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勢瞬間蔓延而去,柴束薪這才發現酆都上空居然懸滿了燈,以金鎖線互相勾連。
“朱雀第一次完整化形時褪下的尾羽,估計能燒上個三天三夜。”木葛生顯得很滿意,“盛景難逢,走,咱們找地兒喝酒去。”
九萬三千七十二盞金吾燈,滿城流光溢彩,燈火漫漫,整座酆都城瞬間炸了鍋,驚呼聲此起彼伏。
松問童一刀震開烏孽,震驚道:“金吾不禁夜?!老四他在幹甚麼?”
烏孽眯起眼睛看著半空,“金吾燈夜,咱家也許久不曾見過了。”說著朝松問童拋了個媚眼,“今兒咱家心情好,小娃娃,就此別過。”
“你慢著!”松問童揚聲欲追,對方卻已不見蹤影。
木葛生買了幾壇酒,拉著柴束薪跳上一座高樓,躺在樓簷上看燈。木葛生拍開封泥,灌了一大口,“三九天你好像有話問我,看你憋了一路了,這會兒沒外人,說吧。”
柴束薪端著酒罈,飲了一口,“你是故意的。”
木葛生頓時噴了出來,嗆得驚天動地,“不是吧,這也能看出來?”
柴束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面無表情。
“行吧行吧,三九天你可真是……不愧是靈樞子。”木葛生無奈搖頭,“說說吧,你都看出甚麼來了?”
“我們並非誤入城西關,而是你有意為之。”柴束薪道:“為何?”
木葛生灌了一大口酒,嘆氣道:“為了老三。”
松問童哐哐哐敲著大門,“烏家的,在不在?!”
這裡是酆都一處大宅,高門大戶,佔地足有兩條街。硃紅大門吱呀一聲開啟,走出一名青衣童子,對松問童行禮道:“見過墨子,請問墨子所來為何事?”
“老三呢?讓他出來!”
“回墨子,家主不在。”
“不在?”松問童眉頭一皺,“人去哪兒了?”
“回墨子,今日酆都城有喜事,家主作為無常子前去道賀,子時便已走了。”童子躬身一請,“府中備有薄茶,墨子可要入內稍等?”
“酆都城中有喜?”松問童並未進門,而是問道:“誰的喜?”
“回墨子,是閻王嫁女。”
“閻王嫁女,百鬼道賀。”木葛生看著遠處燈火,“老三作為無常子,閻王是最常打交道的物件之一,即使不能交好,也絕不可交惡,三九天你身為藥家家主,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我知。”柴束薪點了點頭,“所以?”
“閻王曾拜訪烏宅,點名想要一份賀禮。”木葛生道:“想託老三請墨家墨子,親自打一套鳳冠。”
柴束薪面露疑惑,“這有何難?”
“難就難在這閻王想要一套鳳冠,他若是要別的甚麼珍寶美器,要老二親自出手也不是不行。”木葛生嘆氣:“但是老二這輩子只做過一套鳳冠,是送給他母親的嫁妝。”
“這事兒在諸子七家裡也不是甚麼秘辛,你應該聽說過上代墨子與花魁的那段情緣,當年墨子穿著嫁衣去往奈何橋頭,戴的就是老二打的鳳冠。自那以後老二便立誓,此生再不做任何妝奩。”
柴束薪思索片刻,道:“既如此,說清前因後果,閻王應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三九天你和老三不熟,不知道陰陽家在酆都的難處。”木葛生苦笑搖頭,“自諸子七家誕生以來,陰陽家便專司鬼魂之事,和冥府打了上千年的交道。說得好聽點,雙方是互相合作,說得難聽些,便是各自為政。”
“諸子七家時常為達目的而插手陰間事,沒少給陰司添亂子。雖說天運算元算天命,天命之下眾生無有不尊,但說白了天運算元也是凡人,陰司表面不說,心裡未必買賬。”
柴束薪理解的很快,“所以閻王是在故意刁難?”
“沒錯,讓老二打鳳冠是不可能的,老三壓根沒和他說,這要被他知道,他能把閻王殿拆了。近年又逢天下大亂,諸子七家和陰司的往來只會越來越多,他要大鬧一番是能解氣,但以後只會有更多麻煩。”
“所以為了妥善解決此事,就需要有更好的賀禮,甚至勝過墨家墨子親制的鳳冠。”柴束薪接過話:“而你選了金吾不禁夜。”
“是。”木葛生灌了一口酒,笑了起來:“酆都已經快三百年沒有點燃過金吾燈了,朱家是神裔,不是區區閻王能請得動的。今日這漫天燈火,勝過人間紅妝十里。”
朱雀銜燈,金吾不禁,黃泉春來,閻王結親。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柴束薪看著遠處繁喧,道:“但這和進入城西關有甚麼關係?”
“想要點燃金吾燈,必須以朱雀身上之物為引,我不可能給老五放血或者抽筋拔骨,他臨近化形期,那一身雜毛是最好的燃料。”木葛生道:“但是你也說過,化形需要靈力滋補,朱雀化形需要的靈力更非同小可,而城西關萬鬼橫行,是最好的去處。”
“太歲烏孽和你是一夥的?”
“甚麼叫一夥的,又不是結黨營私。”木葛生擺擺手,沒再隱瞞,“烏孽大爺是老三祖宗,這事兒她肯定不會坐視不理,我拜託她在關山月附近開啟陰陽梯,把老五坑到酆都,藉著烏孽大爺和老二動手,用舐紅刀破開城西關上的結界,後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一陣沉默。
兩人相對無言,滿目燈火萬千。
遠處有絲竹響起,送嫁的隊伍走過長街,火樹銀花畔,更添朱顏。
“你簡直是在胡鬧。”柴束薪終於開口,聲色冷然,“進入阿鼻之地非同小可,如有萬一——”
“沒有萬一。”木葛生打斷他的話:“我算過,此去有驚無險,否則我斷不會把你拉進來……”
“也就是說若此行兇險,你就要孤身前去?”
“老三是我兄弟。”木葛生不看他臉色,自顧自飲酒道:“當年我和老二大鬧酆都,輕狂過甚,按律要入陰律司受折杖法,是老三上下轉圜,又有烏孽大爺幫著說話,我們才逃過一劫。”
“你別想騙我。”柴束薪直接拆穿他,“當年我第一次見你,你就是從酆都被血淋淋抬回來的,你那不叫逃過一劫,你那叫命懸一線。”
“是老三把我揹回來的,當初師父親自罰我,讓我去陰律司領罪,原本我不太可能有命活著出來。”木葛生嘆了口氣:“是他上下打點周旋,又再三去藥家請你,我這才撿回一條命。”
“那年我們在酆都鬧得很大,師父動了氣,命我領完罰,自己從陰陽梯爬回去。當初老二也受了罰,管不了我,老三那時還沒我高,硬撐著把我揹回去。”木葛生想起甚麼似的笑了起來:“那傻子為了不讓我睡著,一路邊哭邊唱歌,回來之後啞了整整一個月。”
“所以你便做到如此地步?”
木葛生朝柴束薪舉杯一笑,“我們是兄弟。”
柴束薪猛地站起身,盯著他沉默片刻,轉身離去。
木葛生又拍開一罈酒,邊喝邊道:“他似乎不樂意和我做兄弟。”
“咱家還是第一次見到靈樞子如此失態。”烏孽跳上樓簷,“怕是被你氣壞了。”
“瞞不過他。”木葛生聳聳肩,“他剛剛藉著老三指桑罵槐,明顯是看出來了。”
“這一代靈樞子澄思寂慮,你未必比他聰明多少,而且你這局做的太寒磣。”烏孽自己開了一罈酒,道:“當初你來找我,一提白玉噎我就明白你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你就那麼明目張膽地把藥給他了,傻子才看不出來。”
木葛生此番大費周章,除去為了金吾不禁夜,也為了尋白玉噎這一味藥材,白玉噎可治萬疾,自然也能治好柴忍冬的病。
當初他猜測柴束薪掣肘於北平某位權貴,後來從碼頭那邊打聽來,就是因為對方手裡把持著一種藥材,可緩解柴忍冬之病,以此做了不少要挾。木葛生翻遍銀杏齋主的書房,最後總算找出白玉噎這味藥,又起了一卦,算出機緣在烏孽這裡。
“哪裡哪裡,到底瞞不過大爺。”木葛生哈哈一笑,“局雖簡陋,到底一箭三雕,既幫老三解了難題,又尋到了藥,還讓老五過了化形這一關。管他三九天高興不高興,能幫柴姐姐治病就行。”
“咱家倒沒想到你會出手幫柴家小姐,她那病拖了多少年都治不好,白玉噎不是尋常藥材,藥家尋了許多年也沒尋到。”
“那不是沒找對人嗎,我掐指一算,就知道您這兒有主意——誰能知道朱雀幼獸也能孕育白玉噎?只怕上天入地,也就數您見多識廣。”
“少在那拐著彎說咱家歲數大。”烏孽挑眉道:“當初你來找咱家時咱家就想問了,你這麼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整日淨躲懶了,怎麼這次有閒心幫人?他給你錢了?”
木葛生撓了撓頭,“那倒沒有。”
“那是為了甚麼?你和他相識不過數月,人家都不樂意跟你做兄弟。”
“嗐,三九天那脾氣,刀子嘴豆腐心。”木葛生拎著酒罈,陷入沉思,“至於為甚麼……我也說不上來,大概因為他長的好看?”
“咱家信你個鬼。”
“那可能是因為柴姐姐的手藝好。”木葛生想了想,道:“藥家人素來養手,但柴姐姐一不塗甲、二不護手,皆因病體沉痾而無法行醫。但我聽師父說過,當年柴氏大小姐天資極高,醫術卓絕。”
“那樣一雙手,不該只做羹湯。”
“你們師徒二人天天別的不幹,就會扯淡聊閒天,千百年來諸子七家的陳芝麻爛穀子沒有你們不知道的。”烏孽聽得連連搖頭,起身將酒罈子一撂,“走了,替咱家跟天運算元問好,讓他儘量活久些。”
“大爺慢走。”木葛生起身相送,“改明兒找您搓麻將。”
“別來,不樂意跟窮鬼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