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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木葛生對烏孽來歷說的頭頭是道,松問童卻似一無所知,拎著朱飲宵後退一步,“你哪位?”

 “這不重要。”烏孽臉上塗著油彩,看不出表情,始終是個白慘慘的笑面,“小娃娃想問甚麼,先和咱家打過再說。”說著扔開外衣,一掌向前劈去。

 這正合了松問童的意,兩人對掌,生生盪開一圈勁氣,掀得四周人仰馬翻,連沒跑多遠的木葛生二人也被波及,一頭栽入水中。“老二這個不長眼的,就會禍害自家人。”木葛生浮上水面,吐出一口水,“得趕緊走,墨子戰太歲,怕是又得來一出大鬧酆都。”

 柴束薪拽住一條船,將人推了上去,“星宿子還在那邊,你不幫他?”

 “老五堪比劉阿斗,老二也有趙子龍的身手,長坂坡七進七出不是問題。”木葛生將柴束薪拉上船,“當務之急是找老三來勸架……”

 話音未落,一個不明物體當空飛來,不偏不倚砸在木葛生懷裡,雞毛人身的朱飲宵看著他,打了個長長的嗝。

 這祖宗還不會說話,平時不是打鳴就是打嗝。

 趙子龍扔了劉阿斗,木葛生瞬間頭大,“煮夜宵你到底是怎麼做到又吐又打嗝的?”

 柴束薪:“消化不良,很正常。”

 “華佗,現在不是診脈的時候,再這麼敬業當心被曹賊砍頭——媽啊說曹操曹操到!”

 只見烏孽凌空一躍,落腳點正是他們這條小船,松問童緊隨其後,也不顧船上眾人,徑直一刀劈下,船體瞬間四分五裂,刀勁不散而反彈,眾人如天女散花般飛上了天。

 這一刀驚天動地,木葛生抱著朱飲宵,朱飲宵拽著柴束薪,三人像一條繩上的螞蚱,被刀風掀飛了十萬八千里,最後一頭不知撞在哪裡,摔成了三張烙餅。

 木葛生疼得呲牙咧嘴,“我不該說三國,我該說西遊——他媽的老二真是個豬突豨勇二師兄。”

 柴束薪站起身,四下環視,“這是何地?”

 木葛生疼得不想動彈,癱在地上一動不動,“附近有沒有甚麼標誌物?”

 “有,我們在一座城門邊。”柴束薪道:“城門上刻有三字,城西關。”

 “?!?!”木葛生瞬間爬了起來,一把抱起朱飲宵,“走,馬上走。”

 柴束薪緊隨其後,“這是甚麼地方?”

 “這是酆都西城門,也叫城西關,若按八卦方位排布整座酆都,你會發現鬼門關是生門,而城西關是死門,是個兇得不能再兇的大煞之處。”木葛生腳步飛快,“城門後是阿鼻之地,是個聚集了眾多冤魂厲鬼的古戰場,進去就是九九八十一難,沒有鬥戰勝佛那樣的本事,很難活著走出來。”

 兩人走著走著,霧氣越來越濃,木葛生察覺不對,腳步一頓,卻看見一隻厲鬼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

 柴束薪腳步一頓:“這是甚麼?”

 木葛生灑開一把花錢,生生將厲鬼鎮住,“……三九天,你確定你剛剛在城門處看到了‘城西關’?”

 “確定,不會有錯。”

 “你聽我說。”木葛生深吸一口氣,“我們方才可能不是在城門前,而是在城門後,老二的刀可闢萬物,破開城頭封印將我們扔進來也不奇怪。”

 柴束薪:“……”

 “所以我們一路匆忙,可能已經深入阿鼻之地了。”木葛生道:“現在我們急需一隻大聖,你會七十二變嗎?”

 “沒有猴子。”柴束薪面無表情道:“只有一隻雞。”

 朱飲宵相當配合地打了個鳴。

 霧氣一滯,接著有哭聲拔地而起,一呼百應,成功將四面八方的魑魅魍魎都引了過來。

 “……您可真是大雞大利。”木葛生看得臉綠,從衣襬上撕下一條長布,一半用來堵住朱飲宵的嘴,一半將人五花大綁在自己背後,接著四下環視,撿起兩把鏽跡斑斑的古劍,一把扔給了柴束薪。

 “這玩意我用著沒有槍趁手,但槍對這些東西不管用,習過劍麼?”

 “略通一二。”柴束薪抬手接過,看著逐漸靠攏的骷髏群,“你可有把握?”

 “阿鼻之地眾鬼相戮,這些都是被吃光之後剩下的空殼,你我還能應付,但要多加小心……”

 話音未落,柴束薪直接衝了出去,劍氣所至,白骨碎裂如雪。

 木葛生看了一會兒形勢,拍了拍身後,“老五別瞎鬧,聽話就給你講個睡前故事。”

 “九九八十一難,第二十難。”

 少年抬手舉劍,一劍霜寒。

 “三打白骨精。”

 陰風怒號,刀劍鏘鳴。

 地面在微微震動,骷髏群湧如潮水,柴束薪被圍在正中,劍氣凜然。

 這些骷髏行屍原本只是空殼,卻也因此變得更加難纏,只有砍去頭顱再剁掉四肢,才能阻止其行動。柴束薪運劍如庖丁解牛,劍氣所到之處,白骨肢解而碎,他側身避開身後的一道攻擊,一劍刺去,劍鋒直入行屍胸腔正中,骷髏在半空爆開成一朵骨花。

 小天燈漂浮在柴束薪頭頂,但是火光減弱了很多,並不足以完全隱蔽他身上的活人氣息,這個時候柴束薪就是靶子,行屍群一批批倒下、又復而湧來,似乎無窮無盡。

 自己撐不了很久,柴束薪心裡明白,藥家本就不是武家,他在劍道上的造詣遠稱不上精絕。如果是普通肉|體凡胎,他有成百上千種辦法讓對方在瞬息間倒下,但此間阿鼻之地,無論銀針還是毒藥都派不上用場,以一己之力強撐,他沒有勝算。

 柴束薪屈膝下蹲,右腿側踢而出,整個人在原地盪開一圈,劍鋒畫出一道巨大圓弧。

 他現在是整個屍群的圓心,而在屍群的最外圍,木葛生拖著一柄重劍,邊跑邊唸唸有詞:“實不瞞師父說,俺老孫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簾洞大展英雄之際,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萬七千群怪,頭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黃袍,腰繫的是藍田帶,足踏的是步雲履,手執的是如意金箍棒,著實也曾為人……”

 劍鋒入地一尺,刻而勾畫,而木葛生身形絲毫不見滯緩,繞著整個屍群跑了一大圈,畫下一個大圓,接著踏上一隻骷髏凌空躍起,踩著白骨一路疾奔,“三九天!”

 木葛生從袖中掏出一物,奮力擲出,柴束薪凌空一躍,一劍刺下,先是貫穿了一隻骷髏的頭顱,劍勢不減,卻在地上撞上一物,發出“叮”的一聲。

 只是很小的聲音,卻綿延不絕,復而如潮水般洶湧,夾雜著某種悠遠的餘音,形成浩大聲浪。但聲音並未傳出太遠,在木葛生畫下的劍痕處便收勢,接著如水流般循著劍痕流動成圓,生生不息,將整個屍群包裹其中。

 行屍紛紛停止了行動,繼而骨肢分解,重歸入后土之中。

 木葛生將重劍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長出了口氣,拾起一根白骨算作醒木,拍案道:“他是個潛靈作怪的殭屍,在此迷人敗本,被我打殺,他就現了本相。那脊樑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

 朱飲宵趴在背後瞅著他,眨巴眨巴眼睛,也不知聽沒聽懂。

 “不多不少,剛好講完一折,配合不錯。”木葛生扔開白骨,“辛苦了,沒傷著吧?”

 柴束薪提劍走來,將手裡的東西遞給木葛生,“你的錢。”

 木葛生接過,反手一拋,“多謝。”

 他們兩人都不是正統習武出身,硬拼毫無勝算,柴束薪負責集中火力,木葛生在外圍畫了一個大陣,接著以山鬼花錢為陣眼,從中借力,這才平復了這一大批行屍。

 “山鬼花錢相傳為伏羲所制,承載天地命理,刀槍不入,神魔不侵,你那一劍下去,不過是震些餘波,對付這群蝦兵蟹將卻也足矣。”木葛生拍了拍身上塵土,“我來算怎麼走,先回城門處,然後再想辦法出去。”

 阿鼻之地大煞聚陰,腥風陣陣,遍地都是青色鬼火,“這裡也算是流放地,十殿閻王判不清的懸案、執念過重而不肯入輪迴的怨魂、或是修為了得連罰惡司也無法懲戒的凶煞,大都會被鎮壓在這裡,互相殘殺,永無止境。”

 木葛生重新將朱飲宵抱在懷裡,一邊說話一邊揪他尾巴上的毛,朱飲宵一向不太敢鬧他,只好不停地扭來扭去,像只色彩斑斕的蛆。

 柴束薪看不下去,“我來抱吧。”

 “不必,你的手金貴,他咬你我可賠不起。”木葛生擺擺手,“而且我爹說過,小孩兒不能慣。”

 ……小孩是不能慣,但小孩也不能玩。

 柴束薪看著朱飲宵在他手下慘遭荼毒,最終還是沒說甚麼。“此處距離城門多遠?”

 “不算很遠,但這一路相當危險。”木葛生摩挲著一枚山鬼花錢,“若是方才的行屍還好,尚能武力破除,假如來個惹不起的,咱倆一沒有陰陽家的能耐,二沒有墨家神兵,這裡的東西可不和你講甚麼算命治病,真遇見了就一個字——跑。”

 “你體力消耗的很嚴重。”

 “彼此彼此。”木葛生笑笑,“山鬼花錢一共四十九枚,我迄今為止從師父那繼承了十七枚,平時用來算卦還好,若真是拿來打架拼命,其中蘊含的浩瀚之力,我怕是還不夠格駕馭。所以咱們這一路能避就避,再用一回山鬼花錢,三九天你怕是得拖著我出去。”

 話音未落,柴束薪“刷”地拔劍。

 “這麼不客氣?”木葛生一驚,“這就嫌我是個累贅要原地解決了?那死也做個飽死鬼,決一死戰前我們先把老五煮了行不行?”

 “閉嘴。”

 柴束薪擲劍而出,接著一把帶過木葛生,拽著人飛速退開。木葛生後知後覺扭頭一看,發現不遠處有一隻怪物追來,數不清有多少胳膊多少頭,無數雙眼睛正死死盯著兩人,慘絕可怖。

 但最詭異的是它雖然上半身體積龐大,下半身卻只有一雙腿,如人般直立行走。而且那是一雙女人的腿,小腿細長,還裹著一雙三寸金蓮。

 柴束薪那一劍扎中了正中一張臉,怪物所有的嘴都在尖叫,刮的人耳膜生疼。

 “我要對白水寺的千面佛有心理陰影了,同是千手千眼,這玩意兒怎麼長得這麼磕磣?”木葛生捂著朱飲宵的耳朵拔腿狂奔,“老五你長長記性!別天天早上擾人清淨!你打鳴的聲音比它還難聽!”

 朱飲宵嘴裡的布條被顛掉,口水橫流。

 這怪物雖然生著一雙小腳,速度卻異常之快,雙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抵達城門之前我們就會被追上,而且這一路會驚動更多東西。”木葛生將一枚花錢扔給柴束薪,“分開跑。”

 柴束薪一把抓住他,“你甚麼意思?”

 “把花錢扔進你的小天燈裡,它會給你指路。記得拿好,回頭還我。”木葛生掰開他的手,“兩個人一起跑遲早被追上,至少要有一個人能去搬救兵。”

 “那你把星宿子給我。”柴束薪果斷道。

 “這是我家老五,你別想著趁人之危誘拐小孩兒。”木葛生道:“而且你收拾不了他,這小孩兒咬人。”

 “你抱著他跑不快!”

 “那你就跑得快了?”

 兩人一邊狂奔一邊爭論,木葛生懶的再繼續說服柴束薪,腳步一拐就要往另一個方向跑去。柴束薪眼疾手快地上前去追,不料一步側過,剛好絆住對方,木葛生一雙手捂著朱飲宵耳朵,本就重心不穩,趔趄一摔,懷裡人直接飛了出去。

 不偏不倚落在怪物面前。

 兩人瞬間都是面色一變,立刻就要起身拼命,結果腿絆著腿,再次橫七豎八地摔成一灘。

 柴束薪把自己腿剁了的心都有了,眼睜睜看著怪物在朱飲宵面前停步,四肢亂舞,彷彿下一秒就要將其吞吃入腹——

 卻見朱飲宵張開嘴,發出一陣嘹亮長鳴。

 這聲音木葛生一聽就神經性胃痛,或許朱雀肺活量異於常人,每天朱飲宵在書齋打鳴,能連續一刻鐘不帶喘氣。據說白水寺養的報曉公雞都被他刺激得不輕,吊著一口氣和他比嗓門,最後自己把自己憋死了。

 朱飲宵長鳴不止,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只見怪物在鳴聲中漸漸消散縮小,如同皮筏子漏氣般,最後只剩下一個女身,輕煙般漂浮在半空。

 朱飲宵張開嘴,幾口便吞了下去。

 柴束薪:“……”

 木葛生:“……”

 兩人好一陣才回過神,木葛生表情一言難盡,“我知道朱雀有神祗血統,可鎮兇邪,但沒想到還有這種操作……怪不得老五最近總是挑食,估計是化形將近,需要靈力補養,他要吃的壓根不是五穀油鹽。”

 朱飲宵坐在地上打了個嗝,接著回頭看著木葛生,朝他伸出雙手。

 木葛生:“這是要和我打一架?”

 柴束薪:“……靈樞子似乎是想要你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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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三打白骨精講段為《西遊記》原著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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