不驚地朝安平點了點頭,繼而看向二樓的木葛生,“我回來了。”

 “回來的正好。”木葛生伸個懶腰,從窗戶上跳了下來,“剛好我還沒吃早飯。”

 “想吃甚麼?”

 “陽春麵,湯頭濃一點。”木葛生順手抄走了安平手裡的搪瓷缸,開啟嚐了一口,“不錯,這家蓮子羹只有正月才出攤,年年都是好味道。”

 柴束薪轉身進了廚房,安平還在發愣,木葛生伸手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回神。”一臉的老不正經,“眼都直了,沒見過美人?”

 安平這才反應過來,難以置通道:“我沒想到他還活著……”

 “死過了。”木葛生把他的下半句堵回去,“和我一樣。”

 安平一愣,剛要再問,木葛生已經端著搪瓷缸走了,“走,逛廟會去。”

 又留下一句,“安瓶兒你不必多問,往後自會知曉。”

 木葛生走到前院,順手從功德箱裡抓了一把零錢,黃牛在他背後扯著嗓子喊:“你又拿我的香火錢!”

 “待會兒還你!”木葛生一揮手,溜了。

 門外廟會已是鑼鼓喧天,街上跑過兩隻大紅舞獅,正在爭搶一枚繡球。木葛生眨眼就消失在了人潮裡,等安平好不容易找到他,這人正蹲在算命攤子前,手裡拿著一幅糖畫,是個糖漿澆出的豬八戒。

 堂堂天運算元跑去搶人家的小本生意,安平看的好笑,覺得這人真是不要臉到了新境界。等他走過去,卻聽見木葛生道:“兄弟我看你這碗裡鋼鏰不少,我這裡有張整的,換點零錢?”

 安平:“……”

 那算命先生斜眼瞅著木葛生,只見這人一口咬掉了豬八戒的頭,道:“我也不白換你的,要不這樣,我幫你算一卦,看看你今天能賺多少?”

 安平聽得無言以對,結果一走神的功夫,居然還真讓木葛生換到了錢,不光如此,這人還順走了人家的碗。

 他看著木葛生走街串巷,用碗換了燈籠,用燈籠換了糖葫蘆,用糖葫蘆換了人家小孩手裡的虎頭娃娃……好傢伙,廟會讓他逛成了以物易物,最後這人提身一躍,趁亂撈走了空中的繡球。

 兩條舞獅凌空一撲,叼到嘴裡才發現,耍了半天的居然是個布老虎。

 吃完了糖葫蘆的小孩看著面面相覷的舞獅隊,吸吸鼻子,哇地哭了:“他們搶我的老虎!”

 木葛生大搖大擺地回了城隍廟,將零錢放在售票處,敲敲視窗,“你的香火錢。”

 這人逛了一圈,還真是沒花一分錢。

 安平簡直看醉了,“你是怎麼從算命攤那裡換來錢的?”

 “哦,那個啊。”木葛生眨眨眼,“我跟他說,我閨女是城管。”

 安平:“……其實我一直都想問,烏畢有還是未成年,怎麼當的城管?”

 木葛生打了個呵欠,“他是無常子,有巡視人間之責,除了整治違法亂紀,還負責收服流竄陽間的孤魂野鬼,有點像酆都的日夜遊神,不過虛晃了個凡間官銜。”

 後院門吱呀一聲開啟,柴束薪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冒著騰騰熱氣,“吃飯了。”

 “好嘞,來了來了。”木葛生接過碗,醬色湯頭裡放著一把細面,蔥花青翠,安平看得狂咽口水,黃牛拉了一把他的袖子,“走,盛飯去。”

 安平跟著人進了後院廚房,這房間平時幾乎是個擺設,今天卻開了灶,一鍋細面,一鍋湯頭,“這一大家子人。”黃牛盛了一碗麵,自己又開火打了個荷包蛋,滿足地感慨:“總算回來個會下廚的。”

 安平也盛了一碗,他在夢裡只見過一次柴束薪做飯,沒想到對方的手藝居然這麼好。

 當時在銀杏書齋,他天天看著松問童開小灶,可惜看得見吃不著,饞得人抓心撓肺,今日終於一飽口福,兩人圍著鍋吃的不亦樂乎。

 “今兒是除夕。”黃牛掀開灶臺上的鍋碗瓢盆,瓦罐裡醃著洗好的雞鴨,魚蝦泡在清水裡,還有幾大筐蔬菜,“這架勢,晚上能擺上好大一桌。”

 安平看著窗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柴束薪,猶豫片刻,含糊道:“那位……他住在這裡嗎?”

 “不錯。”黃牛埋頭吃麵,“前段日子出了點事,那位爺難得外出,剛好和你來的時間岔開。”說著打了個嗝,“可算趕在年關回來了,不然就天運算元那手藝,真能讓咱們大年三十喝西北風去。”

 “平時都是他做飯?”

 黃牛笑了笑,看向窗外。“也不全是。”

 兩人站在後院門前,柴束薪拿著碗,木葛生踩在門檻上貼對聯。

 黃牛說的不錯,當日下午廚房就開了灶,煎炸烹煮燜燉炒,滿院子都是濃香。木葛生坐在簷下和安平下棋,安平跟著林眷生學了數日,略有進益,他有心理準備,果然輸的潰不成軍。

 “安瓶兒你又輸了。”木葛生拋著棋子,“要不要下五子棋?”

 這人一邊殺他一邊涮他,還趁著棋勢在盤上擺了個笑臉,安平心態崩了,“不下了。”

 “別介啊,你可是跟我大師兄學過的,就這麼認輸多丟份兒。”

 安平不吃這一套,“長生子也輸過你,不丟人。”

 木葛生聳聳肩,“可惜大師兄不在,我們倒是很久沒下過了。”

 林眷生是蓬萊門主,前幾日門中有事,便提前回了蓬萊。

 閒坐無事,木葛生去了一趟廚房,抱回一大盆剛炸好的藕夾,金黃酥脆,滿院子都是他咔嚓咔嚓的吃喝聲。安平聽得忍無可忍,從房間裡拎出書包,掏出兩大摞試卷。

 “安瓶兒,今兒過年。”木葛生看著挑眉,“至於這麼用功,大年三十還寫作業?”

 安平心道呵呵,將一摞卷子放到木葛生眼前,“這些是你的,木同學。”

 “好好學習,一起寫。”

 木葛生果然不幹,拿試卷疊紙飛機,飛得滿院子都是。

 安平看不下去,剛要開口,後院門吱呀一聲開啟,“老不死的醒了沒有……操!”

 是烏畢有,木葛生手裡的紙飛機投出去,不偏不倚紮在他臉上。

 “閨女你來了。”木葛生招招手,可算找到個消遣,“過來給爹磕頭,給你發壓歲錢。”

 烏畢有似乎是來送年貨的,手裡大包小包,一聽就炸了,“磕你大爺!”

 “怎麼跟你爹說話的,沒大沒小,當心你今年還長不高。”木葛生擦擦手,“剛好三九天回來了,晚上留下來吃年夜飯。”

 烏畢有似乎有點忌憚柴束薪,往廚房瞄了一眼,硬邦邦道:“不吃。”說著把年貨一扔就要往外走。

 下一秒廚房門開啟,柴束薪站在門口,“你該吃藥了。”

 這回輪到木葛生拒絕:“不吃。”接著又補上一句,“上個方子剛吃完,你好歹讓人喘口氣。”

 “這幾個月你擅自把藥停了。”柴束薪不為所動,“上個方子,你一劑都沒吃。”

 一語拆穿,木葛生倒是臉不紅氣不喘,嚼著藕夾含糊不清道:“行吧,等我閨女給我拜完年我就吃。”

 柴束薪轉頭看向烏畢有。

 烏畢有:“……”

 這幾人真是形成了奇葩的食物鏈,烏畢有幾乎是捏著鼻子給木葛生拜了年,拜完也不走了,坐在臺階上打遊戲,踢了安平的桌子一腳,“過來組隊。”

 安平掏出手機,兩人打了幾場,勝率尚可,烏畢有臉色好看了點。安平想了想,沒話找話道:“你來這裡過年?”

 “怎地。”烏畢有斜他一眼,“我不能來?”

 “你不是不喜歡你爹嗎。”天天嚷嚷著老不死。

 “去你媽的,他才不是我爹。”烏畢有哼道:“我是來看羅剎子的,他和我爹當年是兄弟。”

 說得好像木葛生不是烏子虛兄弟一樣,安平心中腹誹,突然意識到烏畢有對柴束薪的稱呼,“你剛剛叫他甚麼?”

 “羅剎子。”烏畢有看他一眼,“那老不死的沒和你說?你那晚不是看到房間裡的牌位了麼。”

 安平住在城隍廟的第一晚,夜半時從夢境中驚醒,在那間被風吹開的房間裡,看到了一個牌位。

 諸子之靈樞子——柴束薪之位。

 在安平所見過的記憶裡,柴束薪尚且是靈樞子,期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他不得而知。

 牌位從來都是死人用的東西,木葛生上午也說過,柴束薪和他一樣,都是已死之人。

 羅剎子——逢亂而生,主兇殺。

 雖可鎮亂世,卻暴戾兇惡,歷代羅剎子都是絕大的叛逆,完全不可控,甚至有與其餘六家反目者,是個令所有人都頭痛忌憚的變數。

 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逢父母殺父母,逢親眷殺親眷,始得解脫。

 安平記憶裡的柴束薪雖寡言冷雋,但終究是君子為人。當年的藥家公子成為窮兇極惡,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我還以為那老不死的甚麼都告訴你了。”烏畢有看著安平,一聲冷笑:“也是,有的事情他自己都不記得。”

 烏畢有是個一點就炸的爆竹,安平有心想問烏子虛生前發生了甚麼事,張了張嘴,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往事迷霧層層,愈發顯得撲朔迷離,安平也不知道木葛生是怎麼對其他人介紹自己的,好像眾人莫名其妙就接受了他的存在——說到底自己只是個普通人,真能如此輕易地介入諸子七家?

 難不成還真像烏畢有說的那樣,木葛生要收自己為徒?

 安平打了個寒顫,他還有家業要繼承,當個普通富二代就挺好,沒那麼遠大的志向。

 木葛生的記憶他都看在眼裡,那是何其波瀾壯闊又悲欣交集的半生。

 木葛生雖然待他親近些,不過這人都快活成了精,喜怒不於色,見誰都是一副笑臉。安平回憶著之前種種,覺得木葛生未必像眾人說的那樣,他或許有別的打算。

 道行高深,非他可以參透。安平胡思亂想片刻,最終還是將紛紜思緒拋在腦後。

 來日方長。

 廚房裡,木葛生苦大仇深地喝了一碗藥,“你的事辦完了?”

 “差不多,殘餘的三途間基本清理乾淨。”柴束薪在水池邊洗碗,“他就是你說的那個孩子?”

 “嗯,陰差陽錯嚐了我的血。”木葛生趴在一旁漱口,“有點緣分,先放在身邊養著。”說著想起一件事,“前段時間陰陽梯異動,是你把他從三途間救出來的?”

 “他帶著玉扣,上面沾過你的血。”

 “虧你看得出來。”

 柴束薪擦乾手,從懷中掏出一物,遞給木葛生,“我從陰陽梯裡拿出來的。”

 木葛生看著一愣,繼而笑了起來:“你居然找得到。”

 那是一枚山鬼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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